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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混世和光-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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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的,他的变化不可能有更复杂的原因。少年懵懂,一切不在话下,成人后省事了,这样回头的浪子其实很多,不足为怪。
我们共同负责肉案工作。似乎他可以算我的师傅,大部分带点技术性的活计是他传授给我的。他也经常标榜是我的师傅。可我总不太愿意接受这种师徒关系,虽然心里承认是这么回事。传授了技术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称号,对此他相当不满,说:“如果照从前的规矩,你应该给老子送些东西,可老子连你一根烟都没抽过。”
我知道自己理亏,但嘴上不肯服软,说:“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还是怎么的?不就是一份肉案工作吗,每天跟猪肉、猪下水打交道,技术?技个屁!老子宁愿去菜案切菜。你看看这一身衣服,走到外面哪里像个人。搞菜案的人走出去倒还有几分模样呢!”
“吓,你还看不起这些技术,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落到这种地步,能学到这种技术就不错了,以后说不定还能凭着它开家小饭馆什么的,换饭吃呢!”
“开饭馆?打死我也不会去干那种事。”
“你这个人啊!”
他叹了口气,现出一种有些鄙视的意思。我顿时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心里隐隐作痛,他显然是鄙视我大事干不了小事不愿干的毛病。其实我平生最痛恨最看不起这种人,哪知竟被当成了这种人,不禁一方面有点害怕自己真的是的,一方面又恨他故意露出这种鄙视的表情,等于生生地拿拳头往我心灵最脆弱的地方捅。我自然更不会认他这个师傅了。他后来也放弃了让我认的想法,不过总有些不爽,偶尔说话便夹枪带棒,故意损我。他要损我是非常容易的,即使他完全不了解我,也能知道从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落到食堂这种境地会是一种什么心情,他甚至不必明目张胆地杀上来,只需稍稍触一触这个问题就足以达到伤害我的目的。我深知在这个问题上如果跟他较量绝对占不到一点便宜,便尽量躲开他。但两人在一起总难免嗑嗑碰碰,尤其是当我熟悉了这份工作后,不再是他的下手了,如何分工就成了我俩的矛盾。按道理当然应该他领导我,可每当看到他的五短身材,跟我站在一起脑袋只能到我的下巴,我感觉喷口气就能将他吹出三丈远,我岂能受他支配!
两人之间就不断地产生一些小磨擦。我不在乎这些磨擦,可令我恼恨的是他只要吃点亏就会拿我的知识分子家庭说事,甚至公然嘲笑我自甘堕落,跟他这种下三烂为伍。我既不能揍他,也不能让他住嘴,最后只能奋起反击,嘲笑他也算是有资历的工人了,在食堂里的地位却跟我一样,甚至不如我,不知这四五年都是怎么过来的,给人当一条狗也应该不至于混得这么糟糕。
他真是个下三烂,居然根本不在乎我这样说他,好像他压根就没有自尊似的,一般人遭到这样的反击多半会偃旗息鼓,杀人一万自损三千的游戏并不好玩,可他每每听着我的话,居然把脑袋甩得更加起劲,倒像是听赞美话似的。我可真是开了眼,什么东西!
不过,我对他的鄙视中其实是还有一些钦佩的。所谓自尊,表面看是很高贵的东西,似乎神圣不可侵犯,其实往往又最不值钱。佛家道家就最瞧不起这种玩艺,总是教人要将自尊弃如敝履,无欲无忿,毁誉由人,荣辱不惊。可惜世人一般都只是觉得说得对,真要照着做,则十八九做不到,甚至越想这样,越觉得不能这样。这种就连佛道的修练都很难达到的崇高境界居然体现在了一个下三烂的身上,我只觉哭笑不得,不知到底是老天在捉弄我,还是我对这种修练的理解太简单了。也许世上的确还存在一种自然天成的修练,不由人的地位、貌相、贫富所决定,无师自通,无法自得,无眼自明,无缘自达。可再把这个下三烂看一遍,我只想笑,太有趣了,他,居然能自然天成?噢,太不可思议了。我只能想,他一定还是有自尊的,只是他也许善于掩饰罢了。可他竟能掩饰得让我看不出来,这不又是一种过人的本事吗?要我相信他有这种本事,就跟要我相信他没有自尊心是自然天成一样,实在一万个不愿意。不过我总得有个结论,所以,两厢比较,我觉得还是让他有这种掩饰的本事比自然天成要让自己的心理平衡一些,不然,我在他面前仅存的一点由高贵的家庭出身所形成的优越感简直会消失殆尽。只能这样,否则跟他没办法较量。
这种互相攻击,贬损,就成了每天陪伴我们枯燥乏味工作的精神食粮。偶尔吃腻了,停止了口角,以为会轻松一些,哪知却觉得时间走得非常缓慢,甚至产生时间倒走的错觉,尤其上午时,我和他都犯过把九点钟当成八点钟的错误。后来我们都明白了,必须继续战斗,这也是我们的一种工作。食堂是社会的最底层,而我们又是食堂里最受排挤的人,因此我们都想把对方压下去,使自己至少有个垫脚石。可不要小看了这块垫脚石,它既是一份难得的快乐,也是一种苦涩中的希望。对于大人物来说,这点微弱的希望之光根本不算什么,可对于小民而言,它可比漫天的阳光还要灿烂。
这种对抗当然也不可能是我们的全部关系,我们还是有一些共同点的,尤其是对秦轮和才狗子的仇恨,是我们之间高度统一的情绪。如果我们的仇恨只是闷在各自的心里孤独地燃烧,也许不至于如此深且大,但两人互相作用,那就不一样了,有时只受了一点点小委屈,可我们在背后说起来,你一句我一句,骂着骂着,就不知不觉有些咬牙切齿,怒火满胸膛,真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有一次,我想了几个晚上,下决心找人收拾那两个恶棍,哪怕拿出几个月的工资和奖金也在所不惜,便把这个想法跟张学友说了。他很赞同,说:“非常好,钱我愿意出,你去找人吧!”
我很纳闷,之所以产生这个想法原本就是想靠着他在这方面的关系,虽然他不在社会上混了,毕竟从前有那么多弟兄,他如果拿钱请人帮忙,料无问题。我一打听,他却告诉我他的那些弟兄都被派出所收拾得老实了,一个个全找了份工作,自食其力。我不相信,觉得他是怕万一事情败露了惹上麻烦。
他说:“我骗你干嘛,我想收拾那两个王八蛋的愿望比你强百倍,你才吃多少苦,半年都不到,可我已经被他们欺压了整整五年,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是个头。但我的那些弟兄真的都洗手不干了,没法子,搞不嬴共产党,再执迷不悟,最后肯定只有一个下场,吃颗花生米完事。”
我观察他没有说谎,知道这事已经无望,本来热腾腾的心一下凉了半截。我叹了口气,又不甘心,便嘲笑说:“这就是中国人的劣根性,很轻易就受了招安。”
“你不也是劣根性吗,总希望别人去造反,自己按兵不同,坐山观虎斗,等到别人两败俱伤了,再出来坐收渔利,夺取革命的胜利果实。老奸巨滑,最可耻就是你这种鸟人。”
我笑着反驳他:“这怎么叫劣根性?这叫智慧啊!”
“正因为大多数人都想这样,只有少数人造反,所以被压迫的老百姓总是得不到解放,永远只有做奴才的份,怎么不叫劣根性?大家如果齐心点,碰上不公平的事一起闹,中国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我不仅暗暗惊讶,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居然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来,还真不可小瞧他呢。
说来十分好笑。秦轮总是下狠手扣我的奖金,才狗子则三天两头找碴跟我过不去,我都不在乎,他们越这样,我越在他们面前昂首挺胸,我不停地在心里对他们说:士可杀不可辱,你们可以损害我的现实利益,惩罚我的身体筋骨,但绝不能使我在精神上屈服。可在一个比他们弱小得多的下三烂面前,他在他们眼里甚至连条狗都不如,我的精神却矮了三分。如果说文学的希望和对现实的傲慢是我现在的两根精神支柱,那后面这根柱子似乎已经被抽掉了,至少是已经动摇了,也许再来一阵大风,它就会轰然倒地。这种奇怪的现象使我一度有些神经错乱,我担心向现实的妥协已经严重损害到了我的精神世界,还很有可能打乱我对以后精神世界的部署。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呢,我觉得自己一贯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难道这只是针对现实的一种习性,在精神世界里就必须颠倒过来吗?
我到底还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经不起花时间细想,就好比一个人莫名其妙死了,表面看是个悬案,但一解剖就真相大白,什么也瞒不住的。我之所以不怕秦轮和才狗子是因为现在身体吃点苦头并不足以影响我以后的人生,可跟张学友的较量却使我觉得关系重大,因为他的表现使我感到精神方面我并不能在他面前占到什么便宜,这太可怕了。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依托于精神而指向未来的,如果所托之物成了一种不可靠的东西,它连一个下三烂都对付不了,或者说我一向引以自豪的某种理论水平一个下三烂也具备了,那我的未来还有什么可期待的呢,不巧我这阵子又在文学上深感迷茫,两者一起压在我心上,便觉得很像是遭到了一次沉重打击。
也许我沦落到食堂里不是自我放逐,不是暂时栖身,不是以退为进,不是背叛家庭,其实就是对残酷现实的屈服与归化。也许我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只是怕自己给自己设置障碍,便用那些狗屁借口欺骗自己,等到木已成舟了,再将血淋淋的现实一一展开,纤毫毕现,直看得我心惊肉跳。
噢,天啊,您这是要把我碎尸万段啊!
敬请您直接给我一刀算了。
但我知道宿命是绝不会因我的哀求而改变的。宿命像野马,你可以骑上它,却驾驭不了它,只能任由它把你带向它想去的地方,至于你想去的地方它是绝不会考虑的。我便想从马上跳下来,换匹听话的马。可跳下来是有危险的,再说它要去的地方会不会也是我要去的地方呢,如果是的,我却跳了下来,那等于自绝于命,这是最惨的人生,故倒不如继续骑着,信马由缰,因为懵懂而摔个粉身碎骨是比退缩而摔个粉身碎骨多少要好那么一丁点的结局。
张学友对于劣根性的简练而精辟的分析使我开始对他另眼相看。当然,不仅应重新看他,更应该重新看看自己。如果说我以前对自己有过怀疑,但哪一次也没有今次这样深刻,这样令自己恐惧。张学友使我觉得我跟我的同事们不仅身份是一样的,也许精神世界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因过分膨胀的欲望,我误以为自己的精神世界很博大罢了。换句话说我的精神世界就水平而言似乎并不比张学友高明,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我的未来跟他的未来会有什么不同。这种恐惧虽然短暂,可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它一定会经常对我产生影响,哪怕在我最自信的时候。
张学友瞪着他那小三角眼,直愣愣地盯着我,间或那么咕噜咕噜转几转,像在崎岖不平山路上行驶的小拉车上的两只轱辘,突然又狠狠地看定,放出幽幽的光来,带着寒气,立刻透到我心里去了。我不觉打了个冷战,心想:坏了,这小子看出了我的破绽。果然,他阴阴地笑了起来,又把他歪瓜裂枣般的小脑袋甩来甩去。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嘴角露出一丝诡怪的意味。接着他就发起了更为猛烈的进攻。他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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