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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混世和光-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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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里居然很温暖,这是我没想到的。末冬的寒气威力虽不猛,却是最透彻的,可以把岩石冻得比冰块还要冷,怎么却没有透到这洞里来呢?我就在这种疑惑中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着山外归林的燕雀停在小溪边喝水,或在树枝上料理疲惫的羽毛,听着它们互相打招呼,夸耀一天的收获。我还看见溪水里游动着一条孤独的小鱼,看见松枝上有松鼠爬来爬去,它们贼亮的眼睛在黄昏的气色里发出幽幽紫蓝的光,把山林点缀得似乎颇有那么一点黄昏的生气。我是最会听这个时候的山的动静的,因为我一直认为这个时候的山最有学问,最有韵味,最有魅力,最令人舒服。我听到在山里游玩的客人都下山去了,除了我,这座山上没有人了。我开始感到失望,觉得可能白等了一下午。
但是且慢,我隐隐觉得从山下传来了脚步声,细碎细碎的,虽然离这还较远,却已先将一股我熟悉的香气送了上来。那当然不是化妆品的香,而是笛子的香,诗词的香,大雪的香,并且鼻子是闻不出那种香来的,非得用心才能闻到。那股香气不仅沁人心脾,还仿佛电流似的,顷刻间电得我浑身颤抖,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一只皮球,被人踢得满地乱窜。顿时,我只觉眼冒金星,两眼发黑。显然我太激动了,也许激动到极点就会变成一种跟疲倦或者恐惧十分相似的症状。我无力地趴在洞口,晕了过去。其实我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只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就在这一小会工夫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先是变成了一条小溪,然后小溪变成了一条青龙,青龙吐着鲜红的舌头,不停地喝山涧的泉水;后来喝成了大腹便便,便一头钻进了一只洞里。那只洞好像就是我现在所呆的小洞。青龙太长了,而这只洞太小了,根本装不下青龙,可青龙不管这个,拚命地往里挤,好像钻头一样猛烈地钻击着岩洞。令人奇怪的是它这样钻洞并不是想给自己筑一个栖息的老窝,而仅仅只是想把刚才喝的水全部吐在洞里,其目的之简单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小睡了片刻,慢慢清醒过来时惊喜地听到了一缕悠扬的笛声。青龙钻洞的声音便立刻消失了,它好像也被那笛声吸引,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运动。笛声袅绕在夜幕渐浓的山林里,和着溪流的音律,简直就是天籁之音,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它是我熟悉的,却比我熟悉的更优美,更让人愉悦。我本来已经恢复了力气,却再次不能动弹,完全陶醉了。我深刻地理解到,离音乐越近,就越接近音乐的本质。她就在我这只洞的上方,站在那次她爬过的松树的边上,夜幕中是一道被风轻拂的倩影,我觉得好像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把她抓住。
岩洞,清流,松树,笛子,佳人,青龙,山风,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不断地变幻,渐渐的,我几乎根本没法分辨它们了,更不可能了解它们的区别。它们仿佛远古的晨钟暮鼓,将源远流长的历史展现于我眼前,又好似现在的山寺空鸣,将庸俗的感觉、情爱和苦痛堆积于此,强迫我一点一滴地消化它们。可怜的我啊,又哪里去获得这样的消化能力呢?
今晚的笛声的确是最动人的,简直就是满天星辰,是那一弯冬月。我一边欣赏,一边细细品味山谷里的风景,看枝头上挂着的星月,思想像夜空中的云团一样飘来飘去。
许久,我听得如痴如醉,一时情不自禁,竟慢慢爬出洞口,站在岩石上,对着上面的吹笛人打了个招呼:喂!
那个倩影显然被我吓了一跳,笛声戛然而止。
“谁?”
“别紧张,是我,一条不咬人的野狗。”
黑夜里我听到那人轻轻舒了口气,一股很轻柔的凉风从她那里缓缓地吹了过来。但马上我就感到那凉风忽地变得很坚硬了,像一道无形的寒光刮在我心上。我能觉察出那人的心境在这很短时间里的微妙变化。当她确定了黑夜里冒出来的这道影子不是危险之后,她立刻为我没有遵守她的约定而显得十分恼怒。尽管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山风传导着她的冷酷,月光输送着她仙狐一般苍白的青辉。
“你来干什么?”
“想见见你。”
“你是不是觉得曾救过我,就有随便来打扰我吹笛子的权力?”
“我绝不敢这样想,只是想把你的笛子听得更清楚一点。”
“你现在听得够清楚了吧,应该满意了吧,那走吧,我还要吹一曲《南韵》,别破坏我的情绪。”
“我知道这是首古典名曲,让我就在这听行吗?你看你连一个听众都没有……”
“胡说,怎么没有!”
“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这里的高山流水,松树,还有林子里的飞禽走兽,它们不是我的听众?它们是最尊贵的听众,比你这样的凡夫俗子更懂得音乐的奥妙。你竟敢不知道它们的存在,真是,就凭这一点,你就应该马上走。走,走,走!”
“仙女妹妹,别这样,那就让我也成为那些飞禽走兽里的一员吧,我甘愿降低人格跟它们为伍,为了欣赏你的笛子,变得再卑贱我也心甘情愿。”
“呸!卑贱?你居然敢说它们卑贱,对我来说,这里哪怕一片落叶,一粒沙土也比你高贵。噢,天啊,老天爷啊,这是个什么东西啊,您替我把他赶走吧!”
她的话对我没有任何作用,我这会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不能依她,因为她是肯定不会给我任何机会的,好不容易等来了这场会面,我可不能再傻乎乎地让她给甩了。
“你走不走?”她高高举起笛子,装出一副要打我的样子。
我被她逗笑了。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一块很大的岩石上,自然梳理的头发在夜空中被山风吹得像一绺绺的柳条,轻拂着她身后稀疏的枝叶里露出来的几颗星星和那轮弯月的一角,仿佛她在给星月拂拭灰尘似的。再加上她高举竹笛的样子其实更像一个舞蹈动作,我真怀疑她是嫦娥,正准备给吴刚阿哥跳一段仙舞呢。这是一幅非常动人的画面。她居然想用这样一幅画面赶走我,可见她对我的判断经常是这样的不准确。她太不了解我了。也难怪,仙女的心灵是纯净的,凡夫俗子的心思又怎么是她能解得破的呢!
“你走不走?”她舞着笛子问,声音颤颤的,不看她的样子,我准会觉得她是在哀求。
“我今晚非留下不可。”
“那我走。”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岩石,进了林子。茂密的林子里阴气森森,别说她,我都有点害怕,可她为了不让我接近,她居然连害怕都不知道了。这真叫我生气。我生起气来是有那么一点不顾一切的劲头的,更何况我被刚才那个梦弄得神魂颠倒,就更是什么都不管了。我叫喊着追了上去:“你跑不掉的。”
她不再说话,只是在林子里窸窣地跑着,偶尔唉哟两声,然后加快脚步。我也懒得跟她废话了,除了追,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曾经是爬山健将,她那点体力当然拚不过,很快便气喘吁吁,终于再跑不动了,离开林子,看见小溪里有一块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出一片空朦的银光,就过去坐在了上面,冲我嚷道:“我不跑了,你别过来。我们隔着这条小溪说话。”
我跨过小溪,一直走到她面前,嘲笑说:“跑啊,接着跑啊,跑到云麓峰去。”
她想掬把水喝,可手短了,人也没力气。我说:“你躺下,我舀给你喝。”
“躺下怎么喝?”
“躺下就是了,听我的没错。”
她躺了下去,沸腾的身子贴着冰冷的青石板,立刻感到凉爽极了,说:“啊,真舒服啊!”那神态跟刚才排斥我时截然不同。
我手长,就用手掬了一把水捧到她面前。她张开嘴巴。我看见她的舌头仿佛被浑身的热量捂得通红,便将清冽的泉水灌了进去。她的舌头立刻就变得十分滋润了,从里面冒出一股热气,直喷我的脸。我再也把持不住自己,顺势猛地压了下去。
我觉得自己压住的是一座山,岳麓山。多少年了,它带给我无数梦想,给予我无数辛酸苦辣,我早想将它压住,征服。那么沉重的精神负担,在这个清寒而温柔的夜晚,终于了结在了漫天姣洁的月光之下。
我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我觉得一切都在重新开始,重新选择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和发展方向。种种感觉也随之发生了很大变化。不过一年多一点的工作经历,我却觉得自己好像已有很多年的工龄。月光下的那场苟合,不过前两天的事,亦像是一场陈旧的情爱游戏。究其因,大概是这两天我在山谷里再也没见到她,连她的一丁点气息都闻不到。别说笛声和歌声,就是流水声好像也听不到了。我只听到内心涌动的狂躁的激情,像疯狂的江涛拍打在坚硬的岩石上,除了留下一点潮湿的印迹,什么都没有了。最让我担心的是旧历年底的到来,渐渐被鞭炮炸得火光烂漫的天空告诉我有极大的可能我会在极度的骚乱与痛苦中孤独地过这个年。我实际已有过两次独自过年的经验,照说这样的状况已不可能在我心里掀起什么波澜,但今年我的生活里多出了一份意外的美好收获,假如却在春节期间又什么都没有了,哪怕只是暂时的,我想我也会很难过的。我越担心,这样的迹象就越明显。山谷里一天比一天安静,庸俗的人们都慢慢远去了,只剩下几个山里的工作人员在收拾着什么,很快也将离开。我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冷酷的现实:今年她不会再出现了。
我知道,她是在报复我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对她的侵略。
我承认,她的报复远甚于我的侵略,也就是说我的全部收获都被她的报复绰绰有余地抵消了。
小年到来的那个黄昏,满城都是鞭炮声,火光冲天,硝烟把全世界的人都呛得疯狂地欢乐着。我独自静静地来到山谷,随便找了块青石板,开始消磨这个冷酷的春节。我手托腮帮子,看着山谷外面迅速黑暗下去的天空,一遍遍地问自己:那个所谓月光如水的夜晚,是不是真的发生了那个我以为无比真实的故事?我似乎回答不了,这个疑问便就此像一块石头沉重地压在了我心上。我试图搬开它,但无济于事,它显然是非要跟我共度这个节日的。
其实我也未必多么孤独,山就不去说它了,便是树林和林间的小动物们的吵闹,不也是让我觉得很热闹吗?而我的欢乐的节日里并不止这些,更有天上的明月,以及追随明月在夜空光华流泄的星辰,它们虽然无声无息,却比山谷里的所谓热闹更让我觉得快乐而温暖。
我从来没有这样耐心仔细地赏过月。尽管月儿不圆,光芒也不耀眼,但这正是它值得如此细赏之处,因为圆就俗了,耀眼就让人不能长久地赏。这段日子的晚上天气格外好,风吹得寒凉但不刺骨,山谷也十分空净,往日的云烟都不知消散到哪去了。明月在天上悠闲地走着,似乎茫无目的,然而不管什么时候看,它又好像总在夜空的中央。
渐渐地,我似乎就把明月完全看进去了,印在了心里的每一个角落,便觉得它就成了她,她是它的一道光华,两者的灵魂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年过得怎么样?”我对着明月轻轻地问。
月影里飘过一丝儿云彩,我也分不清那是什么意思,只是心里阵阵发酸。
我不知道,是我的这种想象发生了作用,还是世间真有这么凑巧的事,她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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