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牵手-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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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的理想已经破灭了,如果有一天你能到这里工作,请别忘了我。她的泪水又溢了出来。他说:你干吗要这样悲观?记得去年在学校你是怎样劝我的吗?他的话并没有止住方草的泪水。
晚上两个人天黑后很久才回到家。这就是方草第一次去瑶城一天的经历,她想不到她的第一次瑶城之行竟是为了葬送一个小生命,因此她除了很累还有些伤感。
那时他一直弄不清楚方草伤感的真正原因。他开始以为她真的舍不得流掉肚子里的孩子,可他觉得这不是她伤感的真正原因,她难道真的为了一个孩子而放弃上大学吗?他想这不可能。那么她伤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方草一天也没有休息,她怕方婶知道,她说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的。他觉得他特别对不起她。那些天,每天晚上他都要去她家陪她。一天,方草要他陪她去湖边。他说你不能太累了,你要多休息,我就在这陪你。她说没事,我喜欢湖边,那儿清静。他就陪她去了湖边。
那会正是农历六月中旬,月光很亮。他们坐在大堤上,看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看湖中间那两座相伴而生的孤岛。她说:这月光下的情人岛真美。他说那不叫情人岛,它们没有名。她说:不是你告诉小凤它叫情人岛的吗?他说那是我瞎编的。她惊讶地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湖水已经明显地涨高了,汛期又要到了。湖水轻轻地拍打着大堤,那缓缓的节奏像熟睡的金瓦湖发出的鼾声拍开了他的记忆,他又想起了两年前那个被湖水吞噬的年轻队长和他的妻子。方草的眼睛一直在看孤岛,她说:时间真快。他说:你说什么?他以为她是说那次去瑶城做人工流产。她说:一转眼汛期又到了,招生又要开始了。他一听到招生心里就有些激动,他说:我等得心都快要发疯了,你还说快?我恨不得立刻就飞出刘家湾。方草仍看着远处的孤岛,她说:你还会回来吗?他说:回哪?她说:回刘家湾。他说不,我不想回这里,我很讨厌这里。我早告诉过你我要去瑶城,去县委大院。她说:如果我走不了呢,你怎么办?他说:那我就把你接走,我早就说过了,难道你不信?她收回目光望着他,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水。他就搂了她,说:你要相信我,不论发生什么事我这辈子都只属于你。她在他的怀里抽泣起来,她说:我担心小凤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我很害怕。他说:别老胡思乱想,我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不是一件东西能被别人随便抢走。感情是任何人都抢不走的!
第五章(5)
31
1976年金瓦湖是个十足的灾年,遇到了历史罕见的大水,沿湖周围万亩以下的圩口几乎全部溃破。农田绝收,房屋倒毁牲畜死亡无数,损失惨重。当时县广播站对这场洪灾是这样报道的:“由于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正确指引,沿湖十万革命群众发扬大无畏的英雄主义气慨,胜利地战胜了历史罕见的特大洪灾,没有一人在洪灾中丧生。这再次证明了人定胜天的革命道理!……”这个消息对于遭灾的群众多少是个鼓舞和安慰。老人说还是新社会好啊,要是发生在旧社会,不知要淹死饿死多少人!
十几年后出版的瑶县县志上真实地记载了那场大水,统计结果是这样的:
1976年金瓦湖最高水位18。44米,比历史最高记录的1932年高出1。44米,比解放后最高记录的1954年高出1。88米。共有21个千亩以上圩口溃破,受淹面积达6。85万亩。受灾人口达7。68万人。倒塌房屋18212间,死亡牲畜22万余头。共有491人在洪水中丧生(不包括洪水过后疾病死亡)。直接经济损失达3。16亿元……
那是他在刘家湾参加的唯一一次抢险,他亲眼目睹了金瓦湖暴戾的脾性。刚进入汛期不久就传来了大堤告急的消息。那是一个雨天,宣传队正在排练,为全县农业学大寨会议准备节目。突然堤上告急。刘万全通知金保带领宣传队火速赶往大堤抢险。金保当过兵,干这一行比领导宣传队要得心应手得多。他临危不乱,没有忘记战前动员,充分显示了他的指挥才能。金保说: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我们都是共青团员,每一个人都不能给宣传队丢脸!雨下得特别大,金保则不准大家带雨伞,女孩子也不例外,说抢险就应该像抢险的样子。宣传队冒雨赶往大堤,一个个脸都吓白了,浪头已经打到了堤面上。刘万全正在组织劳力堵一个暗洞,一股暗流穿过大堤根部向堤内涌来,汩汩的水柱像一股喷泉。刘万全和大队干部急得团团转,张口就骂人。一只只装满泥土的麻包抛到水里如同石沉大海,暗流纹丝不动。水柱越喷越高。刘万全急了,他叫嚷着:别扔了,得派人下去摸清洞口!喧闹的场面突然凝住了,所有人都想起了两年前的那场悲剧,想到了年轻的生产队长。没有人说话,谁都清楚这个时候下去意味着什么。金保喊道:是团员都站出来,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谁的水性好?没有人回答。
场面仍然僵持着。刘万全望着一张张垂着的脸骂道:这里难道没有共产党员吗?没有人理他,只有风雨在呼啸。
水柱看着升高,哗哗的水声已经冲破了雨声很远都能听得见了。大堤危在旦夕!刘万全仍在骂,就在这时人群里站出来一个小伙子,他对刘万全说:刘书记,我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原来他是李扎根。李扎根眉头紧锁一脸的悲壮。他脱掉衣服接过刘万全手上的安全绳拴在自己腰上,跳下水去。刘万全感动了,他对着水里的李扎根说:小伙子,党支部一定给你记功!
安全绳像一条水蛇缓缓地向水里游去,岸上的人心都提到了喉咙口。绳子游着游着突然不动了绷紧了。人们的目光移向了水面,等待着李扎根的出现。可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李扎根浮出来。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几个劳力准备拉安全绳,刘万全摆手止住了。又过了一会,李扎根仍没有露出水面,刘万全一挥手几个劳力一使劲把李扎根拖了上来。李扎根已经昏迷了,他喝饱了水肚子鼓胀着,浑身的皮肉被撕得血肉模糊,他卡在了防洪坡的乱石丛中。几个人把李扎根放在大腿上口朝下使劲压,李扎根哇哇地吐出了腹中的水苏醒过来,眼睛里汪着泪水对刘万全说:刘书记,我找到了,暗洞在防洪坡的乱石下面。
几条船靠在一起,按照李扎根指的方向将装满土的麻包抛到了管涌的位置,几分钟时间管涌堵住了,喷涌的水柱连同它的声音一起消失了。刘万全的眼睛红了,他对李扎根说:回去好好休息吧,支部一定给你记功!
大堤上又喧闹起来,人们夸着李扎根。最羡慕李扎根的是下放知青和回乡青年,他们认为李扎根今年上大学是十拿九稳了,心里都挺后悔,都盼着下次再能出现这样的机会轮到自己。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在喊:塌方了,塌方了!喧闹的人一齐朝塌方的地点跑去,只见大堤被浪头冲塌了一道十多米长的缺口,湖水开始涌向堤内。刘万全边跑边喊:快搭人墙!人们纷纷跳进汹涌的水中。
他和方草也跑到了塌方地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跳到水里,他犹豫了一下也跳了下去。方草看着他也要跳被他拦住了。那两天他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病了。他说你别下,浪太大你会被卷走的。方草正犹豫着被刘万全看见了。刘万全说快下啊你还愣着干什么?方草顾不得多想跳了下去。他一把抓住她,说抓住我,别让浪头冲倒。湖水在不停地起伏摇晃,人墙也随着起伏摇晃。他发现方草越来越有些支持不住了,她的脸煞白没有一点血丝,非常吓人。他说你能支撑得住吗?她的头随着人墙的起伏摆了两下,他不知道她是说行还是说不行。就在这时一个浪头呼啸着扑过来把她和他冲散了。方草想抓他的胳膊但没有抓住倒在了水里。几个人扑过去抓住她才没有让浪卷走。他把她托上岸,看到她身边的湖水红了一大片。人们都愣住了!刘万全也看到了,他站在堤上骂:谁叫她下去的,是闹着玩的吗?
方草病倒了,他责怪她不该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任,他说你来了例假完全可以不去,你干吗要拿自己的身体去冒险,方婶的教训还不深刻吗?方草说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她只说了一句就没再说了。她哭得很伤心,泪水像金瓦湖决口的洪水一样汹涌奔流,那泪水让人心酸让人动容。他为自己的话而后悔。后来才他理解了方草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行为让他感动又让他难受。她就像个溺水者明知自己生还的希望非常渺茫,但她仍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和挣扎。她和其他学生一样需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他为方草的挣扎流下了热泪。
汛期过后,方草被评为当年抗洪先进个人。开表彰大会那天她没有去领奖,那张奖状太沉重了,她付出的代价将和她的母亲一样,一辈子都要忍受由此带来的巨大痛苦。那张盖着刘家湾大队党支部公章的奖状是他带回来的。
第五章(6)
32
招生开始了,大队照例召开了一次动员会。刘万全老调重弹给二十几个下放和回乡知青讲了许多大道理,要求大家都要做好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不论上大学还是扎根农村都一样干革命,党叫干啥就干啥。会议一结束,消息灵通的人就打听到了今年有两个名额,并且说得更具体,下放知青一个回乡知青一个。大家根本没有心思排练了。
推荐是秘密地进行的,小道消息不断,但实情谁也不清楚。没过几天下放知青的一个名额就定下了。原来大家都说陈永涛最有希望,他不仅能唱会跳人缘好,而且还为大队搞过几次平价化肥,为刘家湾作出过很大贡献,这个名额理应是他的,谁也不会有意见。陈永涛自己对这个名额也充满信心,当然他的理由并不是为大队搞了几次平价化肥票而是他送给刘万全的那一辆凤凰—18型自行车和一块上海牌手表。谁知大队最后决定的却不是陈永涛而是一个从浦城来的学生,她的一个姨父给公社书记打了电话,公社就把名额戴帽子直接给了她。陈永涛不知道这些内幕,他认为他被刘万全欺骗了。当时宣传队正在排练,陈永涛将一根竹笛劈成了两半,然后一脚踹开刘万全办公室的门。陈永涛说:刘万全你是不是人,讲话算不算话?你当初收老子东西的时候怎么对我说的?刘万全说:小陈你听我说……陈永涛一口痰射到他面前的地上,骂道:去你妈的,老子没时间听你放屁!
陈永涛一气之下愤然离开宣传队回到了省城。
大家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到那个回乡知青名额上,大伙都猜李扎根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他为刘家湾立了大功。可没过几天,大家正在排练,忽听得刘万全的办公室里传来一个男人嚎啕的哭声,一听原来是李扎根的声音。大家都停下排练一齐跑过去,只见李扎根满脸泪水边哭边骂。刘万全生气了,他说你要冷静些,今年的名额有限,你要表现出一点高姿态。支部不会忘记你,明年会有希望的。你这样做对你不好!李扎根像是疯了一样,根本听不进刘万全的劝说,他拼命地哭着吼着:老子舍命保了大堤,救了整个大队,谁不知道?这个名额不该我该谁?金保把李扎根往外拉。金保说:扎根你要冷静些,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支部没有忘记你,你这样闹对你确实不好。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