弁而钗-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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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堂,父已放出。父子相逢,抱头痛哭。回到寓所,问何处得此百金,摘凡道:“是男卖身的。”其父听得此句,大叫一声:“我的娇儿!”早已昏死于地。惊得摘凡忙忙抱起。沈主人又是汤来灌。半晌方醒,哭道:“儿,我只道出了监中,便父子团圆,同归故里,哪知你身已属他人。身卖百金,必非良善受主,指日分离,天南地北,你爹肝肠寸断矣。我不能荫庇你,倒陷害你如此,我何以为生?”言罢又哭。摘凡道:“失男一身,全父一家,所失者少,所全者众。爹爹只当不曾生我一般。老母处,只道我不服水土,不幸身死,以绝他念。爹爹有兄弟养老,男无忧也。尚剩银二十两,可快收拾起身回家,免老母兄弟悬望。男生是他乡人,死是他乡鬼了,爹爹不必再念我。”言罢,哭死于地,死而复苏。沈主人催促过门。摘凡道:“爹,我要去了。”倒地四拜,便要起身。其父一把扯住道:“儿,你就要去了,岂不痛杀我也!今日分离,何时得会?”遂昏死于地。摘凡一把抱住其父道:“爷,儿怎舍得你,只是事出无奈,不得不然。爷回见母亲,看养兄弟,以终天年,男便死他乡,也是瞑目。你若有山高水低,岂不辜负孩儿卖身之苦么?”其父苏醒道:“儿,我肝肠已断,血泪已枯,我也哭不得了。我急早回家,亲戚朋友,或借或典,凑此百金,来赎你身。你须吞声忍辱,苟延此身,以慰父母想望。”一把扯住沈小山就拜,道:“我儿尽托老丈,凡事看顾一二,生当衔环,死当结草,断不忘台丈大恩也。”小山回拜道:“老爷太言重了。老爷放心回家,取办银子,来赎公子。这边事,都在小的身上,不必过哀。”其父吩咐摘凡道:“百金买你,定以你为奇货。且云南院燕家,你父尽知其就里,只是不忍出诸于口。儿,你秉性刚毅,恐你受不得那般凌辱,必走尽头路了。儿,你好歹候我半载,我就是典身也来赎你。你切不可走了短着,则老父母活痛杀矣。”摘凡道:“爷去罢,不必以我为念。恕为儿的不送之罪。”倒身再拜。其父哭到伤情处,也顾不得父子,同拜在地。旁人观之,无不堕泪。忽燕家有人来催,扯扯拉拉,分散去了。其父几次要赶上去送,沈小山之弟乃是文人,一把扯住,劝道:“令公子为大人失身南院,所以进孝也。大人送去,殊失缙绅榜样。大人急回取办这笔财礼,到京取赎令郎回去,乃为上着。今若送去,非惟无益,徒出丑耳。”李父认为其言甚是,道:“承先生嘉论,开鄙人茅塞多矣。令兄一回,便马首南也。”
却说沈小山送摘凡到燕家,那大汉道:“拜了菩萨,愿李又仙多招好客,一趁千金。”摘凡心疑不解,回拜大汉。大汉道:“儿要听我说话,愿你夜夜有客,朝朝有酒。”摘凡一发摸不着头脑。沈小山得了媒钱,对那大汉道:“他是新出笼,须从容教诲。”大汉道:“我自有处置。”小山辞摘凡要行,摘凡流下泪来道:“望主人对我父亲说,我在这里好好的,叫他及早回家,以免老母悬望。”沈小山为之凄然而别。回店见其父道以云云。其父大哭了一常次日收拾行李起身,托沈小山道:“小儿在京,别无亲人,求贤主人看顾一二。他日当图厚报。”沈小山道:“老爷放心前去,公子我常去看望他。”其父含泪起身去了。
却说摘凡不知大汉是什等人家,忽大汉叫摘凡来见了众姊妹。摘凡同进后房,并无女子,都是男儿,却人人都带些脂粉气。
但见:
个个趋柔媚,恁谁问丈夫?
狐颜同妾妇,猬骨似侏儒。
巾帼满缝掖,簪笄盈道涂。
谁摆迷魂阵,男女竟模糊?
摘凡看了一惊,忖道:“此都是一班男儿,如何呼为姊妹?”上前作了揖。那大汉去了,这些人便问道:“李哥,是谁着发你到这里的?”摘凡道:“我为父卖身至此。”众人道:“难得。难得,却是今夜要梳笼了哩。”摘凡不知他说的是哪里话。
未几黄昏,大汉拿了一套新衣,叫摘凡道:“又仙,你穿了衣服,跟我来。”摘凡接了衣服,打开来,却都是些女衣。摘凡道:“老爹,拿错了,这是女衣。”那大汉笑道:“不差,不差,我这南院里,穿的都是这样的衣服。我替你穿起来。”走近摘凡,把他衣服脱了,见他肤如凝脂,拍一拍道:“心肝肉,生得这般好。”摘凡听得此语,惊得满脸通红,两眼垂泪,半晌无言。一声长叹,自忖道:“错投胎了。”没奈何,只得听他带到席上。大汉道:“磕了爷们的头。”摘凡只得嗑了头。那大汉去了。席上有四位客,叫摘凡坐下,问摘凡:“你姓什么?字什么?”摘凡道:“小的姓李,名又仙,字摘凡。”其中一人道:“果是仙子降世!我今夜与你相伴而睡,是凡夫遇仙矣。”摘凡红了脸,不敢做声。
黄昏人散,那人携摘凡手同到房中。摘凡魂散魄消,暗道:“此事怎好?”举目观看,只见银烛辉煌,牙床锦被。那人道:“摘凡,该睡了。”摘凡道:“小的服侍老爷睡。”那人便抱着摘凡亲嘴。摘凡死也不肯,道:“这像什么模样?老爷尊重些。”那人道:“你既落在南院,原是养汉生意,与妓女一样,何必做作?”摘凡道:“我卖身他家,原不曾道过做此事。”那人道:“我好意温存,你不识好。你再做作,我便叫起来。”摘凡道:“别事只管应承,此事断断不能从命。”那人看他说得硬了,阻其高兴,便怒道:“老燕快来。”那燕龟还未睡,听得叫,断定是摘凡作怪,走到窗下叫道:“又仙儿子,好好同虹老爷睡了,莫讨老子发了性子,打你一个下马威。”摘凡道:“别事一概听从老爹,此事实难从命。”燕龟骂道:“贼驴入的,又不是我要讨你,是你自己情愿卖身给我的。我把一百两银子讨你,不要你接客养汉,难道讨你做爷?好好同洪爷睡了便罢,再延迟我却不饶你。”摘凡只是哭,惹得燕龟发了性,推开门,一把抓住头发,拎起米升大的拳头就打。可怜如花似玉的小官,怎禁得这般狼籍?打得披头散发,就地乱滚,嚎天痛哭。打了一顿,燕龟问道:“可肯同洪老爷睡么?”摘凡哭道:“别事一听尊旨,这事饶了我罢。”燕龟对那人道:“他未经开窍,故此做作,少坐片时,我叫他来陪你睡。若不耐烦,我另打发一个来陪你。”那人道:“我还等他。”燕龟道:“(一会)就来了。”
燕龟带摘凡到自己房内,已有三四个小官在那里,就吩咐那些小官剥了摘凡衣服。三四个应声把摘凡剥得一丝俱无。叫取刑具来,问摘凡道:“你是原打,还是原成交。”摘凡哭道:“老爹,可怜我,饶了我吧。”燕龟大怒,就是一顿皮鞭,约有一二百下,打得浑身肌无完肤,毙而复苏者数次。摘凡熬刑不过,道:“老爹,我受不住了。”燕龟便也住了手,叫道:“儿子们,替我把他绑起来。”那两三个小官,把摘凡推上板凳,屁股朝天,两手抱凳,腰间垫一枕头,脚、手都捆定了,对燕龟说:“爹爹,捆停当了。”那燕龟又吃了几盅酒,脱了裤子,露出那硬硬铮铮的孽根,约有六寸余长。唾一口唾沫在手指上,照摘凡屁眼里一搭。摘凡被他捆得展动不得,只是哭。燕龟性情至狠至恶,哪顾人生死!挺起鸡巴,照摘凡屁眼中就是一入。摘凡哎哟一声,已入进去了一半。再是一挺,竟自到跟,哪里管王孙公子,便狠抽蛮弄。摘凡疼得死去活来,动又动不得,说又说不出,又气,又恼,又悔,又恨,道:“早知定到此地步,当初从了他,也免这一番摧残,且还从容爱护,哪像这一味荼毒?”入有千余,渐不觉疼,屁眼内渐渐有声,滑溜如意。摘凡道:“不意我有些孽债,这也是前世冤孽。”自解自叹,随他抽弄,丢了。燕龟道:“你如今肯么?若肯便饶了你,不肯,我叫一二十人弄你个半死。”摘凡道:“业已如此,则所从命。”燕龟道:“乖儿,这一班人都是如此,何妨得?你替我赚钱,我另眼看你。早肯如此,我也不打你了。”遂就放了他,叫拿水洗裕待摘凡洗完,又令他梳头,另打扮,又叫他吃酒,摘凡不吃,送到洪客人房内。燕龟对洪客人道:“此儿才初来,不晓得世故,莫怪,莫怪。今特来奉陪。”又吩咐摘凡道:“好生服侍洪爷睡。”摘凡娇羞含泪,只是不语。洪客人替他脱了衣服,与他戏弄。他被龟子打怕了,不敢推拒,只暗中流泪道:“天,我作何恶,乃遭此孽报?”吞声饮泣,终宵达旦,竟无一语,问亦不对。
至第二日,愁眉不展,愈觉娇羞,可爱可怜。这姓洪的一连住了一个月,百意百众。只是摘凡怏怏不乐,从来无一笑容。自上床之外,求一狎不可得。虽上床任彼取乐,却也不开一言。三月而名扬,一年而名振京内。人有以诗词求者,必竭情应之,外此则淡也。
第二回 长歌当哭细语传情
摘凡流落到南院,每借诗词抒发其怨抑不平之气。词咏甚多,不能悉记,聊录一二,以为好事者传:旅梦方作还乡梦,觉来仍异乡。
冻云凝古树,残月照空床。
身为思亲瘦,更因不寐长。
迢遥千里外,夜夜到高堂。
寻梅不得
春色满朱门,褰衣踏雪寻。
恍疑琴上调,误作笛中音。
瘦影横窗静,清香隔院闻。
归来犹恋恋,盼望陇头人。
游湖
画舫乘风放,犹如镜里仙。
涛声翻巨浪,帆影没长天。
过眼浮云乱,沿堤柳样鲜。
此时思故国,一望水连烟。
闻笛
柳外谁家玉笛声,西风吹落满江城。
衔杯坐对疏林月,忽动关山万里情。
问雁回捣练子
春将半,月色孤,风送归雁影萧疏。试问爹行何所寄?报道是,有泪无书。
思亲长短句
亲在江南儿在北,可怜欲见不可得。凄凄薄暮强登楼,独坐寒窗观雨色。雨色沉,何时止?今夕思亲愁欲死。
一时翰林推重,为南院第一人。王孙公子,求一见而不可得。得其一诗一词,以为镇家奇珍。而摘凡愈增无聊抑郁之状。因时人不识其意,为《梁州亭》一套。以嗟其薄命,盖短歌过于痛哭也。
'梁州序'
遭时不偶,叹命多磨。男儿犯了淫魔。堕身南院,一任东君弄播。最狠将男作女,卖笑追欢,一味相轻保牢骚问天公,知道么?巾帼原何加丈夫?合愁似织,恨转多,半是思乡半奈何。生平志,怨里过。
此词一出,遍传京城,若大若小,无雅无俗,都学来唱,以为词出摘凡,便自贵重。此与摘凡作曲之心大相悬绝。摘凡一片苦心,向谁分说?在燕京既久,求诗求画者甚多。始则一一应付,欲人观词会意,知他流落不偶苦心。后来见无识者,亦渐渐懒于笔研,他既懒于从事,向行的词曲一发贵重了。
天下事,一物有一物的受主,一人有一人的相知。摘凡既负了奇才义侠,自有那问奇谈侠的人来鉴赏。京中有一人,姓匡名时字人龙,任侠使七济困扶危,门迎朱履三千,户纳金钗十二。剪雪裁云,贾生风调;吟花啸月,宋玉襟怀。文倾三侠,巧夺七襄,乃是风流才子。本贯松江华亭人氏。父任江西南安知府,已死。兄为皇木客人,久居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