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春色-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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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高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母亲的眼泪。这不,那一脸的洋洋自得,在听到母亲关着房门不吃东西只知道哭时,顿时苦成了渣。
他没有注意到苏威阿绿等人复杂的表情,眨了几下眼,便悲苦地叫道:“母亲怎么能这样?她,她哭甚么?我这不正赶着回去让她继续关禁闭吗?她怎么一点耐心也没有,老用哭哭哭这一招来吓我?”叫声颇大,颇有冤苦不堪的架式,可语气中的紧张也不容置疑。
成史有点想笑,他暗暗忖道:不正是你只吃这一招,夫人犯得着哭得这么辛苦吗?
叫了一阵,高皑突然看向阿绿等人,便又笑逐颜开,朝着成史叫道:“成叔成叔,母亲不是一直思念阿绿姨母么?嘻嘻,你快快回去,把阿绿姨母前来的消息传给母亲,给他一个惊喜。”
成史正在此意,闻言应道:“好。”
他刚要走,高皑又喊道:“对了,别说苏伯伯也来了。”
送走成史后,高皑三步并二步地跑到阿绿的儿子所住的一辆马车中,把车帘一关,叫道:“暂停前进,另外,谁也别打扰我。”
众人一怔间,已有一个少年骑士解释道:“高皑这是要易容了。”他冷冷说道:“他这是要去收拾他惹下的烂摊子。”
众人还疑惑着,那少年却怎么也不想再说了。
不过二刻钟不到,那辆马车车帘一掀而开,一个面目普通,却气质颇有点不同的华服少年跳了出来。
这,这分明已是另外一个人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幕的阿绿等人,不由看傻了眼。
不但易了容,还换了裳服的少年下了马车后,大步走到阿绿等人面前,朝着他们一揖后。他大义凛然地说道:“诸位,阿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了。”他又转向苏威,笑嘻嘻问道:“苏伯伯。你与我一道进城,如何?”
苏威正有离开众人,免得与张绮等人碰面的意思。闻言点头道:“也可。”
“那我们走吧。”
话音一落,高皑一脚踢下阿绿的一个儿子,翻身跃上他的坐骑,在那少年的哇哇大叫中,他朗声道:“叫什么?我骑你的马,你骑我的马便是。”说罢一拉缰绳,冲出了老远。
苏威一边与他并骑。一边怅然若失地看着前方,仿佛那人来人往的城门处,会出现那么一个熟悉的,刻在他心中已十数年的身影。
过了一会,苏威低声问道:“孩子。你不是心疼你母亲么?这般避着她不好吧?”
高皑闻言苦起了脸,“正是因为我母亲就要过来迎接阿绿姨母了,我这才匆匆避开。”他四下看了一眼,小声说道:“我在周地扮成的那个女子, 与我母亲有三分相似……”
这话一出,苏威马上明白了。原来高皑是怕他的老对手见到张绮的真面目后,以为他的意中人与张绮有关系,进而找上门去。到得那时,不但高皑的老家所在和父母双亲的身份都被对手知晓。连他男扮女装骗人的事,也会被张绮和高长恭知情。
他现在前去,原来是想亡羊补牢。
苏威转过头打量着身边跳脱的,一时也闲不住的小子,不由摇了摇头。
在长安刚刚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份时,他就想着这孩子过于聪明。一念可以成魔,一念可以成佛,心中不免暗暗忧心。现在见儒家大义他还能听得进去,苏威的心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想道:也不知这孩子以后会成个什么样的人?
苏威和高皑两人挤入杭州城门,混入人流中时,正好看到一辆黑色漆木,极为宽敞的马车,在李将等人地筹拥下驶向城外。
就在那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时,一阵春风吹来,苏威转头,正好看到了马车中,那个面目依然绝美,少了几分少女纯透清澈的天然,却多了几分妖媚成熟的美的张绮。
一别十数年,时间不曾在她的脸上和眸光中刻下印痕,她竟是更美更动人了!
苏威怔怔地回望着,那车帘早已重新合上,可他却觉得胸口沉闷得让他几乎窒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在旁低声唤道:“苏伯伯?”
直叫了四五声,苏威才回过头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少年高皑显然吓了一跳,他怔怔地看着他,喃喃说道:“苏伯伯……”这世间情爱,竟是可怕至厮么?这人世间天大地在,有无数风景,无数好玩好耍的去处,可看苏伯伯此次的表情,竟是千山暮雪,万里层云,也不过是孤寂一世?
过了一会,苏威回过神来,他对上高皑惊怔的神情,不由晒了晒。勉强笑过后,他回头看向那马车离开的方向,哑声道:“别担心,知道你母亲过得好,我也可以放开了。”
高皑小声问道:“可是,苏伯伯如要放开,早就应该放开了。”转眼他又问道:“你的夫人前朝的新兴公主她?”
提到新兴公主,苏威完全清醒过来,他慢慢说道:“她很好,我们也很好。我此次来,只是想这么望上一眼罢了。如今心愿也算达成,这一去,便是此生再难相见,也无悔矣。”
高皑自是知道,苏威和新兴公主都过得好。想当初宇文护失势时,宇文护的儿女亲信都成了长安城人人喊打的对象,新兴公主自也不例外。便是宇文邕,也曾数次要求苏威休妻(关于宇文邕后来的故事,实体番外中也有详细记载)。
可天大的压力,也被苏威顶下来了,直到今时,新兴公主在长安的地位都不高,苏威的族人也有点欺负她。要不是她毕竟给苏威生下了儿女,只怕她的处境会更难堪。
可不管世人如何,朝堂如何,苏威对他的夫人,是没得说的。这么多年来,他不曾纳过妾,不曾流连过花楼,他对他的夫人,既崇敬又信用,不管什么时候,有人敢辱及新兴公主,他都厉言相斥!
有人说,他们是世间恩爱夫妻的典范,那名声,便是玩世不恭的高皑都早有耳闻。
也许,人世间,从来没有靠欺骗和心术成就的美满姻缘,凡是生活幸福的夫妻,不过是待你心如我心罢了。
就在苏威精神恍惚着时,高皑却是身子一伏,一双眼睛警惕地眯成了一线,整个人如狼一样,死死地盯着前方的一个身影!那身影,正是那个被他男扮女装戏弄过的宿敌!
后记(六)建康故人
高皑盯了那人一阵,醒悟到苏威还在身边,便转过头低声说道:“伯父,小侄有些小事,先别过了。”
苏威心神恍惚,也没有心情与他多说,便点了点头,带着仆人们纵马先行。
苏威等人一走,高皑便脚步一顿,抚着光秃秃的下巴寻思起来。
他是不想这人与母亲打照面,最好让他马上离开此地,可用什么法子呢?
再扮回女装,把他骗离此处?
这个念头刚刚浮出,高皑便打了一个寒颤:不行,这厮太过精明,行事又果断,他是有备而来,自己别戏弄他不到,反而被他逮了个正着。
在苏威寻思当中,那青年一行人显然饿了,一个个翻身下马后记(六)建康故人,向酒家走去。
看着那走向酒家中的一行人,高皑目光闪了闪,暗暗想道:母亲就要与阿绿姨母见面了,她见到我不在,多半又要恼。我还是不要在此地耽搁太久的好。
想到这里,他闪身进入一个巷道中,然后,从袖袋中掏出一小粒金锞子,朝着一个游侠儿招了招。
不一会,那游侠儿便走出了巷道,高皑站在角落中,看到那游侠儿来到那青年就餐的酒楼外面,口沫横飞地跟一个伙伴说起他在岳州城见到的一个仙女儿。当那游侠儿说到那仙女儿的面目眼眸儿时,酒楼中,那青年腾地站了起来,大步冲到了游侠儿面前。
又过了一会,高皑终于看到这一行人急急赶向西城门。
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高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刚刚转身,却看到苏威本应该找家酒楼落宿的苏威等人,竟是驶了出来,朝着来时的城门方向驶回。
这是怎么啦?怎么刚刚来,还不曾休息一会,他便想离开了?
高皑一怔。紧走几步赶了过去,清声唤道:“苏伯伯?”
苏威回过后记(六)建康故人头来。
见是高皑,他温和一笑,低声道:“孩子。苏伯伯要走了,以后你若是到了长安,尽可来找伯伯。”
高皑奇道:“伯伯才来到杭州,尚没有落坐,怎地这么快便决定离去?”
苏威神情恍惚的一笑,他哑声说道:“伯伯此来,不过是想与故人见一面罢了。那一面已经见到。伯伯也可以走了。”
他低叹道:“知道故人安好,便已足矣。”
这种情绪,高皑其实是不懂的,他不舍地看着苏威,低声说道:“伯伯,从长安到杭州,何止千里之遥?你为了见上这么一面,足足在路上颠覆了数月。这值得么?伯伯,不如你随我到我府里去,我父亲这些年来没有仗打。闲得骨头都生锈了,他一定很欢迎你的。”
高长恭会欢迎他?苏威摇头失笑,他慢慢转头,看着遥远的天边,徐徐说道:“伯伯此次前来,是因为难得空闲……这世间兵凶战危,伯伯若是不来这么一趟,不见故人这么一面,说不定什么时候便命归西天了。现在见也见了,伯伯也应该回去履行自己的职责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半世相思,遥遥一见,足矣。
他伸手抚向高皑的头,低哑地笑道:“孩子,这世间最不可欺的便是人心,你以后。不要那么戏弄他人了。”
见他说得认真,高皑寻思了片刻后,谨慎地点头道:“是,我知道了。”
“那伯伯走了。”
高皑站在原地,看着苏威渐渐离开的身影,突然之间,体会到一种莫名的悲恸。原来,这人生世间,还会有那么多的不如意。千里追寻,数月颠覆,为的不过是这么隐约一见!这苍天造化,怎能如此戏弄世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成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郎君?”
他直叫了两声,高皑才慢慢回过头来。他看向西城门方向,低声说道:“成叔,你派一些人朝岳州方向赶一赶,去告诉那厮,那个丽姬从不存在于这世间,让他不要再找了。”
成史难得见到自家小郎君这么认真,这么端凝的时候,不由一呆,他低叫道:“郎君的意思是?”他狐疑地盯着高皑,暗暗忖道:莫非小郎君又想到了另一种害人的招数?
高皑难得良心发现,却对上成史这样的目光,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命令道:“叫人去你就去,休是多问!”
“好好好,我不问。”
“我母亲呢?”
“夫人与阿绿久别重逢,正欢喜着呢,她没有提到小郎君。”
母亲居然把他给忘记了?这一下,高皑眉开眼笑,他乐乎乎地摸着自己的光下巴,自言自语道:“那小子都送上门来让我欺负了,我要这么放过他,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转眼他又嘀咕道:“刚才我真是晕了头了,居然还想告知他详情!呸,让他找一辈子去!”
成史站在一侧,目瞪口呆地看着又恢复了一脸跳脱淘气相的小郎君,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才对嘛,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才是自家郎君嘛。刚才那个悲天悯人的好心人,怎么会与高家小郎君扯上关系?分明是自己眼花了,耳鸣了!
很快的,高皑便意识到一件大为高兴的事,阿绿姨母来了,他的母亲,再也没有心情理会他了。所以,不止是他在周地的所作所为不会被暴露出去,便是他的行踪,也没有人时刻盯着了!
他自由了!
他竟然自由了!
狂喜之下,高皑呼啸了众伙伴要杭州城中玩了一天后,突发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