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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帘幽梦-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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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香槟吗?”

    “是的,”他依然微笑著。“为了庆祝你的自由。”

    酒杯注满了,侍者退开了。

    “我从没喝过酒。”我坦白的说。

    “放心,”他笑吟吟的。“香槟不会使你醉倒,这和汽水差不了多少。”他对我举了举
杯子:“来,祝福你!”

    我端起杯子。“祝福我什么?”我故意刁难:“别忘了我的名字叫‘失意’。”“人生
没有失意,那有得意?”他说,眼光深邃:“让我祝福你永远快乐吧,要知道,人生什么都
是假的,只有快乐才是最珍贵的。”“连金钱都是假的吗?”我又刁难。

    “当金钱买到快乐的时候,它的价值就发挥了。”

    “你的金钱买到过快乐吗?”

    “有时是的。”“什么时候?”“例如现在。”我皱眉。他很快的说:

    “不要太敏感,小姑娘。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谈谈话,喝一杯好酒,
享受片刻的闲暇,这些,你都需要金钱来买。”

    我似懂非懂,只能皱眉,他爽然一笑,说:

    “别为这些理论伤脑筋吧,你还太小,将来你会懂的。现在,喝酒吧,好吗?”我举起
杯子,大大的喝了一口,差点呛住了,酒味酸酸的,我舔了舔嘴唇。“说实话,这并不太好
喝。”

    他又笑了,放下杯子,抽了一口烟。

    “等你喝习惯了,你会喜欢的。”

    我看著他。“你又抽烟又喝酒的吗?”

    “是的,”他扬了扬眉毛:“我有很多坏习惯。”

    “你太太能忍受这些坏习惯吗?”

    他震动了一下,一截烟灰落了下来。

    “谁和你谈过我太太?”他问。

    “没有人。”“那么,你怎么知道我有太太?”

    “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有很好的事业基础,有很多的钱,你该是女人心目中的偶像,
我不相信像你这样的男人会没结过婚。”他沉默了。凝视著我,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说
话,只是不住的喷著烟雾,那烟雾把他的脸笼罩著,使他看来神秘而莫测。在他的沉默下,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于是,我就一口又一口的喝著那香槟。他忽然振作了一下,坐正身
子,他灭掉了烟蒂,他的眼光又显得神采奕奕起来。

    “嗨,”他说:“别把那香槟当冷开水喝,它一样会喝醉人的。”“你刚刚才说它不会
让人醉的。”

    “我可不知道你要这样喝法!”他说:“我看,我还是给你叫瓶可口可乐吧!”我笑
了。“不要,你只要多说点话就好。”

    “说什么?”他瞪著我:“你很会揭人的伤疤呢!”

    “伤疤?”我一愣。“我根本不知道你的伤疤在什么地方?如何揭法?”他啜了一口
酒,眼光深沉而含蓄。

    “知道我学什么的吗?”

    “不知道,我对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毕业于成大建筑系。”他慢吞吞的说:“毕业之后,我去了美国,转攻室内设计,
四年后,我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室内设计家。”他抬头看看四周。“这餐馆就是我自己设计
的,喜欢吗?”一口酒哽在我喉咙里,惊奇使我张大了眼睛。他笑了笑,转动著手里的杯
子。“在美国,我专门设计橱窗、咖啡馆、和餐馆,我赚了不少钱。”他继续说:“有一
天,我突然对股票发生了兴趣,我心血来潮的买了一万股股票,那是一家新的石油公司,他
们在沙漠里探测石油。这股票在一年后就成为了废纸,因为那家公司始终没有开到石油。我
继续干我的室内设计,几乎已把那股票忘记了,可是,有一天,出人意料之外的,那沙漠竟
冒出石油来了!我的股票在一夜间暴涨了几十倍,我骤然发现,我竟莫名其妙的成为了一个
富翁。”他顿了顿:“你听过这类的故事吗?”“闻所未闻。”我呆呆的说。

    “这是典型的、美国式的传奇。”他晃动著酒杯,眼光迷迷□□的注视著他手里的杯
子。“正像你说的,一个年轻有钱的单身汉是很容易被婚姻捕捉的。三个月之后,我就结了
婚。”

    “哦,”我咽了一口酒。“她现在在什么地方?美国吗?还是欧洲?”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我惊奇的问。

    “她很美,很美,”他说:“是任何男人梦寐以求的那种美女,一个美国女孩子!”
“噢!”我惊叹:“是个美国人吗?”

    “是的,一个西方的美女,无论长相和身材,都够得上好莱坞的标准。有一阵,我以为
我已经上了天,幸福得像一个神仙一样了。但是,仅仅几个月,我的幻梦碎了,我发现我的
妻子只有身体,而没有头脑,我不能和她谈话,不能让她了解我,不能——”他沉思,想著
该用的字汇,突然说:“你用的那两个字:通电!我和她之间没有电流。我的婚姻开始变成
一种最深刻的痛苦,对我们双方都是折磨,这婚姻维持了两年,然后,我给了她一大笔钱,
离婚了。”

    侍者送来了汤,接著就是我的牛排和他的鱼,这打断了他的叙述,我铺好了餐巾,拿起
刀叉,眼光却仍然停驻在他身上。他对我温和的笑笑,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切著牛排,一面问:

    “后来呢?”“后来吗?”他想了想。“有一度我很消沉,很空虚,很无聊。我有钱,
有事业,却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目标是什么?于是,我去了欧洲。”他吃了一块鱼,望著我: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从念大学时就迷上了弹吉他?”一帘幽梦9/40

    “没有,你没说过。”“我很小就迷吉他,到美国后我迷合唱团,我一直没放弃学吉
他。到欧洲后,在我的无聊和消沉下,我竟跑到一个二流的餐厅里去弹吉他,我是那乐队里
的第一吉他手。”他笑著看我。“你信吗?”“我已经开始觉得,”我张大眼睛说:“任何
怪事发生在你身上都可能,因为你完全是个传奇人物。”

    他微笑著,吃著他的鱼和沙拉。

    “你弹了多久的吉他?”我忍不住问。

    “我在欧洲各处旅行,”他说:“在每个餐厅里弹吉他,这样,我对餐厅又发生了兴
趣。”

    “于是,”我接口说:“你就开起餐厅来了,在欧洲开,在美国开,你的餐厅又相当赚
钱,你的财富越来越多,你就动了回国投资的念头,这样,你就回来了,开了这家餐馆!”

    “你说得很确实,”他笑著说。“可是,你吃得很少,怎么,这牛排不合胃口吗?”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吃什么黑胡椒牛排,”我喃喃的说:“我点它,只因为想表示对西餐内
行而已。我可不知道它是这么辣的!”我的坦白使他发笑。“给你另外叫点什么?”他问。

    “不要。”我又喝了一口香槟:“我现在有点腾云驾雾的,吃不下任何东西。这香槟比
汽水强不了多少,嗯?我已经越喝越习惯了。”他伸过手来,想从我手中取去杯子。

    “你喝了太多的香槟,”他说:“你已经醉了。”

    “没有。”我猛烈的摇头,抓紧我的杯子。“再告诉我你的故事。”“我的故事你都知
道了,还有什么呢?”

    “有,一定有很多,你是天方夜谭里的人物,故事是层出不穷的,你说吧,我爱听!”

    于是,他又说了,他说了很多很多,欧洲的见闻,西方的美女,他的一些奇遇,艳
遇……我一直倾听著,一直喝著那“和汽水差不多”的香槟,我的头越来越昏沉,我的视觉
越来越模糊,我只记得我一直笑,一直笑个不停,最后,夜似乎很深了,他把我拉出了那家
餐厅,我靠在他身上,还在笑,不知什么事那么好笑。他把我塞进了汽车,我坐在车上,随
著车子的颠簸,我不知怎的,开始背起诗来了,我一定背了各种各样的诗,因为,当汽车停
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正在反复念著我自己写的那首“一帘幽梦”:

    “我有一帘幽梦,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诉无人能懂!……”我被拉下车子,我又被东歪西倒的拖进客厅,
我还在笑,在喃喃的背诵我的“一帘幽梦”。直到站在客厅里,陡的发现楚濂居然还没走,
还坐在沙发中。而我那亲爱的母亲,又大惊小怪的发出一声惊呼:“哎呀,紫菱!你怎么
了?”

    我的酒似乎醒了一半。

    我听到费云帆的声音,在歉然的解释:

    “我真不知道她完全不会喝酒……”

    “喝酒?”母亲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云帆,你知道她才几岁?你以为她是你交往的那
些女人吗?”

    我摇摇晃晃的站著,我看到楚濂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瞪视著我,脸孔雪白,我对他笑
著问:

    “楚濂,你现在是青蛙,还是王子?你的公主呢?”

    我到处寻找,于是,我看到绿萍带著满脸的惊慌与不解,坐在沙发里瞪视著我,我用手
摸摸脸,笑嘻嘻的望著她,问:

    “我是多了一个鼻子还是少了一个眼睛,你为什么这样怪怪的看我?”“啊呀,”绿萍
喃喃的说:“她疯了!”

    是的,我疯了!人生难得几回疯,不疯更何待?我摇摇摆摆的走向楚濂,大声的说:

    “楚濂,你绝不会相信,我过了多么奇异的一个晚上!你绝不会相信!我认识了一个天
方夜潭里的人物,他可以幻化成各种王子,你信吗?”那大概是我那晚说的最后一句清楚的
话,因为我接著就倒进了沙发里,几乎是立刻就睡著了。一帘幽梦10/406

    我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

    我发现我躺在自己的卧室里,室内的光线很暗,窗外在下著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
出叮叮咚咚的细碎的声响。我的头脑仍然昏沉,昨晚的事在我脑子里几乎已无痕迹,直到我
看见我书桌上的那把吉他时,我才想起那一切;吉他,餐馆,香槟,和那个充满传奇性的费
云帆!我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懒洋洋的不想起床,拥被而卧,我听著雨声,听著风声,心里
是一团朦朦胧胧的迷惘,有好一阵,我几乎没有思想,也没有意识,我的神志还在半睡眠的
状态里。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我,我转过头看著门口,进来的是母亲,她一直走向我的床边,俯身
望著我。

    “醒了吗?紫菱?”她问。

    “是的,妈妈。”我说,忽然对昨晚的行为有了几丝歉意。

    母亲在我的床沿上坐了下来,她用手抚平了我的枕头,眼光温和而又忧愁的注视著我。
母亲这种眼光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它使我充满了“犯了罪”,而面临“赦免”的感觉。

    “紫菱!”她温柔的叫。

    “怎么,妈妈?”我小心翼翼的问。“你知道你昨晚做了些什么吗?”

    “我喝了酒,而且醉了。”我说。

    母亲凝视我,低叹了一声。

    “紫菱,这就是你所谓的‘游荡’?”她担忧的问:“你才只有十九岁呢!”“妈
妈,”我蹙蹙眉,困难的解释:“昨晚的一切并非出于预谋,那是意外,我以为香槟是喝不
醉人的,我也不知道会醉成那样子。妈妈,你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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