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币-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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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卸下子弹夹的时候,他差点儿魂飞魄散。那子弹沉甸甸、滑溜溜,金光闪亮,整整有五颗。
他狠劲儿地掐掐大腿,那痛感有如呼吸一样真实,倏地疼到了心底。
“枪。哪个狗日的丢了枪?”
谭白虎想喊。但是,他张了张瘦嘴巴,却没喊出声,重新把子弹上夹,再把手枪用破报纸重新包裹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那沉甸甸的铁家伙立刻落到他的肚皮上,被腰间那条花五块钱买来的假金利来皮带撑住了。当铁家伙触及自己肚皮的刹那,那凉冰冰的感觉,不禁让他在惊喜之余倒吸了几口凉气。
谭白虎现在的最高学历依然是花五百块钱从形迹可疑分子手里买来的大专文凭,虽然他实际上只有初中文化,但是,对于喜欢读一些闲书、喜欢对啥子事情都瞎琢磨一气的他来说,对现在行为的后果,依然心如明镜一般的清楚。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谭白虎的老毛病。这毛病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咋样儿改也改不了。这毛病发展到暗恋女人方面,就更是登峰造极、不可救药了:明明晓得作为一行之长的美女龚梅,从地位、模样、学历、金钱,无论哪个方面都属于天鹅一类,而他无论咋瞧、咋比,都只能算个癞蛤蟆的支行小保安,却偏偏总想着有朝一日能亲自吃一口天鹅肉,哪怕一口也行。
走进五一支行营业大厅晶莹剔透的玻璃门,谭白虎的心依然无法抑制地狂跳着。这时,一个黑影风一样地从楼梯上飘下来,惊得心绪未平的他险些跌坐在豪华的大理石地面上。就在他的呼吸几乎停滞的节骨眼儿上,听到了他熟悉也迷恋着的女声:
“小谭?是你值班?”
这熟悉的女声像一针强心剂滋润了谭白虎的心田,让他终于缓过气来,支吾着:“龚行,这么晚了,您为啥子才下班呀?”
龚梅风一样地飘到玻璃门前,玻璃门里映出的是她宛如清波中水草一般婀娜的身段,浮现的是她像晶莹剔透的白玉一样迷人的瓜子脸,闪烁的是她如同秋水一样幽深的大大的杏眼。她小小的红唇轻启,用天籁一般的声音先笑,然后道:“工业部那五亿存款要跑。今儿晚上,速发银行马行长请财务司施司长吃饭去。”
“速发银行这一撮儿,不是明摆着要挖咱们的墙脚吗?”
“我不赶过去陪陪他们,呛他们一杠子不行呀。”
一个“陪”字飘进耳朵,只当是一个“暖”字钻进心窝儿,谭白虎捡枪的惊恐顿然飞入了九霄云外,舌头也利索起来。他受宠若惊地恭维道:“咱行都靠您啦,您没日没夜的,可太辛苦啦。”见美女行长飘飘速去没有停留的样子,也没有被自己言语打动的迹象,谭白虎又上前一步,谄笑道:“这么晚回家,康处长不会有啥子意见吧?如果他有啥子不相信您的地方,赶明儿我作证。”
美女行长听小保安在此时以此种方式提到了自己的老公老康,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的细眉不自觉地扬起来,秋水一样的杏眼中泛起无限的哀怨。她没说话,只是瞪了眼前的小保安一眼,就从他主动打开的玻璃门那里风一样地飘出去,直飘到那辆白色的本田轿车前,才对跟出来的谭白虎应了一声:“今儿,行里行外的,没什么事情吧?”
谭白虎正为自己马屁拍得不是地方而懊恼,冷不丁儿听美女行长问起五一支行安全的事情,不由得心里一惊,他真想把捡到手枪的事情招出来,以此来博得美女行长的一惊,从而也博得她对自己的关注,但是,他的嘴动了几动,最终忍住了,没有出声。他不假思索、几近本能地撒了谎:“没啥子事情。堂堂北京还能有啥子事情嘛。”
1 哪个狗日的丢了枪(2)
美女行长在小保安的帮助下从车位里倒出了车,才走出几米就又把车停在了谭白虎的身边。她放下车窗,对外边的他吩咐一句:“你们可给我清醒着点儿。在北京抢银行的,也不是一起两起了。”
“抢银行?”谭白虎学着古装戏里小太监对待慈禧老佛爷的德行,躬着干瘦的身子,连声说:“不能不能。不过……”
龚梅见了小保安这副奴才相,像严冬里洒来了一缕斜阳,红唇上绽放出了一丝笑意。可谭白虎的一个“不过”立刻又让她的笑容凝固,而后消失了。
“不过什么?”
“刚才有一个大学生拿了一张错币来兑换,顺便还问起了办助学贷款的事儿。”
“错币?什么错币?”
“一张百元大票,那阿拉伯数字的一百硬是并列着印了两排。”
“拿柜台上给他换了。”龚梅麻利地脱口而出,“贷款是怎么回事?”
“这学生是京城大学的,好像叫什么马苦苦,想办助学贷款,却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马苦苦?怎么叫这么个不吉利的名?我不是早就说过吗?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贷款一律不放。让他找国有银行去。国有银行舒舒服服地吃官饭,就应该负担社会的这种责任。”龚梅痛快地甩出一句话。
“不过,”谭白虎躬着的背像秋天里一只挂满丰硕穗子的红高粱秆儿,依然没伸直,“我已经告诉他,那错币咱这儿不能兑了。贷款的事,我倒觉得他挺可怜的。是个豁嘴。”
不满像一缕微光映现在龚梅的脸上,她瞥了一眼小保安,吩咐道:“错币,人家下次来,一定要给换。你也没理由不给换。而贷款,越是兔唇越不能贷。一个豁子,毕业了找不到工作,贷款怎么还?我这是办银行,是企业,又不是开福利院。”
小保安见美女行长态度坚决,赶紧附和道:“成。如果这豁子赶上上班时候来,我跟柜台上的人说。”见美女行长依然看着自己,他赶紧又补充了一句,“他再拿错币来,立马儿就换。”
龚梅刚要升起车窗,忽然想起了什么,关切地甩下一句话撂给了谭白虎:“赶明儿,你也可以学点业务,拉存款去。其实没什么难的,你一个大小伙子,又有大专文凭,足够了。”
龚梅不等小保安再说什么“感谢领导栽培”之类的小话,轰地一脚油门,白色本田便带着一路的鸣叫,飞一样地开走了。
谭白虎在夜幕里眺望着,直到美女行长的车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看不到半点尾灯的光亮了,才咽一口口水,转过了身。
听美女行长说让自己学点业务,准许自己也去企业拉存款,他的心里像放了一个节日里才能够放的大烟火,赤、橙、黄、绿、青、蓝、紫,顿时同放光明,心里心外都灿烂极了。
由保安到拉存款的业务员,对谭白虎来说,无异于人生的一大飞跃。他从进入五一支行的第一天就企盼着这一时刻。人往高处走,谁不希望在脱离农门之后能够出人头地呢。只是他不晓得,美女行长今天的豁然开恩,是他对她一直卑躬屈膝加暗恋的原因,还是他不断地找在分行有个闲散位置的老乡任博雅说情的结果。
他透过玻璃门的反光,照见自己骨瘦如柴的小身板,咋样瞧咋样觉得今天的自己豁然高大起来。他偷偷地按按肚皮前的铁家伙,再用干瘪的瘦手胡噜一把没肉而多棱、方而瘦的脸,压低嗓音叫道:“狗日的,老子终于有出头之日啦。”
挥拳的鬼影映现在玻璃门的光影里,使他冷不丁儿地又想起了啥。他阴沉了瘦脸,自言自语道:“哎呀,我咋觉得美女行长和她的康老公又有戏演啦。”
2 天生我材咋没用(1)
在黑夜已然困顿得就要让位于白天的时候,龚梅的在任老公老康却还点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留守在计算机旁,修炼一般的煎熬着自己,在等着老婆回来。
忧郁王子王杰那首叫做《回家》的忧伤之歌,从计算机的音箱里,正如诉如泣地飘扬着:“我走在清晨六点无人的街,带着一身疲倦,昨夜的沧桑匆忙,早已麻木在不知名的世界……回家的渴望又让我热泪满眶,古老的歌曲有多久不曾大声唱?我在岁月里改变了模样……”
他叫康迎曦,瘦高个儿,清瘦脸,一对外凸的大眼睛,高而细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镜。虽然现在人人都依然叫他康处长,但是,这份荣耀早已是桃花逐水春去也,都是半年以前的事情了。
应该说,老康是个传统教育体制下培养出来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先后获得过学士、硕士、博士学位。尤其是他的博士学位,竟然是中国人民银行总行金融研究所颁发的。但是,他却遗憾地发现,这些文凭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没用。他无可奈何地体悟,在当今的中国社会,搞经营的挣不来钱,不是一只好猫;作官场的,讨不了上司的欢心,也不是一只好猫;对不会挣钱又刚直不阿的他来说,在一个被别人控制的体系内,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只好猫。于是,为了不庸庸碌碌地活一辈子,为了实现人生的更大价值,为了痛痛快快地换一个活法,他终于学了一回王朔、王小波,更效仿了一次余秋雨,痛下决心:辞官回家,靠卖字为生兼找实现自我的感觉了。
老康一直怀疑自己的老婆有外遇,怀疑老婆像一只鬼鬼祟祟、喜怒无常、博取爱怜的小猫咪,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尤其是他辞去官职以后,这种迹象更像瓜熟落地一般明显。他的怀疑不是毫无根据的,是很理性、很合乎逻辑的;而且,这种理性像他的学位一样,是博士级的。第一,老婆经常以陪客户为借口,深夜才归;第二,老婆竟然把做爱当累赘,要么敷衍了事,要么索性拒绝;第三,老婆的手机一水儿地是男人的电话,他如若私看,必招来老婆的震怒;第四……刚才他还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他“喂喂”了两声之后,对方却又一声不吭地把电话挂断了。
由于还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在手,现在的他只好充做缩头乌龟,继续缩在自己穷酸文人的硬壳壳里,藏着忍着。
现在的他,正用包月的宽带网出入于全国乃至世界各大网站的BBS论坛,义无反顾地在虚拟世界里徜徉着。他并没有搞网恋的雅兴,更没有和不男不女的网络人物聊天的兴致。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很个性化的网名,叫“曲高和寡”,一路地发着一个同样的帖子。那帖子的标题叫做“你不可不看银行高管的爱情诗”。他正在通过网络为自己自费出版的一本诗集做免费的推广工作。一本二百多页的诗集,印了三千册,他除了投入半年的心血和时间之外,还投入了自己五万元积蓄。他当然希望这诗集长上金钱的翅膀,生出荣誉的光环,带给他名利双收,至少也要收回成本,否则实现自我从何谈起呀?
王杰继续忧伤地唱着:“谁还记得当年我眼中的希望,谁又知道这段路是如此漫长,我不在乎有没有梦里的天堂,握着手中的票根,是我唯一的方向……”
门外终于有了钥匙开门的声音。龚梅回来了。
老康本想像个老小孩一样飞到门口,用一个春光一样灿烂的热腻腻的吻,把妖精一般美艳的老婆吸进门来,甚至直接把她粘到床上,像年轻那阵儿一样,尽情地翻云覆雨,忘我地颠鸾倒凤。但是,他没动。男人的自尊心,尤其是落魄文人变态的自尊心像一块猪皮熬成的胶,黏着他没动;又像一个小心眼儿的虚荣鬼,驱使他的双手依然飞速地按着计算机的键盘,在BBS上发着无聊的帖子。
“我回来了。”龚梅见门声没惊动老公,便带了几分歉意通报了一声。
老康依然装作没听见,身体纹丝不动,手依然在各网站上漫天遍野地大贴特贴着“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