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桐野夏生-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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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惠是在十文字走后不久到来的。因早有思想准备,所以并不觉得可怕。
良惠将紧身运动服的裤腿挽至大腿处,雅子则穿着短裤和T 恤衫。两人围的都是从工厂里偷来的围裙,戴着塑料手套。因怕赤着脚会被碎骨扎伤,所以雅子穿着自己的长筒雨靴,良惠则穿着良树的长筒雨靴。这种打扮也跟在工厂里工作时很相似。
“这种刀真快呀!”良惠不胜感慨地说。十文字买来的手术用器械非常好用,跟上次肢解健司的尸体时用的切生鱼片的刀不同,有一种快刀斩乱麻的爽快感。
用这些工具“工作”,比想像的容易,进度也快得多。
骨头部分,两人准备合作用锯切割。但是一使用锯子,她们才知道,十文字准备的电动锯并不好用。因为锯子会使细小的骨片、肉片和血液满天飞,还会溅到眼睛里。没办法,她们只好戴上护目镜以保护眼睛。随着“工作”的进展,周围的地板上已是一片血迹。内脏里发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也跟上次一样,但这次她们权且认为是跟在工厂里工作一样,心情比上次好得多。
“这处伤疤是治心脏病的吧。真可怜,好不容易做了心脏手术,才保住了生命,不料却被人杀了。”
良惠的眼睛因睡眠不足而红红的。她用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指指着那淡紫色的像蚯蚓似的疤痕,自言自语地编着故事。雅子不作声地把尸体的手和脚从胳膊和腿上割下来。与壮年健司的脚不同,皮肤一点光泽也没有,干瘪得几乎没有脂肪。
“没有脂肪不卷锯,省事多了。跟健司那家伙不一样,装进袋子里也比较轻。”
良惠一边忙着一边自言自语。
“体重恐怕连五十公斤都没有。”
“嗯,不过,这个人肯定是个大款。”良惠满有把握地说。
“何以见得?”
“你看那手指瘪下去的地方,那里戴的像是个中间凸起的那种纯金戒指。说不定是个闪闪发光的钻石戒指呢,可惜被人摘走了。”
“你又在瞎编。”雅子苦笑道。
雅子看了一下更衣处洗衣机上的闹钟,已经近中午了。下一步就等着十文字送纸箱来装箱了。上次处理健司的尸体时由于紧张,没觉得累,可这次却感到肩和腰部酸痛。一大早下班回来就没合眼,真想早点完事睡一觉。良惠也站了起来想用手捶捶腰,却又踌躇起来。
“想捶捶腰,手又这么脏。”
“再换一副新手套。”
“那不太浪费了嘛?”
“说什么呀。”雅子对着从工厂里偷来的一沓手套扬了扬下巴,“用吧,多着呢。”
“我说,阿山到底还是没来。”良惠边换着手套边说。
“嗯。本想让她来亲自看一下现场来着。”
“杀了自己的丈夫,还没事似的。”良惠愤恨地说,“反而认为我们财迷心窍,瞧不起我们。我们才问心无愧呢!”
这时内线自动对讲机响了。良惠惊叫了一声。
“谁回家了,不会是你儿子吧?”
雅子摇了摇头。伸树很少这个时间回家。“可能是十文字。”
“对。”良惠放下心来。
为以防万一,雅子谨慎地从观察孔向外看了一眼,发现十文字正吃力地提着一捆叠好的纸箱站在门口。雅子急忙帮着把箱子拿了进来。
“我把箱子拿来了。”十文字向良惠招呼道。
“辛苦了。”良惠像是在对工厂里的年轻职工说话。
“我帮你们把箱子插好。需要几个?”
雅子用手示意了个“八”字。因为死者比较瘦小,所以袋子装得比预计的少。
不过衣服不能装箱,由十文字本人小心地带走。
“八个?”十文字一幅吃惊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少。”
“你来这儿,没被人看到吧?”良惠担心地说。
“没问题。”
“没人跟踪你吧?”雅子严肃地盯着十文字的脸。她不能让“第三者”发现他们做的这桩“生意”。
“我想没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你家对面的那块空地上,好像一会就走了。”
“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一个中年妇女,有点胖。”
一定是上次来说要买地的那个女人。
“她往我家看了吗?”
“没有。她像是在看那里的土质。之后又看到有人出去买东西,我想谁也没注意到我。”
雅子想,用十文字的西马车运走这些箱子说不定是一个错误,下次还是用自家车,这样就不会被人注意。
看到十文字用车把纸箱拉走,良惠比喻恰当地说:“就好像是中山把做好的盒饭拉走了一样。”说完,两人大笑了起来。之后,两个人轮流冲了澡,然后打扫洗澡间。良惠注意到时间不早了,心神不定起来。雅子把准备好的钱拿了出来:“给你,报酬。”
良惠像是在拿不洁净的污物似的,用指尖夹着接过钱,放到了自己塑料背包的下面。之后,舒了一口气说:“太好了!”
“这些钱你打算怎么用?”
“我想让美纪去上短期大学。”良惠整理着零乱的头发回答。
“你呢?”
“嗯。”雅子歪着头,己经有五百万了,自己怎么花这些钱呢?
“有句话我说出来你可别不高兴。”良惠畏畏缩缩地说。
“什么?”
“你的也是一百万吗?”
“当然了。”
雅子理直气壮地看着良惠。良惠不好意思地又把刚才放进包里的钱拿了出来:“还你的,上次借的那八万元。”雅子曾为美纪修学旅行垫支过钱。良惠从皱巴巴的一捆钱中抽出八张万元的纸币,边向雅子低头致谢边递了过去。
“我没零的,剩下的三千元,等去工厂时再给行吗?”
“行。”借钱还钱,雅子不想在这方面跟良惠客气。而良惠却希望听到一句客气的话。停了一会儿,见没有指望,良惠站起来告辞:“那,晚上见。”
“晚上见。”
上夜班的同伴应晚上见。白天在一起就有点行迹可疑了。
第六章 四一二号房间
一
傍晚醒来,雅子心情有些郁闷。尤其是冬天,天黑得早,更令人感到寂寞。
雅子躺在床上望着夕阳下山,屋内渐渐暗了起来。上夜班的人感到心情忧郁正是在这个时刻。一些计时工同伴因此而得了忧郁症,她们不是因为天黑得早而忧郁,而是因为没有了人们正常的生活活动规律而烦躁。
自己曾经度过了多少个忙忙碌碌的早晨啊。全家第一个起床,为家人准备早餐,然后准备中午的盒饭;把洗好的衣服晒上,自己化妆打扮;做完这些之后,再哄着不懂事的孩子去幼儿园;在家里要不时地看墙上的挂钟,在外边又要不时地看腕上的手表,为生活而忙碌奔波。没有时间看报,更没有时间买书;睡觉要算倒计时;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堆积如山的衣服等着自己洗,卫生也要自己打扫。每天的日程紧张而有序,哪还有时间去寂寞,去伤感。
自己并不想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去。雅子觉得现在的生活也不错。一旦把院子里被太阳晒着的小石头掀起来,就会显露出潮湿、阴冷的土。今天自己宁愿呆在那阴冷的地方。阴冷的土地虽然没有石头那样温暖,但却令人怀念,让人觉得安定。就像一只蜷缩着的虫子,是的,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虫子。
雅子收回思绪,又闭上了眼睛。可能是因为睡得不沉而不规律地醒来,因此总觉得没有解除疲劳,身体沉重得很。不一会就像有重力吸引似的,睡神又来了,雅子又进入了梦乡。
雅子乘T 信用金库的旧电梯,徐徐下降着。电梯内淡绿色的装饰板上有一道道被刮伤的痕迹,那是被运钞的手推车撞击而形成的。从这部电梯里运送的钱袋不计其数。电梯在二层停了下来,雅子工作的融资部就在这一层。雅子对这里的环境了如指掌。但是,雅子现在用不着它了。电梯的门打开了,雅子向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望了一眼,按下了“关”键。电梯门刚要关闭,一个男子闪了进来。
是已经死去的健司。雅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健司穿着白衬衫,系着蓝色领带,下身穿着灰色裤子。跟死时的穿戴一模一样。健司礼貌地向雅子打过招呼,然后背对着雅子,面朝电梯门站着。雅子一边注视着健司被头发遮盖的脖颈,一边向后退着。她不由自主地在寻找自己在他脖子上留下的刀痕。
电梯慢得令人着急,好不容易到了一层。门开了,健司的身影消失在大厅的黑暗中。留在电梯里的雅子出了一身冷汗,她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当她下决心走出电梯时,突然,发现一个男人从黑暗中跑了过来,她还没来得及逃,这个人已从背后将自己紧紧抱住,长长的手臂紧紧缠住自己。她想喊救命,但嘴里发不出声音。那个男人的手想要掐住自己的脖子,自己扭动着身子想逃脱,但手脚却不听使换。越着急越令人感到恐怖,雅子急得满头大汗。终于,雅子的脖子被男人用双手掐住,雅子因恐怖身子变得僵直。掐在脖子上的手指的温度和吹到脖子上的男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地把她优郁的冲动激发起来。这种冲动使她情愿委身与这种暴力,希望被他勒死。一时间雅子像是进人了无重力状态,恐怖感顿时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令雅子感到难以置信的心醉神迷,雅子不由得发出惊恐而又愉悦的叫声。
雅子醒了。她仰面躺着,手摸了一下胸部,心脏还在快速的悸动。最近她经常做艳梦。但是这种伴随恐怖而心醉神迷的梦,还是第一次做。雅子在昏暗中回味着刚才的梦境,这是否就是隐藏在自己心底的企盼呢?她陷入了沉思。
梦中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雅子边回味那抱住自己身体的手臂的感触,边思索着。不是健司,健司只是把自己诱入恐怖的幽灵。也不是良树,良树从来没有对自己有过粗暴的行为。那感触也不像是和雄的。难道是那个一直令自己感到不安的看不见的“第三者”会以这种形式出现?而且带来的恐怖是和性的愉悦一起出现?雅子好长时间已忘却的那种对性的感觉又被强烈地刺激起来。
雅子下了床,把卧室的灯打开,然后拉上窗帘,坐到梳妆台前。大概是灯光的缘故,镜子中的自己,脸色很难看。自从健司那件事以来,自己的脸就明显起了变化。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目光更尖了。人好像老了许多。但她看到自己的嘴还半开着,像是想喊谁的名字。她也不知道此时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雅子用手把嘴遮了起来,可是发亮的目光却难以掩饰。
等回过神来,雅子听到了某种响动。可能是良树或是伸树回来了。她看了一下枕边的闹钟,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雅子只拢了一下头发,穿上一件对襟毛衣,走出了房间。从洗澡间传来洗衣机的响声,像是良树在洗自己的衣服。几年来,良树的内衣都是他自己洗。
雅子敲了一下良树的房间,没有人回应,就径直推开了房门。良树穿着衬衣坐在床上,头上戴着耳机正在听音乐。只有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放一张单人床,就已经显得很狭窄。良树在里面又放了一个书架和桌子,俨然是一间学生租住的宿舍。雅子从背后拍了一下良树的肩膀,良树吃惊地回过头来,摘掉了耳机。看到雅子穿着睡衣,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