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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花巷-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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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自己的失误,他不曾想即令一个孩子,对自己的天性也会如此钟情。不由地,他想起了那教练怒冲冲的一句话……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射击场。
“对于那样一个孩子,饭碗不是主要的。不错,真是这样。”
“……王胡庆!啊哈!”那头一声笑,让王胡庆想象到了那体壮如牛家伙的此时情态。不过……那柳罐头脑袋竟能一下子想起这句话的来处,却不能不还是让他十分惊讶。他愈发感觉到了,“人”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我没太耽误连生吧?”
“我怎么说的!你连‘耽误’都办不到,他现在成绩好极了!”
“服了不行么?我完壁归赵。换一个给我,换谁由你,明天。”
“妥!人我现成—;—;咱们说定了。”
撂下电话,四点四十五,得动身了。
出了院门,杨杨正跟一个比她大点的小男孩在马路边玩,像个小尾巴出跶;出跶;极羡慕地跟在人家身后,对小男孩那稀泥脏水全不在乎的非凡气度崇拜得不得了,只是那时进时出的两条鼻涕似让她多少有点不放心,因为她知道,那里面有很多细菌的。
“杨杨,玩一会行了,回家。”他虽很柔和却不容违拗地推了推女儿,女儿扭着小身子,一步三回头。关上院门,他下台阶打着摩托。
竟然没来。等到六点,他撇下一桌酒菜出来。妈的,该不该找上门去呢?要依他脾气,他真想上门把那不顾死活的家伙砸在那地方但他知道不行。那样一弄,你的所有图谋、所有步骤无疑便都跟画在大街上的广告一样了,同时还得粘上一桩腻歪人的“故意伤害罪”,那犯不上。不到破釜沉舟的时候,尽量还是别让法院上来套近乎。刘贯章那杂种说得对。
到家上楼,在楼梯上王慧迎下来,越过他身后往外看:“杨杨呢?”
“……杨扬?”他蓦然站定。
王慧霎时脸色变了:“不是你带去了么?”
他什么也没说,掉头向外奔去。
大狗卧着,狗房里空空荡荡,它似乎也觉察到了某种不样变故,不安地站起来。这时姥姥、于连生,还有胡芝都跑了出来,站在院子里。“杨杨!—;—;”王慧又仰脸朝楼上喊,声音都有点岔了,好像忘了她刚从楼上下来。
小男孩!王胡庆想起了,也许只有他能知道点什么。
敲开邻居家门,开门的恰好是那小男孩。王胡庆竭力保持平静:“吃饭了吗,小朋友—;—;?”他很惊异自己居然还能笑上一笑。马上想这一笑是不是有点太异样了?还好,小男孩并没吓着,迟钝地一抽鼻子,鼻涕弹性很好地缩回小黑鼻孔。王胡庆蹲下,“刚才和你一块玩的小妹妹,知道上哪儿去了吗?”
“坐汽车去了。不让我坐,上去又给推下来。”
“后来呢?”
“我骂他们,操你妈……”
王慧焦急地插上来要说什么,被王胡庆暗劲一扒,推到身后:“后来小妹妹呢?”
“唉呀不是说了嘛!”小男孩不耐烦了,使劲一抽,鼻涕过去,再没出来。砰,关了大门。
他们面面相觑。这一夜,家里人谁也没睡。
王慧一个劲掉泪,好几次站起来要出去。王胡庆耐住性子劝她,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们不会让你找到她的。
“谁?‘他们’是谁?”王慧像头雌豹一样盯着他。
王胡庆呐呐难言。他没法向她说清楚。
“你惹的好事!”她明白了,尖声冲他嚷起来,“能惹出来你就能找,去找!去找!你去找!……”
“你行啦!”王胡庆“砰”地砸了下桌子。王慧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妈了X,这些杂种!”王胡庆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
这时,一直静静坐着的胡岩开口了,声音平和:“他们,是谁?—;—;王胡庆语难出口,因为他知道胡岩是重义气之人,此次竟被隔于事外,说什么他也将很难释然。他们虽无献血之盟,但胡岩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在所不辞的。他是不愿意看着胡岩再更紧地被拴到自己的战车上来。并且胡岩有帮人,扫呼一声便会呼啸而来,两肋插刀、舍身取义,是一帮亡命之交。若让他们卷进来……谁知道呢?事情也许会旁生枝蔓,那也许对他反而不利。他并不想把事情弄成布阵对抗,好像黑帮火并什么的。只打算凭智慧和心机,不声不响把对手了结掉,知情人越少越好,只他一个人当然最好。可是现在,事已至此他再不说,那便只能是对胡岩的戕伤了。来龙去脉,他简略说了一遍。
“我不该到现在才知道。”胡岩说,眼里盈起了一层泪花。
看来他是至死不能原谅他了,王胡庆黯然低下头去。
“那个人……”胡岩让眼里泪水平一干,“他住哪儿?住址,那结帐员—;—;”
“不,”王胡庆坚决地抬起头来,“现在什么也别干!等他们过话儿。会来电话的……无论提什么条件,我都接受,都接受,一切!只要他们……让她回来。”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下去,两手难过地抱住了头。王慧万分感激地望着他,两眼含泪。
胡岩无话。
“那怎么行!”姥姥站起来,“得报告派出所!政府能管!”
他们一个个着急上火连这都想不起来了,这让她万分焦急,觉得不能不站出来提醒提醒了。她这一说他们才意识到,姥姥还真得关照一下。
可别!姥姥。“胡岩说,”除了家里人,外人千万谁也不能让知道!“想想,看来还得把话编圆了,”他们无非为弄几个钱,报告了派出所,绝了他们的想望,孩子没事也就有事了,胡子道上话,那叫撕肉票。“
绑票儿呵!姥姥恍然大悟,以为她明白了。
王胡庆一言不发,死定在沙发上,无比仇恨地盯着茶几上的电话机。可是它却一夜未响。
早饭、中饭、晚饭都没人吃,姥姥显得忧心忡忡。
教练选派的人来了。于连生立时涨红了面孔,冲王胡庆来了:“你干吗?现在我能走吗?这时候走了,我还叫不叫人!
我……“
王胡庆无奈,只得看着他叹气。
忽然—;—;电话铃响了。一屋人蓦然噤住了声息,心脏同时都停跳了一瞬。王胡庆第一个醒转过来,跳起来伸手抓起电话。
是桂荣。她上医院做最后一次全面复查。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
“杨杨呢,我跟杨杨说两句话—;—;”
“杨扬……不在家。”
“上哪儿了?”
“……她,让人拐了。”王胡庆说完就后悔了,不该让桂荣知道。
“啥?”桂荣急了,“谁,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可能谁跟我有仇……”
那头啪地撂了电话。
中间换了一路车,桂荣直接奔王慧家来了。拐过一个路口,她忽然看见王慧家不远马路边一辆旧轿车急刹车停下,车门砰地打开,一个孩子被从车门里推出来。她看清了,那是杨杨。没等反应过来,一愣神功夫,又见车里的家伙好像不甘心,一把又抓住杨杨,随即她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朝杨杨脸上划下去……
“抓坏蛋啊—;—;”她声嘶力竭大叫一声,嗓音都已经喊劈了。拿刀子的手一顿,接着车里便慌急一探,孩子趔趄出好几步摔倒在地。车门也顾不上关,车便启动了。桂荣迈着虚弱的步子迎车跑上去,一边大喊着:“抓坏蛋啊!胡庆胡岩—;—;坏蛋在外头!……”
车子速度加快,左扭右拐躲着她,企图夺路而逃。然而桂荣迎面拦着。当她发现车子不会停下来、下意识地想往边上闪一下时,汽车也正往这边一扭想躲她。很沉闷地一声,她一下被撞出两三米远。在她瘫软倒地;车轮醉汉样跟上来之前的一瞬间,她看见杨杨正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苍白失色,却并未有创口一类划痕—;—;这是这一世界很欣慰地留给她的最后一个视像……
48
在殡仪馆里与桂荣作最后告别的时候,她正躺在一辆特制的金属平板拖车上,面容安祥。尽管极力控制,但泪水还是一阵阵涌上王胡庆眼眶。他跟桂荣尽管平时贫嘴斗舌、贬损无拘,但内心里,对她磊落坦荡的高厚人格他是十分敬重的。她没心没肺、无羁无束,那却正含容着她独特的人生方式。“插花戴柳我自爱,凭人拍手笑路旁”—;—;说她乖戾也好、疯张也好,我行我素,她生命里闪烁着反叛中庸的快乐与明亮。然而现在,明亮却已凝止、却已黯然。她,已和左边那个没牙的老太太、右边那个也许留了几张份额相等的存折给儿女们的老干部,躺在了构造相同的铁床上。等待他们的将是同一只焚化炉。无论天才还是庸夫,死亡抹去了一切区别……
昏昏沉沉、一连数日,大宅躺在床上,魂魄业已坍塌,意志与意识都已从他身子里涣散消失。
王胡庆夫妻打发了姥姥来照料他的起居饮食。姥姥的善良与耐心,终于把他的游魂一点点唤了回来,渐渐他耳朵里有了声音,眼睛里有了视像。意识渐渐清晰起来。然而,这却又把他投入了另外一种更为深切的痛苦之中。小小家屋过去是那样狭窄,现在却显得这般空寥。景物依然,伊人已去。窗帘、桌布、椅罩、沙发蒙,所有东西都一尘不染、洁净如初,散发着好闻的肥皂味,书架上的小摆设们依然一丝不苟、栩栩如生地站着,不着一点尘埃。视线所触的每一处,都有生命灵动似的安静着,凸现着一种亲切的回忆。他痛悔万分地想到,这种凸现过去却正是让他烦躁不堪的摩擦点,让他觉得自己成了这家庭的殉难者。现在他知道了,他该是个多么幸运的“殉难者”!
啊,人!为什么有些东西直至要失去它,才会意识到它的可贵和值得珍重呢?大宅什么也不让动。甚至姥姥掀动一下窗帘。
挪动一下茶几、从酒柜里取出一只茶杯,他都地神经质地高喊一声“别动!”那突兀的叫声常常吓得姥姥一怔,以至于在那过度敏感的目光监视下,姥姥整日如履薄冰、不知所措。不能动,什么也不能动!一动便不可能恢复原状……然而,这却又是不可能的。一日两地三日五日……虽然它们一动未动保持着原样,但经久没有桂荣那双温润的充满爱意的手的摩擦,它们的灵息也正在渐渐失去。没有了桂荣,一切都将不再具有意义……当他终于明白了这一点,他守护的目光便如残花败絮,颓然调落……他用被子蒙住头,泪水盈眶……
有人敲门。姥姥去开。进来的是王胡庆,指挥着卸了一车东西,打发走汽车和几个帮忙的朋友,无声地进屋在床前坐下。大宅头发乱草一样毫无光泽,两眼深深怄陷,严偌两盏行将燃尽的灯盏。
“大宅—;—;”王胡庆唤了一声。
大宅不动,目光松散,望着天棚。
“大宅—;—;”王胡庆心里热上来。他没想到大宅会这样重情。可是,没想到么?唉,大宅,无疑他将永远忘不了桂荣。
牧歌般古老的教化熏陶,决定了他整个情感的基型,那世界是相当恒定的,正如他的精神追索方面所表现的方式一样—;—;那方式代表着一种回望,一种对天堂的回望。想起大宅夫妻从前摔摔打打的情景,他不能不承认自己理解错了。性格差异所引起的心理恼怒,以及由这两者共同导演出来的那些冲冲撞撞的小插曲,在一个家庭里(起码在大宅和桂荣组成的这个家庭里),该是多么单有声色的生活乐章!它的表现形式也许会是具体的痛苦,然而在那所有具体的痛苦之上,却扶摇着一个完满安祥的天使之羽,正如在许多丘丘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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