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相-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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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柳眉什么话都没说,眼泪却忍不住的流了出来,先是一颗两颗,最终这些晶莹串成了串,连成了线,簌簌而下再无断绝。
因是眼泪流的太多又太疾,柳眉的身子都有些微微抽搐起来,但她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唐松只是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背,不住口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久许久之后,柳眉身上的微微抽搐停止了,随后就见她小心的将手也攀到了唐松肩头后
当她最终从唐松怀里退出来时,眼泪已经擦干,虽然一双漂亮的杏眼红彤彤的,但脸上却已是灿然的笑容。
一别经年,柳眉依然是那个柳眉,当她面对唐松时,脸上永远不会有眼泪,只会有笑容,灿烂而明媚的笑容!
两人并没有在正堂中待的很久,似乎这间正堂太逼窄,逼窄到装不下两人重逢时心中的狂喜。
一路跑出去找到酒室与冰室,取了波斯酿与藏冰后,唐松就将柳眉带到了花园中那处亭子里。
两人对面而坐,面前俱有一樽漂浮着碎冰的波斯葡萄酿。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然而此时手持波斯酿的唐松却很平安喜乐,因为这是一樽团聚的美酒。
最初的狂喜过后,两人自然而然的又回到了鹿门山中相处时的情景,在轻松、随意、甚或是不着调的话语中诉说着这一年多各自的生活。
回顾起自己从柳眉走后的生活轨迹时,唐松的话音很淡,一切都说的轻描淡写,领贡生暴乱不曾说,刀刃枪锋之前闯皇城也不曾说,甚或就连前些日子的文会都不曾说。
他只是说了那些到神都以来曾碰到的,看到的最让人快活发笑的事情,所有的曲折险阻,所有的波澜起伏都已收尽,此时在他口中,这一年多的经历就像一次长程的漫游,轻松、惬意、快乐!
柳眉的述说很琐碎,却也都是很快乐的事情,没有一点阴暗,没有一点委屈,似乎她这一年多真就住在世界最美的宫殿里过着公主般的生活。
说完,两人相视之间,俱是一笑。
说完过往说将来,说到这个唐松对柳眉的规划有很多,很细,也很美好,总而言之就是要让受了太多委屈的柳眉从此过上他所能提供的最好的生活。
因是设想的太美好,唐松说着说着眼睛都眯了起来。却不曾注意到随着他越说越多,柳眉的神色开始有些不自在起来。
终于,当唐松将这一年多对柳眉出宫后的臆想说完之后,柳眉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后说出了一个很不想干的话题——前次十使团朝贡中,有一个使团的所有成员俱为女子,她们代表着一个很奇怪的国家。
“孙波”见唐松对这个名字丝毫没反应,柳眉笑了笑后又道:“东女国可听过?”
说到东女国,唐松顿时就明白了。这是唐时很有意思的一个小国家。
这个东女国世居于吐蕃高原澜沧江畔的康延川,很早就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国名当就是柳眉口中的“孙波”这个小国之所以在唐代挺有名,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们那“俗重妇人而轻男子”的习俗。
这个小国中世代以来都是女子为王,王有两个,大者称王,小者称小王,类于中原王朝的太子,大王死则小王嗣立。不仅如此,国内各级官吏,上至类似宰相的“高霸”下至最普通的官员俱是由女子担任。
在这个国家里自然也是有男子的,不过男子多是承担家事,农事,外事则一概由女子执掌。
前太宗时有唐僧玄煛ㄊξ骷魃呈兀巴逄祗冒莘鹎缶N餍型局芯驮肪斯靥坪蠼司慈肓酥挠渭恰洞筇莆饔蚣恰分校⒆钪毡缓笫乐獬卸魉眨煊辛恕段饔渭恰分械呐�
这个大唐时真实存在的女儿国“孙波”最终于中唐时随着吐蕃的统一,被并入六牦牛部而湮灭无闻。
原本是说着这个,但柳眉说着说着,却冒出了一个想法。
她这想法一出口,唐松脸色立变,从座位上霍然而起。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四年之约
历来朝贡,汉家朝廷必有赏赐。然则名为赏赐,却比朝贡使团献上的方物价值高昂数倍不止,这原是为了体现礼仪之邦的大国风范,值或不值也实在不好说。
但除了这些实物赏赐之外,诸多朝贡使团往往还会有一些人员上的请求,比如请求要工匠之类的等等,照例,他们的这些请求即便不会全部满足,至少也会满足一部分。
作为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入神都的大型联合朝贡使团,前次的十使团朝贡为武则天“德化海内”的形象大大加分,是以她自然就对这十使团份外优厚。
十使团之孙波使者在得了实物赏赐之后,一并有了人员上的要求,这其中除了工匠之外,尚有乐工之请。
由是,柳眉在左教坊私认下的那个师傅毅然报名应召,愿为武周乐工的代表,西行千里前往孙波。
由此,刚刚跟她学艺仅有月余时间的柳眉就面临着空前艰难的选择,是留在神都宫城做一个毫无希望,学艺被防贼一样,名为乐工实为杂役的学徒?还是跟着师傅前往孙波一搏,毕竟她是这位私师唯一的弟子,她实也愿意将一身倾世技艺倾囊相授,现在就是时间问题了。
去?
还是不去?
迟疑了许久,也犹豫了许久,当柳眉机缘巧合听了一次兰三娘的歌声,看了一曲花依人的《拓枝》软舞后,她最终下定了决心。
从九岁那年开始,柳眉的世界里最重要的就是歌舞乐艺,虽然当初她苦练这些的目的是为了在襄州龙华会上一鸣惊人,当选龙女,搏一个脱离乐籍的机会。但七年夜以继日的苦练下来,歌舞乐艺实已融入了她的血液,渗入了她的灵魂,成为了一种发自深心的喜好与追求。
柳眉不喜欢烟花青楼,却喜欢歌舞乐艺,也喜欢灯光璀璨,万人瞩目的演舞高台,这一点在襄州龙华会上已得到明确的确认。
天性的刚烈使得柳眉在人生选择上有时会表现出极端的执拗,譬如之前龙女的选择。这种执拗表现在眼下,就是柳眉既然到了宫城,既然进了左教坊,既然见识了这世上最好的乐工乐伎,她也就要做到最好。
但歌舞乐艺就如吟诗作词一样,要想攀登到巅峰,除了夜以继日,头悬梁锥刺股的勤奋之外,还需要天赋。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天成啊天成,没有那天赋可以成就,也只能徒唤奈何。
听了兰三娘的歌声,真正切身体味到那种自己并不具备的天赋之后,柳眉在歌艺上的希望破灭了;看了花依人的《拓枝》软舞,柳眉明白了原来有一种柔媚,有一种柔若无骨也是天生的,半点勉强不来。于是,她再也没有了为唐松跳一曲《拓枝》的心望。
执拗的柳眉执拗的相信着,她答应唐松的那一曲舞是一个约定,一个她终将履行的约定。
然而,既是为唐松而舞,又怎能不是最好的自己舞出的最好的舞蹈?
曾经,柳眉相信自己苦练七年的《拓枝》舞就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在襄州的确是,但看了花依人的那一舞之后,她知道不是了。
但柳眉却并没有绝望!没有了歌,还有舞,没有了软舞,至少还有健舞。
她没有歌艺的天赋,没有软舞的天赋,但他却有着与其刚烈生性珠联璧合的健舞天赋。
此时舞分软、健两种,就如软舞中有许多更为细致的分类一样,健舞也分有很多种。柳眉不可能具备着里面所有的天赋,胡旋,胡腾都没有,但她有一种就够了。
即便是在健舞中,那也是最为刚健的一种,堪称健舞之王,自前唐开国以来近百年间,能将之舞好的人绝不超过三个,她私下里认下的这个师傅就是这三人中的最后一个。
师傅说她或者会成为第四个,甚或有可能超越此前的三人,成为百年间健舞之王的王中之王。
师傅说的这些她相信,因为她曾经在那个月夜僻院中亲眼目睹了师傅的那一舞,那足以让漫天群星也为之黯然失色的惊天一舞。
正是这一舞为她开辟了一个无线广阔的新世界,使她陡然发现,原来世上真有那样一种能让女子也舞出天地奔涌,江河倒流之至大至刚气势的舞蹈。
那是当之无愧的健舞之王!
师傅说,她有天赋。柳眉相信,因为虽然学此舞蹈仅仅月余,但她对这种舞蹈却已有了血肉相连,甚或灵魂悸动的亲密。每每一舞练起来,她便能全身心的沉入其中,甚或连唐松的影子都彻底的忘却。
就像一个迷途很久的孩子看到了远处家门的灯光,虽然距离是如此的遥远,但深处暗夜中的她却已彻底的走出了迷茫,认准了方向。
如此清晰的心灵感应,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事已至此,柳眉便不想,也根本不忍舍弃这样的一个机会。为了这个机会,她愿意追随师傅远赴无数宫人口中恍然如蛮荒之国的“孙波”,愿意在那个终年冰寒的高原之国苦守四年。
去了,是四年之苦。
不去,或许就是一辈子的后悔!
柳眉不是个喜欢后悔的人,所以自打定这主意后尽管同住的那些学徒们看她时目光怪异,她自己却很安然。
然则,这份安然与无悔却在此时,在见到唐松,在知道唐松能将她接出冰寒的深宫,在听到唐松对她此后生活的美好安排后无可避免的动摇了。
尽管凭借着天性的执拗,柳眉还是说出了想报名前往孙波的想法,但她的心却很乱很乱。
感情与理想
在这两样对柳眉而言最为重要,已成为其生存意义的物事中该如何抉择?
这一刻,柳眉很茫然,很无助!
听完柳眉的想法,唐松当即“啪”的一声拍案而起,“不行,不能去”
回想起过往一年多的分离,想起这一年多所经历的坎坷曲折,尤其是莫名的想起后世那个相恋四年,无数次陪着她去琴房,她却最终毅然决然的飞往了维也纳的音乐女孩,唐松的心里就像狠狠的插进了一根刺,旧创新伤,痛彻心肺。
又是四年
又是一个音乐女孩
穿越一千三百年的时空,似乎又是一个轮回。
后世里,那个信誓旦旦会回来的音乐女孩再也没有回来。
眼前,柳眉呢?
因为心中的情绪太激烈,以至于在柳眉面前历来都很轻松惬意的唐松此刻连坐都坐不住了,拍案而起后,便在亭内来来回回疾走不停,口中语速惊人,“不能去,决不能去。吐蕃高原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肉煮不熟,水烧不开,气儿都喘不过来,你的苦还没受够?你在神都自有我照顾你,去了那里之后呢?”
看着眼前很陌生的唐松,听着他这连珠般丝毫不容人接口的话语,柳眉感觉很幸福,与此同时,心中的纠结却是更深了。
去?还是不去?
唐松,还有那健舞之王的梦想都是她生命中最珍贵,都不想舍弃的。
这一刻,连柳眉自己都觉得她很贪心,贪心到什么都想要。
唐松说完,亭子里竟然沉默了起来,不过这沉默之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打定主意的柳眉缓步走到唐松面前,“不去,我不去了”
“嗯”发泄后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的唐松伸手捋了捋柳眉的头发,“那地方真是太苦了,不去就好”
两人复又坐了下来,边小口的喝着波斯酿,边如之前那样随意的说着话。
只是,此时再没有了之前随意闲话时的那种气氛与感觉。
柳眉虽然尽力的很欢乐,但她这种勉强唐松能清楚的感觉到,还有她那不时的走神与惆怅。
唐松停了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