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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寂寞的心俱乐部-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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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没受过正统教育,原本可以教书,或是到商业机构谋一职位,五年下来,应当有成绩了。 
现在绞脑汁为生,忽然文思淤塞,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轻轻打开信封里的读者信。 
“亲爱的——” 
亲爱的?诺芹想,真荒谬,我都不认识你。 
“亲爱的俱乐部主持人:我已经结婚十年,有两个孩子,一个九岁,另一个三岁。家境还算过得去,雇着两名佣人做家务。可是上次到温哥华度假,看到朋友家花园、洋房占地很大,又有泳池,非常羡慕,回来后怂恿丈夫移民,他却反对,我便闷闷不乐……” 
诺芹瞪大双眼。 
这种毫无智慧的信件,怎么样读得下去,她用手撑住头。 
诺芹用红笔大力批下:“虚荣!贪心!是这种人给女性带来恶名。” 
还帮这种人解答问题呢。 
她将信件传真到编辑部。 
伍思本的答复很快来了。 
“意见不够详细,请至少书写五百字。” 
也好,索性让这个人知道岑诺芹真实的想法。 
诺芹痛斥她不学无术,外边交给丈夫,家里推给家佣,完全弃权,却奢望有更舒逸生活,不劳而获,还要希企得到更多。 
“从前,”她这样写,“我一直不了解为什么老式男人要看低女人,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伍思本看了骇笑。 
同事说:“会不会引起读者反感?” 
好一个伍女士,不慌不忙地说:“不怕,有噱头。” 
“喂,人家只不过艳羡一座游泳池而已。” 
“不,你看仔细一点,这个女子的确不满现实。” 
“我也有同样毛病。” 
“我们正想叫读者起哄。” 
“哗众取宠。” 
伍思本承认:“是又怎么样?现在已经到达肉搏阶段。” 
“哗,那么难听。” 
“来,大家赤膊上阵。” 
信箱正式登场。 
与文笔刚好相反,文思冷静地谆谆善诱:“这位读者,夫妻贵乎互相体谅,他不是不想移民,给你与孩子们更好的生活,也许,暂时尚未有能力……” 
诺芹没好气:“这是哪处乡下来的老太太。” 
编辑部一共接了上百通电话,读者迅速分成两派,一派拥护文思,另一派站在文笔这边。 
三期之后,“寂寞的心俱乐部”成为最受欢迎的专栏之一。 
宇宙许多同事大惑不解:“我们出生入死做头条新闻,受欢迎程度竟然不及这无聊的信箱。” 
“唏,世界几时公平过,艳女裸照更惹人注目。” 
一日,诺芹正在回信,电话铃响。 
“诺芹?我是罗国珠。” 
诺芹一声惭愧,噫,是前任总编辑,人一走,茶就凉,她都几乎不记得这个人了。 
“出来喝杯茶。” 
“我——”诺芹走不开,但,实在不方便说不,“好,能不能到舍下来,说话方便些。” 
“半小时后见。” 
诺芹连忙把信箱资料收起来。 
罗国珠来了。 
她一坐下来便开门见山,提出要求:“诺芹,我已在新联日报上班,打理副刊,请赐一段散文稿,至少写三个月,我俩相识一场,请勿叫我失望。” 
诺芹惆怅地看着她。 
新联是二线报,销路、格局都与宇宙差一大截,不能比。 
拂袖而去不要紧,但是去到更差的地方,就叫旁人难过。 
“下星期交稿。”她口气一如从前般权威。 
“我——” 
“你不是想推搪我吧?” 
“我——” 
“如果忙不过来,停掉宇宙周刊那边也罢。你看,自从我走了之后,他们搞成什么样子!喂,连南宫夫人读者信箱这种东西都借尸还魂呢。”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8)   
岑诺芹不敢说,她就是那尸。 
“宇宙还有什么好写?不如移师新联,你我并肩作战,我好好替你宣传。” 
诺芹斟上一杯薄荷茶:“大姐,你听我说。” 
“讲呀。” 
“我的工作排得密密麻麻。” 
“多给你三天时间。” 
诺芹提起勇气:“不,大姐,我不打算给新联日报写。” 
罗国珠好像没听懂,愣在那里。 
“我想在宇宙守一守。” 
“什么?” 
“目前不是东征西讨的时候,你明白吗?” 
“我已同上头说过岑诺芹会加入我们。” 
“大姐,你应当先与我说一声。” 
“我以为——”她以为可以代朋友发言。 
“恕我不能做这件事。” 
“那么,帮我写一个月。” 
“大姐,莫叫我为难。” 
“我明白了,人情冷暖,我不怪你。” 
诺芹送她到门口。 
“祝你凡事顺利。” 
“我会成功。” 
罗国珠气愤失望地离去。 
两个多月后,诺芹在报上读到新闻:新联日报停刊。 
当时,她关上门,松一口气。 
心里替罗氏的遭遇难过。 
本来,东家不做做西家,现在,都没有西家了,人,是应当有积蓄吧。 
诺芹觉得严冬好似已经来临。 
他们都是草蜢,不是蚂蚁,不知熬不熬得过难关。 
沉默一会,她取出读者信件继续工作。 
“亲爱的文笔:我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子,非常想纹身,以及穿鼻环,你赞成吗?” 
诺芹据实以答:“十八岁已经成年,你的身体,你自己选择。请到合法卫生的纹身馆,怕痛的话,叫他们先注射麻醉药。” 
这封简单的信一刊出,四面八方的卫道人士发起疯来,通过教育团体攻击文笔,写信到宇宙公司董事局要求开除文笔这个人。 
岑诺芹也有拥护者,他们来信说:“反封建反约束,十八岁已经成年。” 
文思怎么答? 
这老太太保守讨好地说:“纹身很难脱掉,将成为你终身烙印。身体发肤,受自父母,你愿意人家以歧视的眼光看着你吗?” 
诺芹真正讨厌这个迂腐脱节的女人,大声对伍思本喊:“我要求换搭档。” 
“人家也那么说。” 
“那么,分手也罢。” 
“就因为二人意见南辕北辙,所以才有看头。夫唱妇随,齐齐庆贺,有什么好看。” 
“老板会不会有意见?” 
“哈,他高兴还来不及,如此富争议性,始料未及。” 
诺芹感慨:“不理我们死活。” 
“当然,全世界的老板都是另外一种人类。” 
诺芹吁出一口气,早些弄清楚也好。 
她说:“前天,我见到罗国珠。” 
“谁?”伍女士连头都没抬。 
“罗国珠。” 
“谁?” 
这人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没有什么。” 
“诺芹,你有无考虑用真名写信箱?” 
“永不。” 
“你的信箱读者人数已比小说多。” 
诺芹大为震惊:“不!” 
伍思本笑:“你应当高兴才是呀。” 
诺芹心都怯了:“你们怎样统计到数字,可靠吗?” 
伍思本答非所问:“福尔摩斯的创造者柯南道尔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历史小说作家,而非市场上通俗的侦探小说作者。他写侦探小说写得非常勉强,一直想把福尔摩斯置于死地,好腾出时间来写历史小说,你们写作人的心真奇怪。” 
诺芹黯然:“不敢当不敢当。” 
“这是俱乐部转交给你的读者信。” 
诺芹摆摆手。 
“你没有时间的话,我会叫立虹拆阅。” 
“立虹也可以代答。” 
思本狡猾地笑:“将来你若耍性格,我就请她顶上。”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9)   
“呵,阴谋,所以叫我们用笔名。” 
“小姐,你肯用真名吗?” 
真没想到会那样受欢迎。 
来信多得要用那种黑色大垃圾袋装起来,每袋几十封,一个星期就几百封。 
给文笔的只有信,可是文思还收到各种礼物,包括丝巾、钢笔、毛布娃娃等。 
诺芹想,可不乐坏那老太太。 
伍思本想把信箱扩张到日报上去。 
“一日一信。” 
“太辛苦了。”诺芹反对。 
“不会叫你白辛苦。” 
诺芹叹口气:“你恢复我长篇小说专栏可好?” 
“诺芹,我不过是个中间人,我本人并无喜恶,一切顾客至上。” 
诺芹不出声。 
“听说你也很会要价,出版社对长篇情有独钟。” 
诺芹取了信就走了。 
那天,她拆开一个中年太太的信:“子女长大了不思回报,金钱和时间都吝啬,心目中只有自己家庭,我十分不满,不孝子女应由政府立例惩罚……” 
诺芹这样回答:“成年人不应向任何人索取时间和金钱,施比受有福。” 
哗,中老年读者反应激烈。 
“毒妇,公开提倡不孝。” 
“你一辈子没有儿女就好。” 
“祝你子女忤逆无比。” 
“毫不体贴,这种人怎有资格主持信箱,取消资格!” 
岑诺芹觉得读者写得比她好。 
伍编辑也有此想,把这些回信也刊登出来,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多热闹。 
诺芹看着版面,苦笑说:“像马戏班一样。” 
是,这是一个各施各法,自由争取名利的行业,一点规则也无。 
想有尊严、规矩吗?岑诺芹,立即改读法律也还来得及,你已有英国文学学位。 
届时,上法庭不慎穿错浅色服饰都会受法官教训,一是一,二是二。 
不过,马戏班热闹好玩呀。 
小时候,诺芹向往离家出走,一辈子跟随马戏班生活,现在可以说如愿以偿。 
“文笔,这件事请帮我做主,我未婚怀孕,对方不愿负责。” 
“文笔,我结婚十二年,丈夫现有外遇。” 
“我同时爱上甲乙二人,并且有亲密关系。” 
“她一直用我的钱,但是一颗心并不属于我。” 
“我遇到了七年前的旧情人,感觉仍然在。” 
“我爱他,但是我始终认为,男方应有能力担起所有家庭开支。” 
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因为世上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所以文笔永远潇洒,给的答案十分新奇。 
像“你那么享受蹉跎,何必问我。” 
“不舍得离婚,不必多言。” 
“真羡慕你有办法可以同时爱两个人,怪不得来信公诸天下。” 
“你要她的心来干什么?血淋淋,别太贪心。” 
“找男人付钱的工夫,要自十六七岁开始锻练,你已经二十八岁,太迟了,实际点好,一人一半吧。”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1)   
不出半年,文思,寂寞之心俱乐部的另一半,忍无可忍地向她发炮。 
“这女人没一句正经,每个字似毒瘤般荼毒读者,太太可怕了。” 
但其他报章纷纷效仿,创立同类信箱。 
“喂,电视台想访问你呢。” 
“访问岑诺芹?” 
“不,文笔女士。” 
“不去。” 
“文思却答允了。” 
“啊,我会拭目以待。” 
电视揭秘节目访问这位信箱主持人,哗,真精采,丝巾蒙头,又戴顶大帽子,只拍背部,声音又经过处理,完全见不得光的样子,故作神秘。 
诺芹在电视前发呆。 
她还以为对方是落伍、肤浅、故作温情泛滥的老太太,或许是,但人家宣传手法、噱头、脸皮之厚,都胜她多多。 
并非一盏省油的灯。 
要做到那样,也真不容易。 
不过,那样出名,比不出名还惨。 
诺芹忽然累得不像话。 
“李中孚,过来陪我。” 
“没问题,呼之即来。” 
幸亏还有这个老朋友。 
文思女士,这种关系可以维持多久? 
文思必然会一本正经地答:“你若对他无心,就不要耽搁人家的青春——” 
想到这里,诺芹忍不住笑出来。 
文笔女士,你又怎么看? 
互相利用,各有所得,别太替人家担心。若一点甜头也无,或是已经找到更好的,他自然会一走了之。 
为什么世人不爱听真话?婆婆妈妈、虚伪、不切实际的空话倒是受欢迎得很。 
实话,太残忍了。 
李中孚抬着一箱香槟酒上来。 
诺芹问:“为什么一箱酒只有十瓶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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