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幽梦-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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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已经醒过来了,躺在沙发上,她啜泣著,呻吟著,哀号著,哭叫著绿萍的名字。父
亲脸色惨白,却不失镇静,他奔上楼,再奔下来,对费云舟说:“云舟,你陪我去医院,云
帆,你在家照顾她们母女两个!”
“你带够了钱吗?”费云舟急急的问。向门外冲去。
“带了!”他们奔出门外,我狂号了一声:
“我也要去!”我往门外跑,费云帆一把抱住了我。
“你不要去,紫菱,你这样子怎么能去?在家里等著,他们一有消息就会告诉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疯狂的挣扎,死命的挣扎,泪水涂满了一脸。“我一
定要去!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我抓紧了费云帆的手腕,哭著喊:“请你让我去,
求你让我去吧!求你,求你!让我去……”
母亲大声的呻吟,挣扎著站了起来,摇摇摆摆的扶著沙发,哭泣的说:“我也要去!我
要去看绿萍,我的绿萍,哎呀,绿萍!绿萍!”她狂喊了一声:“绿萍呀!”就又倒进沙发
里去了。
费云帆放开了我,慌忙扑过去看母亲。我趁这个机会,就直奔出了房间,又奔出花园和
大门,泪眼模糊的站在门口,我胡乱的招著手,想叫一辆计程车。费云帆又从屋里奔了出
来,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好吧!你一定要去医院,我送你去!但是,你必须平静下
来!我已经叫阿秀照顾你母亲了!来吧,上车去!”
我上了费云帆的车,车子发动了,向前面疾驶而去。我用手蒙著脸,竭力想稳定我那混
乱的情绪,但我头脑里像几百匹马在那儿奔驰、践踏,我心中像有几千把利刃在那儿穿刺,
撕扯。我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望著车窗外飞逝的街道,我喘息著,浑身颤抖,觉得必须诉说
一点儿什么,必须交卸一些心里的负荷,于是,我发现我在说话,喃喃的说话:
“我杀了他们了!是我杀了他们了!我前晚和绿萍谈过,她爱楚濂,她居然也爱楚濂,
楚濂说今天要找她谈,我让他去找她谈,我原该阻止的,我原该阻止的,我没有阻止!我竟
然没有阻止!只要我阻止,什么都不会发生,只要我阻止!……”费云帆伸过一只手来,紧
紧的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痉挛著的手,他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在他那强而有力的紧握
下,我的痉挛渐止,颤抖也消。我住了口,眼睛茫然的看著前面。车子停了,他熄了火,转
头看著我。
“听我说!紫菱!”他的声音严肃而郑重。“你必须冷静,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怨不
了谁,也怪不了谁,你不冷静,只会使事情更加难办,你懂了吗?你坚持来医院,看到的不
会是好事,你明白吗?”我瞪大了眼睛,直视著费云帆。
“他们都死了,是吗?”我颤栗著说。
“医院说他们没死,”他咬紧牙关。“我们去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走进急诊室的,但是,我进去了,人间还有比医院急诊室更恐怖的地
方吗?我不知道。随后,我似乎整个人都麻木了,因为,我看到了我的姐姐,绿萍,正从急
诊室推送到手术室去,她浑身被血渍所沾满,我从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血,我从不知道人体
里会有那么多的血……我听到医生在对面色惨白的父亲说:
“……这是必须的手术,我们要去掉她那条腿……”
我闭上眼睛,没有余力来想到楚濂,我倒了下去,倒在费云帆的胳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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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在几百几千几万个世纪以前,依稀有那么一个人,对我说过这样的几句话:“人
生,什么事都在变,天天在变,时时在变。”
我却没有料到,我的人生和世界,会变得这样快,变得这样突然,变得这样剧烈。一日
之间,什么都不同了,天地都失去了颜色。快乐、欢愉、喜悦……早已成为历史的陈迹。悲
惨、沉痛、懊恨……竟取而代之,变成我刻不离身的伴侣。依稀仿佛,曾有那么一个“少年
不识愁滋味”的女孩,坐在窗前编织她美丽的“一帘幽梦”,而今,那女孩消失了,不见
了,无影无踪了!坐在窗前的,只是个悲凉、寂寞、惨切、而心力交疲的小妇人。家,家里
不再有笑声了,不再是个家了。父母天天在医院里,陪伴那已失去一条腿的绿萍。美丽的绿
萍,她将再也不能盈盈举步,翩然起舞。我始终不能想清楚,对绿萍而言,是不是死亡比残
废更幸运一些。她锯掉腿后,曾昏迷数日,接著,她有一段长时间都在恍恍惚惚的状况下。
当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活了,接著,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右腿,她震惊而
恐怖,然后,她惨切的哀号起来:“我宁愿死!我宁愿死!妈妈呀,让他们弄死我吧!让他
们弄死我吧!”母亲哭了,我哭了,连那从不掉泪的父亲也哭了!父亲紧紧的搂著绿萍,含
著泪说:
“勇敢一点吧,绿萍,海伦凯勒既瞎又聋又哑,还能成为举世闻名的作家,你只失去一
条腿,可以做的事还多著呢!”
“我不是海伦凯勒!”绿萍哭叫著:“我也不要做海伦凯勒!我宁愿死!我宁愿死!我
宁愿死!”
“你不能死,绿萍,”母亲哭泣著说:“为我,为你爸爸活著吧,你是我们的命哪!还
有……还有……你得为楚濂活著呀!”于是,绿萍悚然而惊,仰著那满是泪痕而毫无血色的
面庞,她惊惧的问:“楚濂?楚濂怎么了?”
“放心吧,孩子,他活了。他还不能来看你,但是,他就会来看你的。”“他——他也
残废了吗?”绿萍恐怖的问。
“没有,他只是受了脑震荡,医生不许他移动,但是,他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哦!”绿萍低叹了一声,闭上眼睛,接著,她就又疯狂般的叫了起来:“我不要他来见
我,我不要他见到我这个样子,我不要他看到我是个残废,我不要!我不要!妈妈呀,让我
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她那样激动,那样悲恐,以至于医生不得不给她注射镇定剂,让她沉沉睡去。我看著她
那和被单几乎一样惨白的面颊,那披散在枕上的一枕黑发,和那睫毛上的泪珠,只感到椎心
的惨痛。天哪,天哪,我宁愿受伤的是我而不是绿萍,因为她是那样完美,那样经过上帝精
心塑造的杰作。天哪,天哪!为什么受伤的是她而不是我呢?
楚濂,这名字在我心底刻下了多大的痛楚。他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情况比绿萍更坏,他
的外伤不重,却因受到激烈的脑震荡,而几乎被医生认为回天乏术。楚伯母、楚伯伯和楚漪
日夜围在他床边哭泣,我却徘徊在绿萍与他的病房之间,心胆俱碎,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可
是,四天后,他清醒了过来,头上缠著纱布,手臂上绑满了绷带,他衰弱而无力,但他吐出
的第一句话却是:“绿萍呢?”为了安慰他,为了怕他受刺激,我们没有人敢告诉他真相,
楚伯母只能欺骗他:“她很好,只受了一点轻伤。”
“哦!”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如释重负。
我的心酸楚而苦涩,泪水满盈在我的眼眶里,有个问题始终缠绕在我脑际,就是当车祸
发生时,楚濂到底和绿萍说过什么没有?据说,他们是五点半钟左右在青潭附近撞的车,那
正是去小树林的途中,那么,他应该还没提到那件事。站在他床边,我默默的瞅著他,于
是,他睁开眼睛来,也默默的著我,我竭力想忍住那在眼眶中旋转的泪珠,但它终于仍然夺
眶而出,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震动了一下,然后,他对我挤出一个勉强的、虚弱的微笑,轻
声的说:
“不要哭,紫菱,我很好。”
泪水在我面颊上奔流得更厉害,我继续瞅著他。于是,基于我们彼此的那份了解,基于
我们之间的心灵相通,他似乎明白了我的疑问,他虚弱的再说了一句:
“哦,紫菱,我什么都没说,我还来不及说。”
我点头,没有人能了解我在那一刹那间有多安慰!我那可怜的可怜的姐姐,她最起码在
身体的伤害之后不必再受心灵的伤害了。楚濂似乎很乏力,闭上眼睛,他又昏沉沉的睡去。
楚伯伯、楚伯母、和楚漪都用困惑的眼光望著我,他们不知道楚濂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
他们也根本用不著知道这话的意思了。因为,我深深明白,这可能是一个永远不会公开的秘
密了。楚濂在进院的一星期后才脱离险境,他复元得非常快,脑震荡的危机一旦过去,他就
又能行动、散步、谈话、和做一切的事情了。他并不愚蠢,当他发现绿萍始终没有来看过
他,当他发现我并未因他的脱险就交卸了所有的重负,当他凝视著我,却只能从我那儿得到
眼泪汪汪的回报时,他猜出事态的严重,他知道我们欺骗了他。他忍耐著,直到这天下午,
楚漪回家了,楚伯伯和楚伯母都去绿萍的病房里看绿萍了。只有我守在楚濂的病床边,含著
泪,我静静的望著他。
“说出来吧,紫菱!”他深深的望著我:“我已经准备接受最坏的消息!绿萍怎么
了?”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她死了吗?”
我摇头,一个劲儿的摇头,泪珠却沿颊奔流。他坐起身子来,靠在枕头上,他面孔雪
白,眼睛乌黑。
“那么,一定比死亡更坏了?”他的声音喑哑:“告诉我!紫菱!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她怎么样了?毁了容?成了瘫痪?告诉我!”他叫著:“告诉我!紫菱!”
我说了,我不能不说,因为这是个无法永久保密的事实。
“楚濂,她残废了,他们切除了她的右腿。”
楚濂瞪著我,好半天,他就这样一瞬也不瞬的瞪著我,接著,他把头一下子扑进了掌心
里,他用双手紧紧的蒙著脸,浑身抽搐而颤抖,他的声音压抑的从指缝中漏了出来,反复
的,一遍又一遍的喊著:“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我坐在他的床沿上,用手按住他的肩头,试著想稳定他激动的情绪,但我自己也是那样
激动呵!我轻轻的、啜泣的低唤著:“楚濂,楚濂!”他的手慢慢的放了下来,一把握紧了
身上的被单。
“我从大学一年级起就骑摩托车,”他喃喃的说:“从来也没有出过车锅!”“不怪
你,楚濂,这不能怪你!”我低语说:“你那天的心情不好,我不该把那副重担交给你,我
不该去探索绿萍内心的秘密,我更不该让你去和绿萍谈,我不该……这,都是我不好!都是
我……”“住口!”他扬起头来,用一对冒火的、受伤的眸子瞅著我:“我不要别人帮我分
担罪过,我也不要你帮我分担罪过,你懂了吗?”他咆哮著,眼睛里有著血丝,面貌是狰狞
而凶恶的。我住了口,望著他。在这一刻,我只想抱住他的头,把他紧揽在我的胸口,然后
和他好好的一块儿痛哭一场。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在他的眼底看出了一缕陌生,
一种我不熟悉的深沉,我不了解的恼怒,我退缩了,我悄悄的站起身来。于是,他转开头,
避免看我,却问: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她?”
“绿萍吗?”我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