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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嫁给了一个死人-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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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酒;他非常爱喝酒,但他在喝自己的威士忌时总是把它冲得很淡。“总是有别人
的酒可喝的,”他老是这么对她说。
    现在可不一样了。这是他的最后一杯酒。(你本该把这杯酒冲得更浓些,她心
里嘲讽地想道。)
    一阵沙沙声惊动了她。一种刺耳的律动声。这是一种音乐,不过从她目前的情
况来说,她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是音乐。她高度紧张的感觉将这种音乐听成了一阵刮
擦一张白铁皮的刺耳声。要不,她听到的这种声音发自她的内心,并不是外面什么
地方来的声音。
    “Che gelida mannina——”①远远传来一阵唱歌声;她不知道这歌词是什么
意思。她只知道这不是戏剧的爱情场面,这是死亡场面。

    ①原文为法文,意为:“啊,多么冰冷的手——”

    她的手凶狠地猛拧了一下,就好像在拧断一只鸡的脖颈,在他的这两个龌龊的
房间里,这儿的这个房间,和那里的那个房间,出现了一片令人麻木的静寂。
    现在他就会出来看看是谁在这么干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通里间的门口。她把手提包举到了胸口前。打开包,取出了手
枪,把枪握在手里,她的手就该这样去握住这支枪的。不慌不忙,不惊不咋,每一
个动作都显得十分和谐。
    她举起枪对准了里间门口。
    “史蒂夫,”她对他说,在这一阵死寂中,她的声音就像是隔着房间在进行的
谈话。“到这儿来一下。我要见你。”
    没有怕,没有爱,没有恨,一片空白。
    他没有现身。难道他在一面镜子里看见她了吗?是他猜出来了吗?他难道是这
么个胆小鬼,就这么从一个女人身边逃走了吗?
    烟蒂仍在不停散发出烟雾,忽而分散忽而又缠结成一团。高脚玻璃酒杯里的冰
块依然方方正正,没有融化完。
    她走到了里间门口。
    “史蒂夫,”她厉声说。“你的妻子来了。到这儿来看你了。”
    他没有动静,他没有作出回答。
    她在里间门口转身进去,手枪在胸前挥动着,就像在操纵着一个缩小的车辆转
向机构。里间并不是同第一个房间相平行,而是正好跟第一个房间成直角。这个房
间很小,只不过是一个供人睡觉的凹室。上面有一个电灯泡,就好像从天花板上长
出了一个发光的气泡。在铁制轻便床边还有一盏灯,这盏灯也亮着,不过它是倒下
的。灯朝天倒在地上,而从灯底部延伸出的电线则古里古怪地戳向半空。
    她看出他是在准备上床睡觉。他的衬衫放在铁床脚跟前。这是他刚脱下的。而
现在他却躺在地板上的什么地方,就在铁床底下的另一头,想躲开她。他的手从那
儿伸出来——他忘了自己的手露在外面——抓住了床单,把床单拉出了一条条皱褶。
他的头顶露了出来,顶着铁床——只露出了一点头顶心——他是想把头全部缩到床
底下去的,但缩得不够深。还有,在铁床的另一边,尽管他的另一只手没有露出来,
然而,在那个地方的床单边却拉出了更多的皱褶,就好像这张床单就要给拉到底下
让人看不见的什么地方去了,却硬撑着垂在那儿。
    当她去看地板时,就在铁床运端那一边,她瞥见了一条腿的下半部分,从他身
后懒洋洋地伸了出来。另一条腿却看不见,想必是收拢在身体旁边。
    “起来,”她讥刺地说。“我想,至少我恨过一个男人。现在我不知道你是什
么东西。”她绕过铁床脚走过去,便见到了他的背部。他一动不动,但他身体的每
一根线条都表现出一种抑制住的想逃跑的冲动。
    她的手提包啪地一下打开了,她拉出了什么东西,朝他扔去。“这是你以前给
我的五美元。还记得不?”东西掉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间,横搁在他的脊椎上,正好
盖住他弓得很突起的背部,看上去就好像一个标签或是标牌贴在了他的背部。
    “你这么爱钱,”她刻薄地说。“这儿是利息。转过身来拿起它吧。”
    还没等自己明白过来,她已扣动了扳机。就好像不必等她多说什么,有人就用
话提示这支枪自动发射了。枪响声让她吓了一大跳,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给往上抬
了起来,好像有人在她的腕骨上拍了一下,相当痛;同时枪口有火光闪了一下,使
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将头扭到一边。
    他一动不动。甚至那张五美元的纸币也没有从他身上飘落下来。从铁床床头的
铁管孔中发出了一声古怪的低沉的呻吟,与此同时一阵颤抖在慢慢平息下去,在石
灰墙的正右边出现了一块黑色斑孔,这块斑孔似乎是在她看见它时才第一次赫然显
现。
    她的手放到了他的肩上,与此同时,她的内心却想说“我没有——我没有——”
他慢悠悠地翻过身,在地板上缩成了一团,他的样子相当好玩,就好像她一直在威
胁要呵他的痒痒,而他拼命想躲开一样。
    他的姿势似乎表现出一种懒洋洋的放荡无羁。甚至他的嘴边还咧开来露出了一
丝微笑。
    他的眼睛似乎死死地盯住了她,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他向来对她表露的那种
冷漠的讥嘲神情。好像要说,“现在你想怎么样?”
    你简直闹不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只眼睛的外角有一块很小的黑痕,好
像是用一块漆皮代替鱼胶软膏贴在了那儿;好像是他自己把那儿弄伤后再贴上去似
的。就在他的头侧靠在拉到一边的床单那儿,有一块奇怪的污痕,污痕外圈的颜色
要比中心稍稍淡些。
    有人在这间小房间里叫了起来。并不是放声尖叫,而是一阵粗哑痛苦的叫声,
几乎就像一只受惊的狗发出的吠声。这一定是她,因为房间里除了她,没人在叫。
她的声带受了损伤,似乎给绷得太紧而拉碎了。
    “噢,天哪!”她低声啜泣起来。“我根本不必来——”
    她战战兢兢,一步一踉跄地离开了他的身边。并不是那块有光泽的小班痕,那
块黑色污痕,也不是他躺在那儿的那副松松垮垮、懒懒散散的模样,那样子就好像
他们刚闹了一通玩得精疲力竭,再也没法挺起身子送她出去似的。是他的眼睛,带
着恐惧一再刺入她的身体,使她全身充满了痛苦,这么多的痛苦似乎要从一个小孔
夺路而出。是那对眼睛似乎死死盯住她的样子,是她在一步步后退、它们也紧随着
她的样子。她稍稍走向一边,但也没法摆脱它们。她又稍稍走向另一边,依然没法
摆脱它们。还是那种蔑视一切、居高临下、嘲讽的神态;从来没对她显示过真正的
温存。他活着的时候就总是用这种眼光看她,死了还是用这种眼光看她。
    她几乎能听到这种眼光在拖腔拉调地说:“你现在想到哪儿去啊?你为什么这
么慌张?回到这儿来,你!”
    她用心声尖叫着回答他:“离开这儿——!走出这个地方——!趁没有人来之
前——!在让人看到我之前!”
    她转过身,飞快地跑出了里间的门口,拼命挥动两臂,她好不容易走出了外间,
似乎这一段路并非短短几码,而是在她的脚下有一架无止尽的踏车,在向相反方向
转动,想把她带回到他的身边似的。
    她走到门口,一下就撞到了门上。可就在这时,这扇门经历了第一下冲击,在
她的身体停下来靠在门上以后,并没有静止下来,相反,却还在不停地颤动,不停
地颤动,似乎有十几个她,在用身体无止尽地不停撞击它一样。
    不该这样敲木门,不该这样撞击木门——她赶快把两只手伸到两只耳朵上,捂
住了它们。她快要发疯了。
    这阵敲击毫无节制,没有间隔。它们显得毫不松懈、咄咄逼人、连续不断。它
们已经在发怒了,随着每一秒的拖延,它们的怒气在不断增加。它们完全盖过了她
耳朵里听到的自己第二次发出的闷声闷气的痛苦尖叫。这阵尖叫所包含的痛苦要比
刚才在里间发出的第一次痛苦的尖叫显得更为真实。现在是一种亲身感受到的恐惧,
而不是什么超然物外的恐惧;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强烈的恐惧。是一种非但痛苦
而且还得拼命压抑的恐惧,她以前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恐惧。是失去了你最钟
爱的东西时的一种恐惧。是最大的恐惧。
    声音很大,穿过了房门,声音很温和,但透出一种不肯轻易放弃的顽固,还带
着不耐烦,这是比尔的声音。
    还在声音传进来之前,她的心就明白了,等到声音传进来后,她的耳朵便分辨
出这是谁的声音了,而在声音传进来后,声音表达的话语也告诉了她这是谁。
    “帕特里斯!开门。把这扇门打开。帕特里斯!你听出是我了吗?我早知道我
会在这儿找到你的。把这扇门打开,让我进来。要不我就把它砸碎了!”
    她即刻便想到了门锁,但已略嫌稍晚,因为就在同一刻他也想到了。整个这段
过程中门一直未锁上,一直保持着她先前进来时的状态。她猛地把整个身子贴到了
门上,发出了一阵绝望的抽泣,可已经来不及了,门把手转动了一下,门缝开始在
扩大。
    “不!”她强硬地说道,连气也透不过来了。“不行!”她拼命想用自己整个
不停颤抖的身体的重量压住门,不让它打开。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流直接打在她的脸上。“帕特里斯,你——一定—
—得——让——我——进——来!”
    随着他说的第一个字,她脚下开始站立不稳,她的脚跟毫无指望地在地板上向
后滑去。
    尽管由于他们彼此相持的力量而使门忽而开得大些,忽而又关拢些,接着又开
得更大些,但透过逐渐变大的门缝,他能瞧见她了,她也能看见他了。他的眼睛跟
她的眼睛贴得这么近,眼睛里透出的强烈指责的神色远比里面那个死人的眼神更为
可怕。别瞧着我,别瞧着我!她在内心里向它们发出了绝望的恳求。哦,转开去,
我实在忍受不了!
    她稳稳地、不可抵抗地转过身子,尽管到头来,他的胳膊,接着是他的肩头已
挤进了门,但她依然想拦住不让他进来,她绷紧整个身子无情地抵挡着他,用两手
紧紧抵住门,两只手全然失去了血色。
    这时,他用力作了最后的一推,结束了这场非势均力敌的抗争,她的身体顺着
门打开的整个弧度被推到一边,就像一片被人轻易拿走的树叶或是一片软绵绵的布
片。他进了房间,站在了她的身边,他呼吸急促,胸脯一起一伏。
    “不,比尔,不!”尽管她已无须再作恳求,但她依然不停地机械地这么说道。
“别进来。如果你爱我的话。出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生硬地问。“是什么事情让你到这儿来的?”
    “我需要你爱我,”她只会像一个心烦意乱的孩子一样小声说道。“别进来。
我需要你爱我。”
    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撼了她一会儿。“我看见你了。你到这儿来干什
么?你在这种时候到这儿来干什么?”他又放开她。“这是什么?”他捡起手枪。
她在刚才这阵慌乱中早已把这支枪忘得一干二净。它一定是在她从里间逃出来时,
从她手中落到地上的,要不就一定是她把它扔到地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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