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花-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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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说了句:“我会注意的,爸。”她拿著皮包,走出客厅,经过小院,跑出大门外了。
门外,赵自耕正坐在驾驶座上等她。她惊愕的看看,奇怪的问:“你自己开车?老刘
呢?”
“我常常自己开车的,”赵自耕微笑的说,打开车门,让她坐进来。他发动了车子,一
面开车,一面说:“用老刘是不得已,有时非要一位司机不可,这社会在某些方面很势利,
很现实。而且,奶奶和纤纤都不会开车,这一老一小每次上街我都担心,有老刘照顾著,我
就比较安心了。”
她望著他,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西装,打了条深红色的领带,又帅又挺,又年轻!他是
漂亮的。她在心中惊叹。如果他不要这么漂亮,如果他看起来不要这样年轻,会使她觉得舒
服很多。那笔挺的白西装,那丝质的白衬衫……她在他面前多寒伧哪!车子停在一栋大建筑
物前面,他们下了车,有侍者去帮他停车。他带她走进去,乘了一座玻璃电梯,直达顶楼,
再走出电梯,四面侍者鞠躬如仪,她更不安了。紧握著皮包,她觉得自己的打扮不对,服装
不对,鞋子不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对劲。那些女招待,看起来个个比她像样。
他们走进了大厅,他一直带著她,走往一个靠窗的卡座上。坐了下来,她才发现这儿可
以浏览整个的台北市,那玻璃窗外,台北市的万家灯火,带著种迷人的韵味在闪耀。她好惊
奇,从没有见过这种景致,那点点灯火,那中山北路的街灯像一长串珍珠项炼,而那穿梭的
街车,在街道上留下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她回转头来,再看这家“咖啡馆”,才发现这儿实
在是家夜总会,有乐队,有舞池,舞池中正有双双对对的男女,在慢慢的拥舞著。室内光线
幽暗,气氛高雅,屋顶上有许许多多的小灯,闪烁著如一天星辰。老天!她想,他确实会选
地方,如果她嫌这儿太“豪华”了,却不能不承认,这儿也是非常非常“诗意”的!连那乐
队的奏乐都是诗意的,他们正奏著一支非常动听的英文歌,可惜,她对英文歌曲并不熟悉。
“这是支什么曲子?”她问,不想掩饰自己的无知。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从上衣口袋中取出笔来,他在餐巾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给
她,她接过来,就著桌上烛杯里的光线,看到七个字:“你照亮我的生命。”
她的心脏又怦然一跳。抬起头来,她看著他,立即接触到他那深邃、沉著、含蓄,而在
“说话”的眼睛。她很快的低下头去,玩弄著手中那张纸,满心怀都荡漾著一种异样的情
绪,她的脸又在发热了。
侍者过来了。“要吃点什么?”他问。
她摇摇头。“给我一杯咖啡吧!”她说。
他点了两杯咖啡。又说:“其实,你该尝尝他们的冰淇淋,这家的冰淇淋是有名的,尤
其是‘法国式冰淇淋’,里面又有核桃,又有樱桃,要不要试一试?”“好。”她点点头。
于是,他又点了冰淇淋。
一会儿,咖啡来了,冰淇淋也来了。她看看这样,又看看那样,不知道该先吃那一样。
她喝了口热咖啡,又吃了一口冰淇淋,忽然间笑了起来:
“你瞧,又是热的,又是冷的,又是甜的,又是苦的,你叫我怎么吃?”“热的,冷
的,甜的,苦的……”他凝视著她,微笑著:“你一下子尝尽了人生!”她一怔,迅速的看
著他,在这一刻,她似乎才正视到他的内容和深度,才领略到他在那出众的仪表和修饰的后
面,还隐藏著一颗透视过人生的心。或者,是透视过“她”的心。因为,在这一瞬间,属于
她的那些喜怒哀乐,那些逝去了的欢笑、甜蜜、爱情……那些冷的、热的、甜的、苦的……
种种滋味,都一下子涌上心头。她垂下睫毛,有些忧郁,有些惆怅,有些落寞,却有更多的
感动。
他很仔细的看她,被她消失了的笑容所困扰了。
“我说错了什么吗?”他问。
“不。”她很快的回答,又笑了。“你说得很好,我只是——
在想你的话。”“你知不知道。”他燃起一支烟,深思的看著她。“我从来没有在任何
一个女孩面前,这么害怕自己的言行不得体。我比你大很多——事实上,你提醒过我,我是
很‘老’了,对年龄的敏感,也是你带来的,在认识你以前,我从不觉得自己‘老’。我比
你大很多,你却让我觉得,在你面前,我只是个小学生。韩——老师,我请你当纤纤的老师
时,并没想到……”他叹口气:“我也会被这个老师所收服的!”金盏花21/37
她啜著咖啡,也吃著冰淇淋,却更仔细的倾听著他的谈话。推开冰淇淋的杯子,她玩弄
著杯子中的一颗樱桃,她不看他,却注视著烛杯里那小小的火焰,低声问:
“你在说真心话?还是仅仅想讨好我?”
“我没有必要要讨好你!”他说,咬咬牙。“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想——我已经不可救
药的爱上了你!”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她惊跳起来,手里的樱桃落进杯子里去了。她抬眼
看他,蜡烛的火焰在她瞳仁里跳动,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动著。“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你瞧,我绝不是你心目中那种典型的女人。”她说:“我并不漂亮,我
不时髦,我很平凡,没有吸引力,也度过了少女最美好的那段年龄。我不大胆,也不新潮,
我不会玩——
爱情的游戏。我保守,我倔强,我不会迁就别人,更不会甜言蜜语。”“说完了吗?”
他问。“还没有。”“再说!”他命令的。“我……”她蠕动著嘴唇,心里疯狂的想著父亲
所叮嘱的话,他在对女人这一点上,名声并不很好。“我……我不是一个玩乐的对象,”她
的声音微微发抖,居然变得可怜兮兮的。“我……我是会认真的!”他死命盯著她。忽然站
起身来。
“干什么?”她问。“我们去跳舞。”她看看舞池,人并不多,是一支慢狐步,她忽然
想起颂超说维珍的话,就又加了一句:
“我——不会跳探戈,也不会跳狄斯可!”
“这不是探戈,也不是狄斯可!”他说,牵住她的手,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我也不
是要你去表演跳舞,我只是想和你靠近一点,因为,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他把她带进舞池,立刻,他拥她入怀。他的胳膊强而有力的搂住她,让她紧紧的贴著自
己,他的面颊和她的依偎在一起,他的嘴唇凑在她的耳边。随著音乐的节拍,他很有韵律的
带著她滑动,却在她的耳边轻声而正经的说:
“让我告诉你,从你第一次走进我的客厅,我就开始被你吸引。你刚刚说了许多你的缺
点,什么不漂亮、不时髦、太平凡等等鬼话,假如你是真心话,你对自己的认识太少。假如
你是谦虚,就又未免太不真诚了。在我眼光里,你很美,当然不是像电影明星那样亮,你美
得深沉,美得生动,美得成熟。你的眼睛是两口深井,我常常不敢正眼看你,怕那井中一平
如镜的井水里,会反映出我自己的寒伧和庸俗。佩吟——”他低低唤她,声音温柔、诚恳、
真挚,而带著灵魂深处的渴求。“让我们今天把假面具都丢开,好不好?坦白说,我很爱自
由,我不愿被一个女人拴住,这些年来,我很满意我的独身生活。可是,你的出现,把我的
平静生活完全搅乱了。你不了解你自己,你那么飘逸、那么坚强,那么脱俗……甚至你的固
执,你的自负,你的锋利,你的敏锐……全使我迷惑。是的,你没有很考究的服装,你没有
很漂亮的首饰,你也不太注重化妆。有些地方你是对的,你不新潮,不大胆,你保守,你倔
强……老天,我就为这些而喜欢你!虽然,我也希望你能穿漂亮一些,你知道我对服装一向
很考究……不过,这是太小太小的问题,两个不同环境的人要彼此适应,总有些小地方要彼
此协调,我主要是要告诉你——”他把她更有力的拉近自己,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他的嘴
唇紧贴在她耳朵上。“我爱上了你。”她不能呼吸了,她的头紧靠在他的肩上,她的身子随
著他晃动,灵魂却已经往上飘,往上飘,往上飘……飘到那屋顶的满天星辰里去了。她不能
说话,因为喉咙堵塞了。她不敢看他,因为她眼里忽然充盈了泪水。
“记得我第一次在书房中吻你吗?我一点也不敢拿你开玩笑,”他继续说:“或者,当
时我并没有很确实的了解自己在做什么,因为,我根本没有思想的余地。但是,后来我思考
过了,我也分析过自己,甚至于,我还挣扎过,用很多理由来说服我自己,说服我不要陷进
去。我不是盲目的少年时期,会为爱情而神魂颠倒。可是,佩吟,我输了,我居然神魂颠倒
了!我明白我在做什么,我要你,认真的。百分之百的认真!问题却在,你是不是也要
我?”
她更紧的靠著他,深呼吸,却不说话。
“佩吟。”他柔声喊。她咬住嘴唇,闭上眼睛,泪珠静悄悄的从眼眶中滚出来,滑过面
颊。她把头侧向一边,不肯跟他贴面,免得让他发现她在流泪,她的泪珠悄然的坠落在他肩
上。
“佩吟。”他再喊,由于她的闪避而心慌起来,从没有一个女人,让他这样没有把握,
这样渴望得到,而又这样恐惧失败。他觉得心脏都跳得不规律了。“佩吟,你真的嫌我太老
了?你真的喜欢那个——虞颂超?你真的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他推开她,想看她的
脸,她躲开,可是,音乐停了,她不得不停下来,等待另一支曲子的开始。于是,他看到了
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泪眼凝注。
“怎么?”他的脸白了。“我又说错了什么?”
她摇头,拚命的摇头。
“说一句话!”他请求的。“为什么不说话?你——不忍心拒绝我?是吗?”他咬了咬
牙,闭了闭眼睛。“我准备接受打击,你——说吧!”她不能再沉默了,不能再让他误解
了。虞颂超,在这一瞬间,她才明白为什么颂超在她眼中永远是个孩子,永远不够成熟,永
远没有男性的吸引力!就因为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充满优越感的、傲慢的、自信的、咄咄逼
人的男人!天哪!她爱这个男人,她一定早就爱上这个男人了!
“为什么还不说话?”他睁开了眼睛,死盯著她。音乐又响了,他们继续跳舞,但他很
绅士派的把她推在相当大的距离之外,以便盯牢她的脸。“告诉我!”他又用命令语气了。
这个有命令习惯的、讨厌的人哪!她望著他,她爱他,她爱他,她爱他……她心底在呐喊
著:她爱他哪!
“我……”她终于开了口,呐呐的,模糊的,口齿不清的。“我刚刚说过,我会……认
真的!”
“认真的?”他的眼睛里冒著火焰,光亮得像两小簇火炬。“你以为我不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她呻吟著说:“你认真到什么程度?”
“老天!”他低喊:“你还没有弄懂我的意思吗?我说过,我不愿意被一个女人拴住,
但是,假如你去拴住别的男人,我一定会发狂。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