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心记-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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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实在不像来吊丧的,娘娘看是不是请进来?”
青田但听穿得“花枝招展”,心中暗想这是给倌人送丧的规矩,是槐花胡同的旧年姐妹?可暮云又并不算倌人,来人究竟什么身份,实在大费踌躇。“报知你们老爷没有?”
“老爷说,既说认识娘娘,不妨请进来。”
“那就请进来吧。”
很快便听堂鼓吹乐,孝仆们举着几盏罩灯自外引入了一位仆婢簇拥的女子来。而“花枝招展”四字用在她身上,竟不足以形容其万一。这女子至多十四五年纪,身段玲珑风流,上身一件赛榴花的绛色衫,系一条砑云影的雪光素练,斜映着滴翠玉的裙拖,头梳一抹斜,戴一头飞龙珍珠押发,簪一支鎏金掐丝点翠转珠凤步摇,两耳垂着全绿翡翠银杏耳坠,一双俊眼波光飞舞,一点红唇不语自笑,那种活泼而媚人的姿态,竟仿如一道彩光透入了死气沉沉的灵堂。
“你就是段青田吧?”她施施然走近,向青田的脸上细细端详。
青田并不认得对方,但却有些模模糊糊的预感;果然,少女对她露出了一排编贝般的牙,轻声一笑道:“我叫桃儿,相信你一定听过我的名字。”
挂满了灵堂的白戳灯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涌上青田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对自己模样的担心。她刚刚哭过,必然是脂粉狼藉,更显出多时的憔悴来;而她高髻上那一条银平纹链坠白珠抹额与一支双衔鸡心坠小银凤,身上冷素的雪里金遍地锦袄与银灰羽缎宫绦长裙,同这妙龄尤物的一身明丽放在一起,简直呆板陈旧得到了家。整个人,都似一件发了霉的衣料,活该被扔掉。
有一瞬青田浑身都冒起了虚汗,但这一瞬之后,她就挺直了腰,淡薄而端正,“此乃赵府奉迎吊客之地,若为吊唁,请移贵步,若为闲话,免开尊口。”
桃儿一脸少不更事的清纯,态度却老练非常,只微微地横波一笑,“我的话很少,只一句,就在这儿说吧!王爷要把北府赐住给我。”
到这时,青田反而坦然自若了。周敦的警告言犹在耳,而她触目可及皆是灵牌、灵幡、经榜、挽联、丧服、纸钱……绝望与悲戚布满了每一寸。这白惨惨的痛苦之国,她是女王,在她的国度里,没有人能够凌驾于她。
她昂起了下颌,寒星一样的眸子射在桃儿红喷喷的脸上,“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桃儿神情一变,也瞪起了一双美目,“你不从北府搬走,我怎么搬进去?”
“搬不搬,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哼,王爷念在你跟随他多年,才给你个台阶下,叫我来告诉你,你兀自生赖着不走,非等王爷自己出面来赶你,好有意思吗?”
“王爷赶不赶,是王爷的事,你我都管不着。”
桃儿原就面色粉嫩,这下更被噎得红破了双腮,半日才叫骂起来:“段青田,你这老女人怎么这么不知羞?王爷早对你厌烦透顶了,你就是死抓着不松手也不会有结果的!再说了,我瞧你也不怎么回什刹海那边去,这不都找到下家了吗?一个当主子的,巴巴地给奴婢治什么丧?多半是看上了奴婢的好姑爷,一旦被王爷下堂,就等着给自个的丫头填空,做续弦的赵夫人。倒也是万金贵婿,不亏着你呢!”
这空穴来风的毁谤令青田紫胀了脸皮,断声喝道:“死者在上,你嘴巴放干净一些!”
桃儿见激得对头发怒,更不由洋洋得意,“你自个不干净,我嘴巴干净顶什么用?瞧你没日没夜地只赖在赵府里,怕早就做下了首尾。槐花胡同的花魁就是不一样,听说是个烂瓤瓜,动一动水就响起来,背着这死了的,还不知怎么和那鳏夫胡天胡地地快活呢。”
“你——,你再敢说一句!”不知几时,小赵也来到了堂前,一一都听在耳内。只见他怒发冲冠、巾带勃然地冲上前。
第242章 剔银灯(9)
“哦,这就是宝气轩的赵老板吧!怎么,还想打我不成?”桃儿毫无惧意,把明艳的香腮冲小赵一扬,“你个吃软饭的,倒打我一个试试?哼,谁不知道啊,这姓段的是个鸨儿,你老婆就是她手里的粉头,当年早就一块出脱给了王爷,你不过是个活王八、绿毛龟,若不是攀着你老婆的裤腰带得着王爷的提携,你一个乡下来的店伙计能做成京城首富?你也不出去抬头瞧瞧,现当今照的是什么日头?哪个才是王爷心尖上的人?你有种动我一下,我就叫你的宝气轩从宝库金山变成废铜烂铁。”
小赵强抑着,把双拳紧握,“你给我滚出去!”
“不用你说,我也不想在这晦气地方多待。”桃儿转过脸,重新盯住了青田,“话我已经给你带到了,搬不搬随便你。你也不想想看,你侍候了王爷十年,也没捞着半点儿名分,我只陪了王爷一夜,就被封为王嫔,怎么你以为你有本钱和我斗吗?凭什么,凭你老?呵,你要不服老,那就试试吧。反正你们槐花胡同出来的天生脸皮厚,从小姐到丫头,个个就知道缠男人。只是强把男人留在身边,可也要有那个福气消受,千万别像这棺材里的,以为奔着生,结果奔着死!”
小赵陡一下睚眦尽裂,抡起了斗大的拳头,“你他妈的——”
青田手臂一横捺住了他的腕子,小赵喘着恶气,“青姐儿你让开!”无奈青田将整个身体都挡来了前头,令他只能干在半空中抻着手,脸红脖子粗地死瞪住桃儿。
桃儿咯咯地连笑几声,“我也是多余,瞧你们俩一口一个哥哥姐姐,上手上脚的恩爱相,怕用不了几天,就又在床上被王爷双双拿奸呢——咦,为什么有个‘又’字?”她双珠笑盈盈、冷冰冰地最后向青田一瞟,“我就洗眼看着你这淫妇的下场。——走!”
她扭转腰肢,领着一众仪从姗姗而去。
7。
桃儿才离开,就有亲朋前来上纸吊孝。青田退避后室,小赵应付了一番,随后也跟进来。
“方才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我饱揍那小母狗一顿?!”胡须竖直如铁铸,铮铮地震颤着。
青田的眼光萧条凝重,投于一角,“你没听见她的话吗?眼前她正得宠,你若唐突于她,王爷必定降罪。暮云走了,你是她的夫君,别的我也无能为力,只能替她护你周全罢了。”
“娘娘,您在笑话我吗?让暮云走得风风光光是我仅剩的心愿,偏有人跑过来,把这心愿搁在脚底下踏了个稀巴烂!倘若这种时候,我还只顾自个的周全而不顾亡妻的体面,任人在她的灵前亵渎撒野,岂非枉为人夫?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可想好,你若执意报复,恐怕惹来滔天罪过。”
“我这条命早随着暮云去了,等她入土为安,我就把家业散个干净,削发云游去,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我今儿连生死也置之度外,会把一条乱咬乱叫的小母狗放在眼里?”
“你说真的?”
“若有半字虚假,五雷轰顶!”孝冠素衣雪亮一振,嗓音如巨雷。
无端端的,青田忆起与暮云的最后一次相会,她塞给她的那对偶人与道符。她向小赵看了半晌,欲说什么,却又掉开脸,沉下了双眼,“暮云不单是你的妻子,也是我段青田这一生至亲至爱的姐妹,我绝不会容许她尸骨未寒,蒙此羞辱。我是决意要替她雪耻的,既然你也正有此心,那就更好办了。”她的眼睑霎一霎,一寸寸抬高,“喜欢满嘴喷粪的人,就该尝尝掉进粪堆里的感觉。干净脱身?想也甭想。小、母、狗!”
小赵有些讶异地瞧过来,瞧见青田直瞪双目望着堂外挂纸钱的黑漆木杆与白铜如意钩。但他知道她其实在望着别处,别处,定然有一张新荔容颜,巧笑多姿。
视线微一晃,这幻影中的脸蛋就生出丰莹的肌肤来,对镜一盼,娇态横生。桃儿拿指尖点了点自己在妆镜里的倒影,露出欣然的笑容。
镜中罗列着成群的青衣小婢,当中一名挨在桃儿的身后簇簇细语着:“小主今儿可把那段青田气得够呛,只是王爷并没有发话要赶她出北府啊,小主怎么就敢骗她?”
桃儿从镜边取过一只如意六角胭脂盒,一边斜斜向小婢一乜,“这老女人城府太深,你看王爷回京这么久了,她还能坐得住,又借着死了个丫头,装出那副惹人怜惜的憔悴样子来。王爷究竟和她有多年情分,最易纠缠不清的,我天天在耳边吹风王爷都狠不下心打发了她,万一哪天兴起回了趟北府,瞧见她心一软,让她复了宠,她根基稳固、人多路广,哪里还有我的活路?这叫先下手为强。我也没指望她能乖乖拍屁股走人,就是要故意气气她。她早就被王爷娇惯坏了,既然敢在王爷生辰的当日和王爷对吵,怎么可能咽得下叫一个新宠指骂的气?回头就算再见着王爷,也定要大闹一场。但凡她一闹,王爷必然更嫌着她,赶她走也是迟早的事。我不过提前知会她一声,算不上骗她。”
小婢满面崇敬道:“小主真是聪明绝顶。等赶走了她,那北府王爷自是要赐给小主的。”
“我日盼夜盼,可不就盼着这一天?在这摄政王府里,我不过是个王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算王爷特加青目叫我住在他寝殿里,可每日照样要去风月双清阁伺候继妃尚食,和容、婉两位世妃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有其他那几位王嫔也都是世家出身,处处压我一头,多讨厌!”
“可她们都对小主十分亲热,尤其两位世妃很是欢喜小主呢,还送了小主那么些东西。”
桃儿“嗛”了一声道:“你懂什么?段青田把王爷从她们手里给勾走,独霸了这些年,她们个个恨那姓段的入骨。今儿见我踩着她爬上来,自是欢喜我,又盼着王爷既被我留在了府中,借着笼络我,迟早也能分一杯羹。”再一次“嗛”一声,挑着眉、低着头,把胭脂在掌心慢慢地匀开着,“那帮老女人也不想想,她们都多大年纪了?王爷十年前就腻味了她们,肉放了十年,今儿倒又能新鲜起来?再说,我好容易才得着王爷的眷顾,凭什么与他人共享?用不了多久,等她们发现王爷照旧对她们不理不睬,发现我比那个段青田更会吃独食儿,就该反过来恨我了。到时候,难保她们不仗着名分上的高低来联手作践我,我不趁着王爷爱我的时候早早离了这是非地,还耗着做什么?”
桃儿摊开染满了胭脂的两手,往面颊盖两盖,“我又不像段青田,没有什么名分,我可是正正经经受过册封的王嫔,若再能搬去什刹海自立门户,那该有多风光。更何况,什刹海的精致铺张又岂是这里比得了的?你不知道,就拿这胭脂说,咱们所用顶好的也不过是宫里头的茉莉花粉,什刹海的胭脂却是有专人特制的。据说要拿同色的新鲜玫瑰花瓣安放在玉臼、玉碾里臼成浆,再拿细纱滤出,用当年缫就的蚕丝和着珍珠粉一起压成一方方小饼浸在这汁子里,放在春分的太阳下拿百花的花瓣熨着晒上一整天,等干透了才收进胭脂缸中。用时取一张在温水里润一润,涂在脸上红香晶莹,皮肤就像会发光一般。”
“哎呦,不过是一缸胭脂,活活把人琐碎死。”
“这还不算什么呢。那段青田得宠了十多年,休说王爷赏的,就那些内外大臣为了巴结她也不知上献了多少奇珍异宝。京里的命妇都知道,她心爱之物中有一对祖母绿耳坠,入水后,绿光就如蜻蜓闪翅,耀得人眼都睁不开。还有一串项链是外洋的国王进贡的,几十颗粉油粉油的金刚钻,坠子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