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莲花开落-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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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回到小时候,秋天丹桂初蕊,苍穹里一轮明月又圆又大,他偷着躲开奶娘,翻花园栏杆去折桂花。桂花生得很小,一簇簇的只躲在枝叶底下,甜香袭人,月下树影婆娑,如画儿一般美。身后却有轻轻的脚步声,忙缩回手往返头看,却是个极清丽的美人轮廓,含笑踏月而来。他呆呆地看着她,只觉得像极一个人,却万万想不起来是谁。可这样温婉的美人,就像是心底藏了很久很久的梦……他不由得伸手去握她的手,触手一温间猛然想起这眉目像谁,张口喊道“樱儿”,一出声马上便醒了,手往回一缩,竟真拽着一个人。他惊得翻身坐起,定神一看,竟是玉钿低垂着头站在面前。忙将手松开,渐渐回过神,淡淡笑道:“我不是差拢翠说了吗?下乡好几天,好多事情都荒废了,今晚得赶一赶,一会就歇在书房里。”他顿了顿道,“你不用等我,自己先回去睡吧。”见她穿着大红彩云福字妆花缎袄,头上插得珠光宝气,他呆了一瞬猛然醒悟,脸微微一热道:“我还有事要做,你先回去罢。”转身站起,踱到乌木书桌前。桌上托盘里齐齐整整搁着四碟点心和一个薄胎海棠茶壶。屋里的沉默让人心烦意乱,他叹了口气,伸手倒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一线温意沿着喉咙落到胸腔,立时又辣又热。他喝得甚急,眼泪都快呛出来了,转身抚胸咳道:“这茶壶里……怎么装的是烈酒?”她的脸腾地红了,却低头并不说话。屋里蓦然安静,两人呼吸的气息都有些紊乱。他静静地站了半晌,终于叹口气说:“我要看账本,请少奶奶先回去吧。”地板用朱漆刷得亮铮铮的,光可鉴人。她蹲身福一福,裙角窸窸窣窣拂过地面,银铛只在百褶裙间极稍微地晃动,如清风簌簌吹远,悄然退出。他本不惯喝酒,返身往榻上躺下,只觉腹中一团焦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起身点亮蜡烛拿过账本看,一列列的账目却像变了形一般,根本就认不得。酒意在胸中翻滚,烦闷到几欲大声呼喊,伸手将账本扔得远远地,迈步便往外走。进宝早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忙问道:“少爷,你要去哪里?”夜色沉沉,还能往哪里去?他被问得呆住了,默然半晌,猛然转身道:“静静预备马匹,我去张家看一眼就回来。”张家的房子都安着玻璃窗,只要掀起窗帘一角,外头的景致便一览无余。雪樱站在窗前看了一回芭蕉,蕉下几株梨花在暗夜里像落着雪,安静得无声无息。回首看桌上的西洋画册,只见起首一幅画着两个暗蓝的花瓶,瓶里插着一把干枯的黄花,无精打采地垂着花瓣儿。她心下极是诧异,一幅一幅地翻下去,渐渐笑出声:有一张画着几个吃饭盘子,旁边搁一个咬过的苹果;还有一张是个怪模怪样的羊头骨,白森森地钉在黑墙上——全是见所未见的事物。这一册书很厚,她忽然起了好奇心,一下子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一个女人坐在石凳上,旁边围着几个小孩,大人小孩都不穿衣服,脸上神情泰然自若。她羞得满脸通红,啪地便把书合上,想了一想,静静伸手欲再翻开,却听院外似有凌乱脚步急急而来,忙将画册推到桌角。脚步声走到门外便停住了。她心里怦怦乱蹦,壮着胆子问道:“谁呀?”过了许久,是祖荫低低的声音,在暗夜里像是假的:“是我。”她迟疑着走到门边,手放到门闩上又停住,轻声道:“很晚了,明儿白天再见罢。”等了半晌也无回音,门外寂然无声,想必他已走了。她不知为什么,自己轻轻笑了一声,却听他的声音也像带着笑意般传入:“樱儿,我放心不下,看你一眼就回去。”门一打开,他一步跨进来,身上隐约酒香。她皱眉道:“你喝过酒了?”又垂目笑道,“不是说了明儿来接我吗?怎么这么晚还来?”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中神色如痴如狂,脸腾地便热了,垂首微笑道,“张大哥刚刚让我试新娘子的衣服,说明日画画时用……我还没来得及换下来……”
眼前的烛光如有生命,跳跳跃跃地闪亮,惹得人心里一上一下地发虚。门咣当一声合上,下一刻她已经被打横抱起。她又急又气,狠狠地拿手去揪着他的衣裳,挣扎着往下坠。他臂上不知哪里来的蛮力,只紧紧地抱住她,走到床边放下,侵略里带着酒气,排山倒海地涌来,俯身柔声道:“好樱儿,做我的新娘子吧……”她急急用手推着他的胸膛,就像抵在石头上一样,丝毫推不动半分。情急之下,狠狠一拳砸在他肩上,眼泪铺天盖地落下,哽咽道:“你快放开我……”听她言语里已有哭音,他缓缓地顿住了,默默站起身,轻声道:“对不起……你今晚真美……我说了瞧一眼就走,这就该走了。”垂首走到门边,正要推门,却听她在身后哽咽道:“谁说……让你走了?”他难以置信地站住了,慢慢转过身去,她也泪水盈盈地看着他,半晌从床边立起,缓步走到桌边,将一对红烛点亮。她身着凤冠霞帔,百花褶裙下大红绣鞋,行走时步步生莲,脸颊微粉,在红烛下如日出牡丹,回身坐到纱帐间,拿过盖头慢慢覆上脸。是在人生的梦里憧憬了许久许久,终于触到了这一刻。他像被钉在当地,胸口如怒涛激荡,张了张嘴轻声道:“樱儿,我是不是在做梦?”一步一步地走回床边,迟疑半晌,才伸手轻轻揭起红盖头。烛光照在胭脂色帐子上,暗暗的光如水波纹般向外扩散,波光潋滟,嫣红满地。黄梨木炕头卷舒的云头,胭脂帐上的黄铜钩子,与眼前如花似玉的人,皆是这般绵密深稳。世上一刻,在这屋里像是千年。她一双凤目澄澄如含春水,抬脸嫣然一笑,灿烂如桃花漫漫盛开,将头紧紧靠在他的胸口上,含笑道:“祖荫,你要……好好待我。”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心中蓦然涌起千言万语,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温然微笑,缓缓俯身吻上她鲜润的唇。她在朦胧的黑暗中,看着红帐脚上垂着的流苏簌簌摆动,就像村里办喜事时新娘子乘的花轿围子,青天白日下一摆湖绿的流苏、一摆娇黄的流苏、一摆粉红的流苏,随着唢呐声摇过来、摆过去。新娘子按例是要哭嫁的,一丝嘤嘤哭音夹在喜气洋洋的唢呐曲子中,女儿家的一生都要明了了……这一生,悲也是他,喜也是他……
祖荫自幼养成习惯,刚交五更便被叫起去家塾念书,后来慢慢接管家中生意,虽不必操心买卖上的琐碎事,仍将天明起身的习惯延续下来。今日到时辰自然醒转,却见屋内光线十分黯淡,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几点。张家是西派作风,玻璃窗上拉着杏子红厚窗帘,被褥是桃红的,空气仿佛也带着嫣红色,触目所及皆是喜气。雪樱皱着眉头犹自沉睡,一张素脸脂粉不施,贴心知意的清丽。他起身静静在床边立了半晌,俯身在她面颊上亲一亲,方走到门边,轻轻开门出去。脚下青石板路面阴润润地潮,不知是露水还是夜来细雨。树木清华芬茂,衬着迤逦的乌檐白墙,只觉得安静切实。进宝早就在大门外牵马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前埋怨道:“少爷,你也真是的。说看一眼就走,结果进去就不出来了,害得我呆呆地等到后半宿,最后只好跟门房挤在一处打个盹。您可不知道,他的呼噜声吵死人了。”又挤眉弄眼地笑道,“少爷,夜来好睡?”祖荫并不答话,对他的抱怨亦充耳不闻,骑上马后忽然含笑道:“你这猴子才多大?懂得什么好睡不好睡的?”进宝一边利索地收拾马辔头,一边笑嘻嘻道:“只要不睡书房,当然是好睡。”祖荫思考半晌,竟想不出话往返他,哑然失笑道:“你哪里知道,有时候睡书房才是好。”又正色道,“大掌柜这个时辰也起身了吧?咱们先去当铺。”时辰尚早,正街上的铺面还没开门,不过里面已经收拾得井然有序。见祖荫进来,伙计们都停下手中的差事过来请安。大掌柜正在桌边写着什么,也忙丢下笔站起来道:“少爷过来了?要不要先把这几日的账理一理?”祖荫摇头笑道:“理不理有什么要紧,我还信不过你?倒是昨天的三位客人,咱们是如何安置的?”大掌柜挥手让众伙计都回避了,方微笑道:“少爷不问,我也正要禀告。少爷昨日回来就没有瞒我,陈诚与我亦是几十年的交情,他所来为何,我也约略明白。此事未打开天窗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昨晚让客人都在我家住。我斗胆问一句,少爷下面怎么打算?”他的眼中透着一片了然,微含笑意。祖荫皱眉不语,拿过薄胎白茶杯握在手里,沉吟半晌忽然微笑道:“有什么好打算的?我昨天不就跟你说过吗?有什么就给什么。”大掌柜哑口无言,愣了半天忽然又想起一事,咳嗽一声道:“少爷,昨日咱们上海洋行的买办寄来一封信,说上海闸北有一家纱厂老板有意退休养老,要将厂子折价出让,问您有没有爱好接手?”却深知他于做生意的耐心有限,历来只管守成,只是随便问问,聊尽人事。却听“咚”的一声,茶水飞溅,桌上水渍狼藉,祖荫已急急站起身道:“你将信拿来我瞧瞧。”当铺后堂四壁的家具都极高阔,将日光挡得严严实实,室内永远有一种太古洪荒的阴冷,春夏秋三季到了这里马上转成冬天。祖荫捏着信在堂里慢慢踱步,眉目也仿佛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