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心俱乐部-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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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中孚说:“咦,居然有餐牌看了。”
诺芹吃惊:“从前没有的吗?”
“从前,部长给什么吃什么,吃完付账,并无异议。”
诺芹骇笑。
他们选了几样清淡小菜。
一直到走,只有三桌客人。
中孚说:“连日本人都不来了。”
诺芹答:“新元也跌得很厉害。”
中孚揶揄:“你怎么知道世事?”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11)
“我在那边有稿费可收。”
“原来如此。”
“昨夜看国际财经消息:东南亚经济不景气,影响可乐销路,故此股价大跌,竟连汽水都不喝了,可知是窘逼了。”
“东洋人嘲笑我们的华丽海景只值从前一半。”
“亏他们赤着脚,还有心情笑别人衣不称身。”
中孚搔搔头:“忽然之间看清楚许多嘴脸。”
“这是最痛苦的收获。”
“会不会有移民幸灾乐祸?”
“不会啦,息息相关。举个例:加拿大某省二十年老木厂都裁员关门,不再输往东南亚了。
从前一天三个货柜,现在三个星期只有一个货柜,有什么好幸灾乐祸,唇亡齿寒才真。”
大家一起叹口气,随即又笑起来。
这样聊一辈子也好呀。
有位母亲这样忠告女儿:“嫁给你最好的朋友,他会照顾你,他也了解你。”
李中孚的确是岑诺芹最好的朋友。
诺芹说:“我们到庭风家去喝咖啡。”
中孚很客气:“不方便打扰她。”
诺芹却立刻拨了电话,半晌,女佣来接。
“她在睡觉。”
“不舒服吗?”诺芹有点担心。
“也许是累,下午睡到现在。”
“涤涤呢?”
“做完功课在看卡通。”
“乖吗?”
女佣笑:“她一向都乖。”
挂了电话,诺芹感慨:“老了,竟要睡午觉。”
中孚忽然觉得女友可爱无比,忍不住轻吻她的手。
诺芹却有点不安,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半。
她说:“来,我们到庭风家去一趟。”
“为什么?”
“我觉得不安。”
“啊。”中孚笑,“不可轻视女子的第六灵感。”
这个时候,诺芹已经沉默。
赶到庭风处,女佣已经休息,十分不愿地来开门。
诺芹问:“涤涤呢?”
“她已熟睡,明日一早要上学。”
诺芹再问:“你有没有去看过小姐?”
“我不敢进房。”
房门锁着,诺芹敲一会,无人应。
这时,连中孚都觉得不妥。
女佣找来门钥匙,诺芹开了门进去。
寝室内开着小小水晶台灯,诺芹略为放心。
“姐,姐。”
庭风没有应她,诺芹大力掌掴她的脸,庭风毫无动静。
李中孚走近,只见庭风面如黄蜡,四肢无力地躺在床上,嘴边有呕吐痕迹。
中孚大惊:“召救护车。”
“不,我同你送她进私家医院,免邻居多话。”
诺芹出乎意料地镇定,李中孚不禁暗暗佩服。
她替姐姐披上外套,叫男朋友:“背起她,抓紧她双臂。”
女佣吓得手忙脚乱。
诺芹低声嘱咐她:“你明早照常送涤涤上学,今晚的事不可告诉她。”
“是,是。”
两个人匆匆出门。
不,是三个人才真,岑庭风一点知觉也没有,像一袋旧衣物般搭在李中孚背上。
奇怪,中孚想,一点也不重。
百忙中他想起哲学家曾经问:人的灵魂有多重?难道岑庭风的魂魄已经离开了她的身躯,这么说来,灵魂重量不轻。
诺芹飞车往私家医院,连冲好几个红灯,迅速抵达目的地。
救护人员立刻出来接手诊治。
诺芹虚脱,坐在候诊室内。
她一头一额都是汗,衬衫贴着背脊,中孚可以清晰看到她内衣的影子,在这危急关头,他发觉她不可抗拒地性感。
她斟一杯清水给他。
二人无言。
片刻,医生出来说:“病人无恙。”
诺芹放下了心。
“休息三两天即可出院。”
医生一句废话也没有,只管救人,不理私事。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12)
“我进去看她。”
庭风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目,不知怎的,表情像是微微笑。
诺芹一阵心酸。
看护说:“明早再来吧。”
中孚拉一拉诺芹:“该走了。”
诺芹诉苦:“我腿软,走不了。”
“我背你。”
他背起她,往停车场走去,惹得途人侧目。
“可重?”
“像死猪。”
“谢谢你。”
到了家,诺芹先喝半杯白兰地,然后去淋浴洗头。
自浴室出来,发觉男朋友在看她的旧照片簿。
他说:“小时候像番薯。”
“今夜怎么了?样样看不顺眼。”
李中孚忽然问:“你姐姐一向有吃药的习惯?”
诺芹答:“单亲,压力大,整个担子在她肩上。睡不着,多吃几粒药,加半杯酒,便昏迷过去,她不会故意轻生。”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一次。”诺芹不得不承认。
“试得多,总有一次会出事。”
诺芹不出声。
“有志者事竟成。”
“谢谢你。”
“忠言逆耳。”
“我是衷心感激,今晚多亏你。”
他吁出一口气:“家里有个男丁总好些。”
“是,现在我才知道,姐妹俩有多么孤苦。”
“来,把你的身世告诉我。”
“现在,可真有大把时间了。”
第二天清早,诺芹去看姐姐。
庭风挣扎着问:“涤涤——”
“别担心,一会儿我去打点她上学。”
庭风松口气。
“真的爱女儿呢,还是注意身体的好,不然,怎么照顾她上大学呢?”
庭风不语。
“病得像蓬头鬼了,未老先衰。”
庭风这才说:“真要戒酒戒药了。”
诺芹过去握住姐姐的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庭风呆半晌,轻轻答:“三十岁了,有点感触。”
诺芹不出声,这是现成的一篇小说名字。
过一会儿她说:“平日那么有办法的一个女人……”
庭风苦笑,一边搓着面孔:“双颊痛得不得了,好像挨了打似的。”
诺芹不敢说是她大力掴打过姐姐。
她借故看看表:“我去照顾涤涤……”
“拜托你了。”
“还说这种话。”
诺芹赶到,女佣松口气。
“没有事,你放心,一切如常,只当她出门几天。”
女佣不住地应是是是。
诺芹亲自替涤涤梳洗。
真没想到一个小孩出门也那么费劲,同大人一样,全副武装,校服熨得笔挺,鞋袜整齐。
还有那大大的书包,要是全部内容都消化得了,简直是国际状元。
诺芹替她背起书包,重得肩膀一沉。
涤涤笑了。
司机在楼下等。在这都会居住,而不必挤公共交通工具,几生修到?真是特权分子,岑庭风算得上能干。
涤涤靠在阿姨身上。
诺芹利用车上时间与她背默英文单词。
涤涤忽然问:“阿姨,你几时结婚?”
“啊,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
涤涤点担心:“妈妈说,你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就没有空照顾我们了。”
“你妈妈太小看我了,我永远是你的阿姨。”
她送涤涤进学校。
回到家里,与李中孚通过电话,她坐下来,开始写新的小说。
三十岁了,有点感触。
这个关头最难过,因为正式步入新中年阶段,所有成绩都抵挡不住那种人将老的恐惧。
许多人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只得扮年轻,永远作二十六七八岁状。
诺芹已抱定宗旨她不会那样逃避。
她立志要成为城内惟一不隐瞒年龄的写作人。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13)
她把小说首段传真出去,刚想去看庭风,编辑部电话来了。
“岑小姐,我是关朝钦。”
“有何贵干?”
“收到你的新小说。”
是要称赞她写得好吗?语气不像。
“岑小姐,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给编辑部一个好大难题。”
岑诺芹沉着地问:“什么事?”
“三十岁了,有点惆怅,这不是年轻读者爱看的题材。”
诺芹一愣:“读者中没有三十岁以上的人?你几岁?”
“我不是读者,我是编辑。”
“依你高见,应该怎么办?”
“岑小姐,以后打算写什么,先到编辑室开会,同事无异议,再动笔可好?”
诺芹笑了:“编辑部的权力有这样大吗?”
“这是我的编辑部。”
关朝钦态度无比嚣张。
岑诺芹忍不住教训他:“但这不是你的报馆,不是你的世界,你弄权干涉创作自由,害得数十枝笔一言化,我不赞成,我请辞,你不必伤脑筋了。”
她放下电话,取过外套出门去。
一路上心境平静,只觉得自己讲多了话。各人都有一套办事方法,无法合作,立即知难而退,教训人家做什么。
他又不是十八、二十二岁,他甚至不是二十八、三十二岁,混到今日,一定也有他的道理。如有不妥,社会自然会淘汰他,何用岑诺芹替天行道。
到达医院,庭风正在办理出院手续。
庭风看着她。
“脸色比我还要难看。”
“忘记搽粉。”
“还记得不用化妆的岁月吗?”
诺芹笑,“像涤涤那样大。”
庭风惆怅:“父亲刚去世,生活也不好过。”
诺芹答:“我才不会留恋那段日子。”
“也难怪你,自幼失去父母,当然只盼自己速速长大。”
诺芹说:“我觉得一生最好的日子永远是现在。”
“我很欣赏这种乐观。”
“人要珍惜目前,兼向前看。”
庭风忽然问:“李中孚有否求婚?”
诺芹答:“中孚像不像一个白面包?乏味,但吃得饱;弃之,则可惜。”
庭风说:“太刻薄了。”
姐妹俩上车。
诺芹说:“让我想想白面包可用来做什么。”
“我喜欢蒜茸面包,配洋葱汤,一流。”
“牛油面包布丁。”
“不,咸牛肉三文治。”
“鸡蛋法式多士。”
“哗,不简单。”
庭风笑:“看,白面包落在厨房高手,也可以多彩多姿。”
“好,就看我的烹饪工夫吧。”
她们笑半晌,诺芹忽然问:“你没有事了吧。”
庭风答:“请放心。”
诺芹说:“我们都寂寞。”
“对了,前些时候,你不是说要写一个专栏叫寂寞的心吗?”
诺芹顾左右:“此刻我的胃最寂寞,想吃法式蜗牛。”
把姐姐送回家,她一个人跑到最好的法国餐厅去。
一连叫了三客时鲜:煎蚝、蒸淡菜,以及烤蜗牛。
侍者客气地问:“小姐,你是来试菜的吗?”
她摇头。
“配什么酒?”
“给我一客香草冰淇淋苏打。”
她吃得很香甜,一边考虑自己的出路。
索性跟姐姐学做生意,也是好办法,要不,找一份教书职位。
诺芹身后坐着两个衣着豪华夸张的艳女,年纪与她差不多,正在聊天,声音不大,可是诺芹耳尖,每句都听得清楚。
“最近陈伯伯收入如何?”
另一人笑:“他有的是办法。”
索性叫户头为阿伯,倒也诚实,娱乐性甚佳。
“是吗?”另一个不信,“还有什么妙计?”
“咄,股票每天仍然上落二百余点,看得准,还不是同从前一样。”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14)
“呵,陈伯伯真能干。”
“你那周叔公呢?”
诺芹忍不住微微笑,精采、幽默,真没想到这一代在户头身上找生活的年轻女性,持这种态度做人。
话题变了。
“你有没有看到黄简慧芳将拍卖的珠宝?一大串一大串,毫无美感,好丑。”
“连超级暴发户都要急售资产套现,可知窘逼。”
“她说她不等钱用。”
“有一个老掉牙的说法,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初不买,今日就不必卖。”
“就算卖,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