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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隐形伴侣-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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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事吗?”她问。她开始觉得饿了。 
“鲇鱼头那个人,不是好东西……”他咬咬牙,愤然说,“你要小心!” 
“我知道。”她点头,“你放心,我走了。” 
他却有一点手足无措的样子,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同你……谈谈……” 
肖潇轻轻一笑。你谈呀,这不就是正谈着的吗?真怪,干吗又不说话了?干吗来等我?你倒是要说什么呀? 
她望见他晶莹的镜片上,有两个又圆又大的月亮,洒下忧郁而又温和的月光…… 
“不,没什么,”他忽然抿紧嘴,喉结突突跳,又戛然而止,“没什么。我是说,你应该想办法请假去看看陈旭,给他送点东西去……” 
“我去过,场部政工组的人根本不让我见。”她投去感激和求助的目光。他蹲下来,捡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 
“场部造纸厂烟囱后头,有一排破仓库,他们每天出工、收工的必经之路……”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了。空旷的大道上,一个匆匆远去的身影,像一棵模糊的桂花树。 
天庭浩瀚,一轮孤月缓缓移步,四周一颗星也没有。 
一顶草绿色的军帽,在地上扑扑地跳,像一只大青娃。她几次想按住它,把它翻过来,看看帽子里有什么东西,却总也按不住。后来帽子停了下来,笑眯眯的,自己翻了一个身——底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有一张余指导笑眯眯的脸。 
一个男生对余指导说:你没收了我的《 罪与罚 》几百个月了,好还给我了。 
余指导呵呵一笑,摘下帽子,帽子里有许多茶叶筒、酒瓶、罐头。他说:你不知道我爱喝花茶吗?不喝绿茶叶片子。 
那人拿出一沓钞票,放在绿帽子里。还有一张病退证明。 
余指导点点头,把帽子翻过来。 
天空很亮。明明是晚上,还同白昼一般亮。 
她看见天上有个圆圆的月亮,月亮一动不动的,到天亮了还挂在那儿。第二天还挂在那儿。天天都挂在那儿。总是那么圆,那么大。还总是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桂花香。 
看来从此以后,天天都是八月十五了,她想。她很高兴,天天都不用政治学习了。 
妈妈买回来许多月饼,有果仁馅、白糖玫瑰馅、豆蓉馅、桂花冰糖馅……她最爱吃椒盐火腿月饼,皮儿薄薄,又甜又咸。她咬一口,就咬出一个月牙,咬出一个上弦月,又咬出一个下弦月。 
她给妈妈写信说: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你也看月亮,我也看月亮,南方北方看见的是一个月亮,我们就团圆了。陈旭说:大年三十?是个月牙。 
忽然天上出现了许许多多月亮。 
陈旭不见了。她跑去找陈旭,她要告诉他,既然天上有那么多月亮,当然是一人一个,每个人都有一个月亮。每个人想在什么时候过中秋节,就什么时候过中秋节。 
她跑呀跑呀,跑过一座山,山很陡。她想快点跑上去,否则月亮就掉下山去了。 
山腰上有一堆人在刨粪。 
有人喊:快来看铁姑娘!铁姑娘! 
她看见郭春莓在刨粪,脱得只穿一件汗背心,胸脯像男人一样平平的。抡着一把其大无比的镐头,犁铧似的。她伸手去拿,镐头沉极了,动也不动,可郭春莓一动手指,吉普车那么大的冻粪块,山崩一般往下裂。 
你的镐真好。她很羡慕。 
铁匠炉的二劳改伸出黑乎乎的大拇指说: 
她的镐头是特制的,九斤半。 
你力气真大。她有点不相信。她摸摸郭春莓的镐头,又摸摸郭春莓的手,发现她的手是铁做的,脚也是铁做的,头发也是一根根铁丝,眼睛是两颗铁弹子。 
你真的变成铁姑娘啦?她又惊又怕。接着说,铁姑娘不好,会生锈的,会烂掉。 
我涂一层漆。郭春莓回答。她坐在一盏路灯下看一本书。书面上涂着一层红漆。从路灯下经过的人,衣服上都蹭上了一点红。他们遇到别人,就说:是郭春莓的漆,她在路灯下学毛著。 
她回女宿舍去,发现郭春莓搬到对面炕上去了。她问郭春莓:你怎么不挨着我睡了呢?你还在生气呀?郭春莓冷冷地说:我要去轰猪起夜了。我给猪把尿。 
郭春莓夹着红皮书,推着独轮车走了。 
余指导领着一队人在跑步。 
他喊着口令,队伍就在分场办公室门口兜圈子。 
陈旭领着大家喊:老余练跑步,专跑大队部,一二三四五,升官有门路。 
噢……大家起哄。 
你回来了?她对陈旭说。咱们回家吧。家?陈旭又跑开去。四海为家。 
她去追他,不知怎么就跑进月亮里去了。 
月亮里有一棵桂花树,一个人在砍树,砍一刀,桂花就落下许多许多。再砍一刀,又落下许多。她一看,那人原来是邹思竹。   
《隐形伴侣》十三(4)   
她说:哎,你要对我说什么呀? 
邹思竹严肃地摇摇头。 
她说:你说好了,陈旭又不在。 
他指指月亮,好像是说这里太亮了。 
到月亮背后去。他说。 
他们走到月亮背后去,可是月亮背后有许多星星,哪儿都亮晃晃的,邹思竹叹了口气,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根本就听不见。 
你到底要说什么呀?她叫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凑近她的脸,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赶紧甩手去挡,发现自己搂着陈旭的脖子。陈旭坐在一张大床上吃月饼,床上有两只圆鼓鼓的枕头……   
《隐形伴侣》十四(1)   
场院开始脱谷的那天下午,她听人吵吵说,陈旭回来了。是场部政工组的人押送来的,让他回连队参加劳动。传话的人,见有肖潇在场,说一半,又咽回去一半,听话的人,却没什么反应,嗯嗯了一阵,好像陈旭除了回连队,也不该有更好的地方去。算不了怎样的一回事。 
她却没见他来上工。会不会让他单独被监督劳动呢?她有些担心。收了工去食堂打饭,食堂也没见他。排了一会儿队,照例买一个馒头一个土豆汤,出了食堂门,却见泡泡儿倚墙根站着,抱着两只大饭盒,朝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 
“八点钟,天天读完了,清波门,他等你。” 
“没事吧?”她心狂跳,恨不得扔下饭盒就去。 
“没事。他又没犯法,蹲小号,等于朝墙壁哈口气……” 
“为啥不来吃饭?” 
“我替他买回去了,他不肯来,不肯看见介多人,还有你。你看见他,大概要不认识了……” 
夜的“清波门”外,围墙内透出去新安的水银灯和雪地的反光,昏暗模糊。可肖潇第一眼看见他时,还是吃了一惊。 
颧骨如岩石一般突起,胡茬儿像干枯的松针,原来就细而浅的双眼,深陷进去,眼睑下两团乌云。一根草绳,拦腰系着一件破袄,袄空空…… 
她与他默默对视。 
他站着,微微弓着背,双臂抱在胸前,像是冷,却一动不动。双唇和眉,似乎上了锁,绷得紧紧。 
她一阵颤栗,腿肚子软软,却重得拖不动自己。好容易,挪了几步,他早该伸开双臂…… 
“不要走过来!”他低沉地吼了一声。 
那是他吗?那样粗哑干涩的嗓音,像一只从狼群中惨败归来的猎狗。 
她站住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在梦中,在雪地里想象了几百遍的重逢,不应是这个样子。啊,陈旭你怎么了?我是肖潇呀,你的肖潇,等你回来的肖潇,你干吗不说话?我有许多许多话要对你说,我去场部看过你,在大路上等你收工,好远远地看你一眼,那是个黑乎乎的角落,你一定没有看见我。带给你的月饼,到现在还没舍得吃…… 
泪水溢上了她的眼眶,她一阵眩晕。 
“不要走过来。”他重复。恶狠狠地咬着牙齿,“我先问你一句话,你答应,我们永生永世不分开;你要不回答,我马上就走,永生永世不见面!我不拖累你,也用不着你可怜我,你不必同我讲那些哄小孩的废话,事到如今,只有这一条路了!” 
她惊愕地张大了嘴,被他这番宣言吓得心慌意乱。 
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严重,严重到面临生离死别的命运选择…… 
你说好了。无论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这个鬼地方,我看透了,没有活路。我走了。我有地方去,天下介大,没有我陈旭的立足之地?我去寻王革,到浙江农村插队去,海南岛、新疆、内蒙古……总有地方用得着我,我有才,总有出头之日……”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狠狠踢着脚下的雪地。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肖潇的围脖,大声咆哮,“跟我一道走,给我当老婆,给我生儿子,给我……” 
他推开她,踉跄退一步,脸扭成一团,斜着眼,死死地盯着她。忽然又怪声怪气地笑起来:“你晓得,你老早是我的人了,我的人,你往哪里逃,谢谢你来同我告别,流浪去了,流浪去……” 
流浪?没有车票的旅行?户口?在农村每天为工分、为自留地奋斗?天山?草场?橡胶林?都是同样一个拥挤…… 
她清醒了。 
“跟不跟我走,一句话!”他又吼起来。 
她变得镇静又坚定。心沉郁,血却奔腾。 
“不!”她说。尖细的嗓音,在风中打旋。 
陈旭怔在那里。忽然,咚地跌坐在雪地上。 
他并没有抽身就走。他狂躁,却也软弱。像一个被遗弃的婴孩,孤立无靠地抛在荒野里。按理说,“犯人”出狱的第一件事是整容换装,可他竟是这副邋遢相,他内心一定浸透了绝望和愤懑。他也许就要陷溺下去,被这无边的大漠和沉重的黑夜吞噬,无声无息地掩埋在茫茫冰雪之下……他走,是毁灭;失去她,也一样会毁了。谁能救救他,一个曾经满怀热望把自己献给北大荒的年轻人…… 
“不!”她叫道。浑身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攫住,心在撕裂。从那撕开的裂缝中,升起一片温热而庞大的柔情,似一团翻腾弥漫的雾气,将她整个儿笼罩、吞没。又将她的灵魂,轻轻托起,升到一个缥缈然而陌生的境界…… 
她跪下来,跪在他身边的雪窝里,两只手从他身后轻轻拨开他垂挂的帽耳,一字一句说: 
“我回答你,哪儿也别去,我们明天就结婚。” 
他浑身一震,半晌,冷笑一声:“发什么疯?” 
“不是发疯,你没回来之前,我就已经想过了,没有户口到哪去也是死路……如果有个家,关上门,所有的烦恼,都关在门外了……怎么苦,也总比回杭州去寄人篱下,讨人家的剩饭好一百倍……我晓得我是你的人,也只有我一个人晓得你吃介多苦,是为啥,我……永生永世,不会同你分开……” 
她说不下去。热涟涟的泪,泉水般涌流下来,即刻在胸前冻成了串串冰珠……   
《隐形伴侣》十四(2)   
他猛地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臂弯里,呜呜哭起来。僵硬的棉袄,在夜空里,发出开江时冰排破碎的炸裂声…… 
茫茫雪原上,一辆没有轮子的马车,陷在雪窝里。 
驾着马车的,是一只灰色的老狼,发出声声狗吠。 
雪窝里躺着一个马车夫,腰间拴着一根草绳,棉袄上一颗扣子也没有。 
许多人排着队缓缓地走过他旁边,双手合掌,低低地唱道: 
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个马车夫,将死在草原…… 
她冲进队伍,大声地质问他们:他要死了,你们为什么见死不救? 
没有人回答她。 
她想去背他起来,可他太重了。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 
有人说:快,轮到你举行婚礼了。 
她说:早就破四旧了,还举行什么婚礼呢!我要去旅行结婚。 
她拎着一只帆布箱,准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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