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世和光-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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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知道我上山来是为什么吗?”
“你这样说话是对佛的大不恭敬。”念无虽已修成有道高僧,但偶尔也会喜怒形于色,嗔怪表于言。对此,我一直是很理解的,从不因此小看他,因我知道不管道行多么高深,毕竟是凡身肉体修的,不真正彻底挣脱这具臭皮囊,要斩断一切尘欲之根,其实仅是一种理想的境界罢了,所谓的修练,无非是一天天向这个境界靠近而已。
我为自己解释说:“我如果像你一样的恭敬,早就削发为僧了,这你不是不知道。”
念无叹气说:“唉,确实,我也不知为什么常常在你面前犯迷糊,总把你想象成世外高人,可仔细一看,你实在俗不可耐。”
“这就对啦!”我笑着大声地说,“我本来就是两个人,一个冰清玉洁,当然像世外高人,一个则如行尸走肉,实际还不仅仅俗不可耐,简直就是腐尸烂肉。两种感觉在你眼里轮流出现,说明你确实修练出了一些成果,但遗憾的是你却不知为什么,可见你功力还是浅。”
这样说话自然让他很不高兴,又不好反驳我,不然就更显得我说得没错,他便把眼一闭,嘴巴嗫嚅着,又念他的经去了。我不觉有些后悔,我心里是佩服他的,十年不到的时间就修成这样已经很了不得了,可有时跟他对话,却总免不了要受到从前对他的某些看法的影响,往往就出言不逊。这会不便说什么了,我就静静坐在一旁听他念。他的声音含糊不清,经文更是莫测高深,我如坠云空,不知所之。忽然,我感觉自己飘浮了起来,仿佛坐在一团云气之上,跟随念无在天上翱翔。这样的飞腾升空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所以我没有一点恐惧,甚至连一丁点惊讶都没有,坦然地享受着这种一直令我无比怀念的美好感觉。我们越飞越高,我看见念无的坐下云团在一点点膨胀,后来完全把我和我的云团包裹了起来,使我看上去像是他的关门弟子。宇宙的秋风比山间的秋风更加凉爽,使人有种透明感,仿佛即将变成日月星辰似的。我俯看苍茫大地,不禁想起了毛泽东的对天之问,从尘世的角度来说他固然是非常强大的人,但跟佛道相比,他就缈小了,如果当时他经历过这样的飞翔,我想他可能不会问谁主沉浮,因为在无垠的空间,人世的得失实在不值一提。天空好像有了变化,跟去年(也可以说昨天)大不相同。云雾仿佛更加的细腻,味道也仿佛更加的甜美。这恐怕跟宫殿的位置有关。道宫在山顶上,日月风雨显得粗犷雄壮,气吞山河,而佛殿在山腰里,感四季之荣枯,难免小巧妩媚之状。就感觉而言,我更喜欢细腻,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有可能钻到佛的肚子里去,可在道家面前,我纵然得其精髓,怕是也不能与之有半分毫的肌肤之亲。
这时的念无,已经通体佛光,金眼铜鼻,口吐莲花,神气悠长。他睁开眼,问我:“你跟我上来干什么?”
“我想看看佛的境界有几层。”
“吓,以我的道行都看不到,你这种龌龊的肉眼岂能看到?”
“看不到不要紧,反正有什么就看什么,任何一种见识对我来说都可以受用终身。”
“嗯,这倒像句人话。可惜我是佛身,人佛不可共语。”
“我是求教来的,不是共语来的。”
“你想求教什么?”
“请问,佛有几身?”
“三身。一法性身,二受用身,三变化身。法性身居法性土,受用身居受用土,变化身居变化土。法性,清净自然,大体大性,道高乃如来妙体,至微乃宇宙分子,无所不在,无所不包,无根无色无相,不生不灭不老;受用,一切皆为需要,风雨雷电,金木水火,善恶无异,爱恨同心,来往无来往,上下无上下,俱为我欲,俱为我空,修习圆满,净人净心,无人无我;变化,为于地前菩萨及二乘凡夫,以成所作智击发镜智利他功德,随其所应现一分粗相,为变化身土体性,一摄事归真体,十摄相归心体,三本末别明体……”
“听不懂听不懂,”我直摇头,“我肉眼凡胎,岂识你这高深法理!我只想知道佛究竟有什么好处,天上的事不必说,只说地上的事,使我能学以致用,便是我的真佛。”
“你懂不懂并不重要,你只要听着就行了,这个过程便是佛理出我之口进汝之灵魂的过程。你固然是糊涂的,不知所之,实际佛理于不知不觉间已完全根植于你的头脑,像种子一样开始发芽成长。为什么说修道要念经呢,就是这个道理。不必非要推究出它的全部奥秘来,那是你修了亿万年后的事,现在只需要念着,听着,融化在这样一种纯净圣洁的气氛里。这种气氛好比山中的空气,久居此地,常年吸吮,无形中必能通经活络,清心化淤,驱鬼降魔,凝神固心。想当年,我祖释迦牟尼,不就是这样开天辟地、化育万物的吗?佛祖高六十万亿那由他恒河沙由旬,寿八十万亿年,你不过这片刻修习,是取佛身之一毛也不可得了,奈何却以佛祖金身相求,此等贪心可比杀人越货,将你本来已取得的一点心得化为乌有。”
我不觉浑身一热,立刻认识了自己的愚蠢,非常后悔,想把话收回来。继而一笑,这念头就更愚蠢了。佛是最讲究自然的,生生地要否定一种已经存在的东西,佛肯定只会责怪,而绝不可能赞同,虽然认错表面看来是对它最大的虔诚和依俯。但我又觉得还是应该对自己的愚蠢有所反省,不然的话至少在我这方面就总显得好像是对错误的认识不够彻底似的。我眨了眨眼,忽然灵机一动,立刻叩了一个头,问道:“高僧说得很对,请问还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吗?”
“法性为本,受用为末,变化为中,本立末生,中合自然,佛由此成。法性之本,本中之本,静也,静之本,无欲也。受用之末,夫凡一切淫欲,演化成对万物的受用,而此为末,是可知无欲之至理,应天而成,此之受用,凡人不可享。变化自然,不可避也,听之任之,生死一念,使本末各归其位,意念无往不能。如来之佛 ,无所不在,又浑不知所在……”后面一长段一长段的经文。
因有了他前面的教导,这会我虽然不懂,却非常坦然,静静地听着,他的那些话里每一个字就是一尊佛,每一尊佛便是一个世界一个宇宙,我渐渐在这种神圣的想象里感受到了一种神秘的力量。我开始从灵魂深处认识到了他刚才所说的气氛的意义。确实,非常有渗透力的气氛,仿佛具有改变人体内各种器官的功能,我一度觉得灵魂已经飞出了我的身体,但又离我的驱壳不远,二者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在宇宙中做有规律的飘荡。现在,我完全理解了念无告诉我的不必听懂经文只需感受气氛的道理,我甚至觉得越不懂,越该听,越要把心放进气氛里去,任由气氛的冲撞、搓揉,我希望它能对这颗心来一番天翻地覆的改造,最好变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我一点不觉得这会使我失去自我,相反,我强烈地觉得也许倒会使我看到更为真实的自己,看到我的前世到底是地狱的鬼怪还是天庭的仙神。不过,我并非没有一点担心,因为那力量太可怕了,它对我的改变也有可能不会照我的意思进行,不会给我一个乐意接受的结果。这是因为可怕的力量也许不仅将导致意志的屈服、思想的屈服,甚至有可能导致生命的屈服,使自己被诱骗成了佛的真正信徒。如果是这样,那等于说手段成了目的,而成了目的的手段毫无疑问是最坏的手段。为了防止这种可能,我想必须把自己的真实目的说出来,其实我虔心向佛是一种精神上的利用和欺骗。这当然是不对的,不过我承认这点实际就是否定,我将不再存有半点这份心思。佛怎么能利用、欺骗呢,我不过它的一粒尘埃,它在宇宙空间随便呵口气,我这粒尘埃就不知会飘到何方。
星月从云层探出了头脸,眨着不高兴的眼睛,怪怨我们的到来。我很奇怪,念无是高僧,难道星月们有眼无珠,不识真人?但随即马上就知道了,念无的所谓道行,其实只是对我而言的,至于在宇宙空间,也许尚无他的位置,否则他不会还在庙里吃五谷杂粮。
我们意兴阑珊,回到了他的禅房。游人尽去,僧人们都傍着黄灯打坐,香烟袅袅,夜色迷离。我觉得该走了,但又有点不甘心,便问:“高僧还有什么可教导的吗?”
念无说:“我知道念了这么多的经,并没有解决你的实际问题。那就说点俗的吧,不过我必须强调一点,不管我说得多俗,都是建立在我念的所有经文的基础之上。也许要你立刻上到佛的境界有些强人所难,也许你还有两道人世的关隘没有打通,你现在必须做的就是找到打通它们的方法,我只能很不情愿地告诉你,也许那种方法是很庸俗甚至丑陋的,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宁静的母体很多时候是疯狂,美丽的母体很多时候是肮脏。当然佛是不能细谈这些道理的,还须你自己领悟。”
我点头称是。
猪 年
又是好一场大雪。屈指算来,是我记忆深处的第十场大雪了,它们如果叠加起来绝对比我整个人还高,足以把我埋葬。似乎对雪的感觉应该有些累了,可奇怪得很,我非但不觉累,反而觉得有些轻浮,好像没有经历过这么多场大雪。是从前的雪融化得太彻底了,还是我的心里没有多大的容量,装不下那些厚重的雪?这是永远也不会有答案的,我只能一年年纠缠于这种来来往往的雪里,看它们带着天庭洁白的盛装打扮着这座雄壮的山峦,然后把它们的寒意留在山上每一粒尘埃和每一颗枯树上。我仿佛看见天上的仙女在向这座山峰招手,惨白的雪光映照着它们的脸庞,催生出它们极其善变的微笑。我对它们似乎有些想法,却立刻被一阵冷风吹走了。
我下意识地在身上乱摸,想寻找我的关隘。这是大雪给予我的启示,做为一种极难跨越的地方,我觉得它似乎有很大可能存在于寒冷的大雪里,跟我身上的某个部位相连。但我只摸到了哆嗦的皮肉,我立刻就知道了,这种关隘的猜疑显然太敏感了。不过它也有一个好处,即它使我近半年来对这件事的关注立刻变得非常强烈,而此前不知什么原因,我似乎一方面很希望找到念无告知的关隘,一方面又似乎有意无意地稀释了这种意识,因为我好像有点担心自己什么也找不到,那就意味着我也许永远也修不成我的“道”。我想这场大雪过后,我的这种强烈意识应该能长久巩固下去了。
所谓的关隘到底应该是个什么东西呢?形势严峻的山谷?灵魂的错位?现实的改造?身体的调整?我始终摸不着头脑。
大雪很快过去了,一下就晴空万里,我便停止了对山谷的朝拜。我忽然有种强烈的愿望,想跟山谷隔绝一段时间,不管多久,总之,这样一段时间也许能腾空我的头脑和心灵,装进去一些新的东西。会是些什么新东西,暂且不管它,只要是新的就多半是有益的,哪怕它制造的是痛苦,但新痛苦或许胜过旧的快乐,而快乐于我其实早就不知为何物。
我拚命地创作。当然,我自以为可以算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