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区域-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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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你赢了五百多块钱。”
他看着她,仍在微笑,但那微笑是困惑甚至委屈的:“你想
不想知道一件好笑的事?我的医生认为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小
时候头部受过伤。但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我妈妈和爸爸也记不
得了。但每次我想起这事,眼前就会闪过命运轮:…·闻到一种燃
烧的橡胶的气味。”
“也许你出车祸时……”她怀疑地开口说。
“不,我想不是的。但命运轮就像是对我的警告……而我忽
视了它。”
她挪动了一下,不安他说,“别这么想,约翰尼。”
他耸耸肩。“也许我把四年的运气都在一晚上用完了。但是
瞧这个,莎拉。”他小心费劲地把一条腿从矮凳上拿开,把它变
成九十度,然后又把它伸直放回矮凳上。“也许他们能把矮胖子
恢复成正常人。我刚醒来时,做不到这一步,我也不能像现在这
样伸直大腿。”
“你能思考,约翰尼,”她说。“你能说话。我们原先都以为
……你知道。”
“是的,约翰尼成了根萝卜。”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为了
打破它,约翰尼故作轻松地说,“你现在怎么样?”
“呃……我结婚了。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爸爸告诉我的。”
“他是个好人,”莎拉说。然后突然不停他说起来,“我不能
等,约翰尼。我也为此感到难过。医生们说你不会醒来,你会越
来越弱,直到你……悄悄离去。而且即使我知道……”她抬头看
着他,脸上是一种不安的辩护表情。“即使我知道,约翰尼,我
认为我不能等。四年半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是的,的确如此,”他说。“真是一段太漫长的时间。你想
听可怕的事情吗?我让他们给我拿来四年的新闻杂志,这样我就
能看看谁死了。杜鲁门。吉尼斯·乔普林、吉米;汉德里克斯——
我真不敢相信。丹·布洛克,还有你和我,我们就那么悄悄结束
了。”
“我对此感到非常难过,”她说,几乎是在低语。“非常内疚。
但我爱他,约翰尼,我非常爱他。”
“好,那很重要。”
“他叫瓦尔特·赫兹列特,他是一个……
“我想我更愿意听听你孩子的情况,”约翰尼说,“别不高兴,
嗯?”
“他是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她微笑着说,“他现在七个月了。
他名叫丹尼斯,但我们叫他丹尼。我们按他祖父的名字给他起
的”
“以后带他过来,我很乐意看看他。”
“我会的。”莎拉说,他们互相微笑着,心里明白不可能发生
这样的事。“约翰尼,你想要什么吗?”
只想要你,宝贝。并回到四年半前。
“不要什么,”他说,“你还在教书吗?”
“暂时还在教。”她说。
“还在吸那可恶的可卡因?”
“噢,约翰尼,你没变。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
“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他同意说,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中。
“我还能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他说,“那太好了,莎拉。”他犹豫了一下,不
想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这次见面,不想伤害她或他自己,想说些
真话。
“莎拉,”他说,“你做得对。”
“是吗?”她问。她微微一笑,但嘴角在颤抖,“我也不清楚。
这一切显得这么残酷和……错误。我爱我丈夫和孩子,当瓦尔特
说有一天我们会住班戈尔最好的房子时,我相信他的话。他说有
一天他会竞选参议院议员,我也相信。他说有一天某个来自缅因
州的人会当选总统,我几乎也相信了。我来这里看你可怜的腿
……”她又开始哭了,“它们看上去像被重新搭配过一样,而且
你这么瘦……”
“别,莎拉,别这样。”
“你这么瘦,这一切显得那么残酷不公,我恨这一切,我恨
这一切,因为这一切根本不对。”
“有时候没什么是对的,”他说,“这世界就是这么冷酷。有
时候你只能尽力而为,接受现实。你快快乐乐地活着,莎拉,如
果你想来看我,那就来吧,顺便带一副纸牌。”
“我会的,”她说,“对不起,我哭了。这让你不太愉快,对
吗?”
“没事儿,”他说,微微一笑。“你必须戒掉可卡因,宝贝。
你的鼻子会掉的。”
她笑了起来。“约翰尼你还是老样子,”她说。突然,她弯下
腰吻吻他的嘴,“噢,约翰尼,快点儿恢复过来吧。”
她直起身,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约翰尼?”
“你没有把它弄丢,”他说,“没有,你根本没有把它弄丢。”
“弄丢什么?”她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的结婚戒指。你没把它丢在蒙特利尔。”
他一只手举到额头,手指使劲揉着右眼上方的一块皮肤。他
的手臂投下一道阴影,她带着迷信的恐惧看到他的脸一半亮一半
暗,这使她想起他用来吓她的万圣节面具。她和瓦尔特曾在蒙特
利尔度蜜月,但约翰尼怎么会知道的呢?除非赫伯告诉他。是
的,一定是这样。但只有她和瓦尔特才知道她把戒指丢在旅馆房
内的什么地方了。别人都不知道,因为在他们飞回家前,他又给
她买了一颗。她太难为情了,谁都没告诉,甚至她的母亲。
“怎么……”
约翰尼使劲皱着眉,然后又冲她微笑一笑,他的手从额头落
下,握住膝盖上的另一只手。
“它大小不大合适。”他说,“你在收拾行李,记得吗,莎拉?
他出去买什么东西,你在收拾行李。他出去买……·买……不知
道。那在死亡区域。”
死亡区域?
“他去一家工艺品店,买了一大堆可笑的东西做纪念品。垫
子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是约翰尼,你怎么知追我丢了戒指
“你在收拾行李。戒指的大小不合适,太大了。你准备回家
后重新做一不。但当时,你……你……”眉头又开始皱起来,但
马上又松开了。他冲她微微一笑,“你用手纸塞到它里面!”
恐惧像冰冷的水一样在她胃中慢慢翻滚。她的手摸着喉咙。
凝视着他,像被催眠了样。他又是同样的眼神,同样冷淡的眼
神,和那晚赌命运轮时。,一样。发生什么事了,约翰尼,你是什
么’他眼睛中的蓝色暗得几乎成了蓝紫色,他看上去神情恍惚。
她想逃走。病房本身似乎在暗下来,好像他撕开了过去和现在之
间的联系。
“它从你手指上滑下来,”他说,“你正在把他的刮脸用品放
歪!旁边的一个口袋中,它恰好掉了下来。你后来才发现戒指丢
了,所以以为是在屋里的什么地方。”他笑了,笑声又高又亮
——一点儿不像约翰尼平常的声音——但很冷……很冷。。。宝贝。
你们俩把那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但你已经把它打到行李里了,它
仍在那个皮箱口袋中。一直都在,你到阁楼看看,莎拉。你会看
到的。”
在外面走廊,有人打碎了玻璃杯或什么东西,大声诅咒着。
约翰尼朝那声音方向瞥了一眼,眼睛清澈了。他转过头,看至!她
呆呆地瞪着眼睛,于是关心地皱起眉头。
“怎么啦?莎拉,我说什么错话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她低声说,“你怎么能知道那些事的?”
“我不知道,”他说,“莎拉,我很抱歉,如果我……
“约翰尼,我应该走了,丹尼跟临时看护他的人在一起。”
“好吧。莎拉,我很抱歉让你扫兴。”
“你怎么会知道我戒指的事呢,约翰尼?”
他只能摇摇头。
在一层走廊走了一半时,她的胃开始不舒服。她及时发现女
厕所,急忙冲进去,关上一间小隔间的门,剧烈地呕吐起来。她
冲完水,闭着眼睛站着;全身颤抖,但差点儿要笑起来。上次她
见到约翰尼时也吐了。这是报应?还是结束的象征?她两手捂住
嘴,免得自己笑出来或尖叫起来。在黑暗中,世界似乎在不可思
议地旋转,像个碟子,像个转动的命运轮。
她把丹尼留在拉贝勒太大那里,所以她回到家时屋里空荡荡
的很安静,她沿着窄窄的楼梯走上阁楼,一按开关,两个光秃
秃,摇摇晃晃的电灯泡亮了。他们的行李堆在一个角落,蒙特利
尔的旅行标签仍贴在桔黄色格兰特牌皮箱的两侧。一共有三个皮
箱。她打开第一个,摸摸旁边的口袋,什么也没发现。第二个也
一样,第三个也一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觉得有点儿愚蠢和失望
——但主要是轻松,极度的轻松。没有戒指。抱歉,约翰尼。但
另一方面,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抱歉。那会让人毛骨竦然的。
她开始把箱子放回原处,那里有一大堆瓦尔特大学的旧课本
和那个疯女人的狗撞倒的落地台灯,莎拉一直舍不得扔掉这台
灯。当她拍拍手上的灰尘准备离开,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开口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这种寻找有点儿潦草,是不是?你并不真
想发现什么,是吗,莎拉?
不。不,她其实并不真想发现任何东西。她如果再次打开那
些箱子,那真是疯了。她已经晚了十五分钟去接丹尼,瓦尔特将
带他公司的一位资深合伙人回家吃晚饭,另外她该给贝蒂·海克
曼写封回信——贝蒂从乌干达给她寄来一封信,她和肯塔基州一
位极为富有的养马人的儿子结了婚。她还应该清洗一下两间浴
室,做做头发,给丹尼洗个澡。真是有大多的事要做,不该在这
闷热肮脏的阁楼浪费时间。
于是她又打开三只箱子,这次她找得非常仔细,在第三只箱
子的最角落处,她找到了她的结婚戒指,她把它举到刺眼的光秃
秃的灯泡下,看到里面刻着的字,仍然像瓦尔特给她戴上的那天
那么新:瓦尔特和莎拉·赫兹列特一1972年7月9日。
然后她把箱子放回原处,关了电灯,回到楼下。她脱掉沾上
灰尘的亚麻布套装,换上一条宽松长裤和浅色上衣。她去拉贝勒
太大那里接她儿子。他们回到家,莎拉把丹尼放在客厅,他在那
几四处乱爬,同时她准备好烤肉,削一些土豆。把烤肉放进烤
箱,她走进客厅,看到丹尼在地毯上睡着了,她抱起他放进婴儿
床中。然后她开始清洗浴室。尽管她这么忙,尽管快到晚饭时间
了,她一刻也没忘记那戒指,约翰尼知道。她甚至能指出他知道
的那一刻:她离开前吻他的时候。
只要想起他,她就觉得软弱和不自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他狡黠的微笑和以前完全一样,他的身体变
化巨大,瘦削,缺乏营养,他的头发毫无生气地贴着他的头皮,
这一切跟她记忆中的他形成强烈的对比。她想吻他。
“别胡思乱想了。”她对自己说。她的脸在浴室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