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尘埃-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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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将军先走!”其瑛急切地催促他。
银枪飞快地回视,一队黑压压的骑兵正飞快地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夜色中长箭如飞蝗般,尖利的哨音带着一种令人防不胜防的畏惧。
“快走!”其瑛舞动长刀,飞快地将射来的长箭一一挑开。
银枪不敢再迟疑,飞快地绕过了一排燃烧着的兵器架,借着几处蹩脚的遮掩飞快地离开了营地。
营地的外面便是一片稀稀落落的树林,越是往里走林木便越是浓密。当黑暗的林地带着特有的潮冷气息扑面而来时,银枪再也支持不住,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被枯藤绊倒。有人伸手过来搀扶他,也有的人小心翼翼地解下了他背后的殷仲。
银枪回过身,从高处看过去,下方的营地已经燃成了一片熊熊的火场。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被一队骑兵团团围住,却还在徒劳地苦苦支撑。纵然离得远,银枪还是看出她受了伤,动作已经明显地迟滞。就在银枪眨眼之间,其瑛的身影猛然顿了一下,随即便踉踉跄跄地向后倒去,不偏不倚撞入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围着她的骑兵们纷纷闪开了。而那小小的火团却还在苦苦挣扎。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夹杂在一团刺眼的火光里摇摇摆摆,终于汇入了连绵的大火里。
银枪的眼底绷出了一片血红。
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冬季的夜空总是澄净如宝石,星星点点的闪光也仿佛比平日更清亮。苏颜无意识地搓着双手,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腿脚都已经酸痛难耐;久到连那些星星都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可是她除了等待天边被浅浅的绯色染亮,又能做些什么呢?越是到了安静的夜晚,她越是睡不着觉。仿佛肢体累到了极处,头脑反而诡异地清明了起来。所以到了夜晚的时候,顾血衣往往要在火盆里放进去一些奇怪的东西——那些黑色的小木屑会让房间里充满了奇怪的味道。幽幽的、绵绵的,闻到那种味道,她的眼睛就会情不自禁地胶合在一起。尽管脑海里还有一根紧绷的弦无法松弛。
白天里陪伴她的女孩子们都回去休息了。而顾血衣还没有回来,所以今夜,没有人用那种奇怪的味道来催眠她。
苏颜不知道顾血衣去了什么地方。最近的一段时间他总是总出晚归。她不知道他的身体是不是受得了这样的奔波。可他却总是笑微微地说:“我是练武之人,那些外伤早已经恢复了……”
可是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下颌圆润的轮廓也渐渐地出现了一个单薄的尖角。苏颜有时候也想要问问他都在忙些什么。可是她常常走神,控制不住地走神。等她想起要问他的时候,他往往已经不在身边了。她总是连他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一件暖和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肩上。苏颜回过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顾血衣那张苍白的脸。他正伸直了手臂关窗户,好看的眉毛紧紧地皱着,好象很烦恼的样子。
苏颜于是就笑了:“你回来了?”
顾血衣转过头望看她,将她两只冰凉的手拢在了一起,轻轻地搓了搓:“怎么又站在这里吹风呢?”面前的男人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凝神望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拂动着温柔的波光,往往会让自己变得糊涂起来,仿佛还守在离园的书斋里。
苏颜的唇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里不可遏止地喷涌出极浓烈的感情,微微发着颤。仿佛不能相信眼前所见。那微微的颤抖很快就蔓延到了全身,就连她的肩头也簌簌地抖了起来。
顾血衣微微叹息。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象在安慰一个小孩子一般低声说道:“很晚了,休息吧。”
苏颜点头,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回到了房间里,乖乖地躺回了床榻上。熟悉的香味淡淡袭来,迷蒙中听到床边的男人低低地说道:“我的父亲处境很糟糕,我必须去看一看。我很快就回来。”
没有睁眼,苏颜的脑海里却渐渐地清醒了过来。原来他又要离开了。这一次会是多久呢?三五天?十天?半个月?
她想要问一问,可是所有的疑问都在席卷而来的失望里慢慢地沉寂了下去。除了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对于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只是客人。
而且还是个很麻烦的客人。
归根结底她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非亲非故,自己的事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拖累他们很久了。
顾血衣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低声地叹息。这样的叹息每一次都会把她从迷迷蒙蒙的状态里唤醒过来。她恍然间意识到这个男人叹息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都是自己造成的吧?
如果自己离开了,他是不是会快乐一点呢?
苏颜仔仔细细地把离开的路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里只是他们临时的据点,出门之后往哪一个方向走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而且床帐的上面她还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有顾血衣的一套旧衣裤。那是她趁着那个老嬷嬷叠衣服的时候偷偷收起来的。
还需要带一些干粮吧。苏颜睡意迷蒙地想:江鹞说外面已经乱套了,饿死了很多的兵呢……
苏颜无意识地再一次开始筹划出行的路线:最先要去的地方当然是睢阳。无论等待她的怎么样的一个结果,无论她能否找到他,都好过缩在这不相干的地方夜夜无眠。
第七十二章'VIP'
殷仲没有想到苏醒之后他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周练。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曾经模糊地想到过银枪、想到过苏颜、甚至想到过薛陈……却没有想到会是他。他睁着一双懵懂的眼茫然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仿佛完全认不出他到底是谁。
周练垂眸笑了。那双黑亮的眼睛再一次抬起来的时候,满是自嘲:“你是认不出我了?还是不想认出我?”
殷仲摇了摇头,这两个原因都不是。但他只是沉默地靠在床头,并不想解释什么。
模糊的光线穿过简陋民居的狭小木窗,一丝一丝地落进了黑糊糊的房间里。似曾相识的画面,一直刺痛到了心底里去。殷仲闭起双眼,听到周练的声音里无可掩饰地透出了几分唏嘘之意:“那日一别,万万没有想到你我会这样相见。那天……我被巡丁扣住了……”
“练哥,别说这个。”殷仲闭着眼摇了摇头:“我都知道。”
周练望着他消瘦的脸长长一叹,满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沉默之中,门外的寒风呼号便听得格外清楚。明明已经到了春天,外面的积雪也都已开始融化了,可是寒冷里混杂了过多的潮湿,反而越发地令人难耐。他记得似醒非醒的时候,耳边曾有人说:吴王军中不少士兵都冻饿而死……薛陈那日也说过吴王久攻睢阳不下,铤而走险主动进攻周亚夫的大军,被周亚夫端了粮草的话——没有了粮草,还能打什么仗呢?这样的结局,连殷仲都觉得心灰意冷。
周练帮他掖好了被角,淡淡说道:“你如今什么打算?”
“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打算?”殷仲摇了摇头,神情萧索地转向了周练:“刘濞还在丹徒?”
周练点了点头。
殷仲黯淡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道白光:“我要杀了他。”
“好!”周练的神情一松,情不自禁地一掌拍在他的床边:“我便是为此事而来。”看到殷仲疑惑地望向自己,周练淡淡一笑,撸起了左臂的衣袖,示意他看上面几道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殷将军,你看看这是什么?”
殷仲不解。
周练俯视着自己臂上的伤疤,微微有些感慨地叹息:“这是周将军从狼群里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用鲜血向上天盟誓要誓死追随周将军的见证。可是,我家将军此刻身在战场,而我却出现在了这里,你可知是为了什么?”不等殷仲回答,周练继续说道:“我来是转交我家将军的一句话:他在御前为殷将军争取来一个筹码。不知殷将军想不想要?”
“筹码”两个字令殷仲完全丧失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一直以来,自己不都是他人手中的筹码吗?
周练却固执地按住了他的手臂:“殷将军取了刘濞的人头来,而陛下则恢复将军的爵位和封邑。此前种种大逆不道一笔勾销。如何?”
“一笔勾销?你先告诉我如何一笔勾销?”殷仲放声大笑,笑容里却透出了凄厉:“我的老母幼弟饱受惊吓,我的妻死在睢阳的城墙上……你来告诉我如何算是一笔勾销?”
周练望着他,神色凝重:“殷将军可知道皇上为什么要留着将军的性命?”
殷仲嗤笑:“因为筹码的另一端,是陛下想杀又杀不得的人。”
周练神情耸动:“既然将军知道得如此清楚,那为何……”
殷仲疲乏地闭起了双眼,说话令他感到劳累。他听到周练的呼吸有些急促,怎么这个人比自己还要着急呢?难道是害怕周府的这门倒霉的姻亲连累了他的周将军?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周练的声音沉沉说道:“殷将军,我家将军让我问将军一句话:将军一心想重回霸上,如今机会就在眼前,难道将军却要轻易放弃么?!”
殷仲的眉尖微微一跳,却没有睁眼。
周练静静地等待片刻,见他无意回答。便又继续说道:“将军既然知道筹码的另一端是梁王,那么一定可以猜到陛下会把兵权交还给你,并以此来牵制梁国。将军,陛下有陛下的考虑,对于将军而言,这难道不是一个达成心愿的机会么?至于利用……”周练轻声嗤笑:“利用那也是相互的,不是么?”
殷仲没有出声。离开长安之后,他不是没有期待过有那么一天,他会以比较体面的方式回去。可是其间发生的事,早已远远地偏离了自己的预料。殷仲无法想象如果这一切重新来一遍的话,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应付下来?
命运的安排如同孩子的恶作剧,嘲弄之中往往带着入骨的残忍。
在他的身边,周练长长叹息:“我要走了。殷将军多多保重吧。希望你我还有机会在长安相聚。”
殷仲闭着眼,沉默得如同一块石头。
银枪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个自称周练的男人已经走了。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殷仲沉重的呼吸,缓慢而悠长,仿佛被催眠。
银枪不知道这个人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或者说找到殷仲的。因为逃离吴王的大营之后,他只是因为殷仲的昏迷不醒才临时决定了在这里暂住。这个问题令他不安。他一向将自己看作是行走在夜色里的影子,可是如今,竟然有一双如此犀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这道影子。这种感觉……
银枪只能庆幸盯着自己的人不是敌人——至少暂时还不是敌人。
周练在房间里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却也足够让银枪隐约猜到他是为了什么而来。这让他不屑的同时也深深地愤怒着——这些人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操纵别人的生活呢?只因为他们位高权重?只因为殷仲虎落平阳?
什么东西!
银枪忿忿地冲着他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这个动作做了之后又觉得自己无聊,可是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怒了。他倒是宁愿一刀杀了他,如果不会给殷仲招来更大的麻烦的话。
银枪把粗陶大碗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一转头,殷仲已经坐了起来。眉目淡然,并没有因为周练这不速之客的出现而有什么波动。
“刚做好的粥,有点烫。”银枪笨拙地解释。他很少有机会自己下灶,手艺一向不怎么好。不过……好歹是做熟了。
殷仲瞥了一眼碗里黑乎乎的东西,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笑:“你做的?”
银枪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连自己都吃不下去的东西拿来喂给生病的人,似乎……真的有点说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