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安娜·卡列尼娜]-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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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阿里克赛伊奇!”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安娜的话,目光落在儿子的身上,口气是严厉而不容置疑的,“过来!现在!我马上送你回学校!”
谢廖沙仰头看着安娜,表情显得惶恐又可怜,手抓她抓得更紧了。
安娜也不忍心就这样把他送走。但在对面男人的目光注视之下,她这个冒牌的母亲实在没底气和他去争辩什么,何况,她原本的目的也是送谢廖沙回学校。所以她弯下腰,对着谢廖沙轻声说道:“听话,跟你爸爸去吧。象个男子汉那样地做到答应我的事。当然,我也会记住对你答应过的事……”
谢廖沙的牙齿咬住唇,表情看着像是要哭出来了,但终于还是强忍住泪水,用力点了点头,松开安娜的手,一步一回头地朝着自己的父亲走去。
“阿列克谢,”等孩子站到他父亲的身边后,安娜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下当父亲的,或者说,希望他能为解决谢廖沙目前的糟糕处境而做点什么,所以看着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我想您大概也知道了谢廖沙在学校里遇到的事吧?我希望您能为此……”
“该怎么做,我比您更清楚。”
安娜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毫不客气地打断,跟着,他带着儿子转身往站台外走去。
谢廖沙再次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安娜。安娜朝他露出笑容,做了个飞吻的动作时,他的父亲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安娜说道:“我觉得我有必要和您再进行一番谈话,如果您答应,我将不胜感激。”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但表情却冷冰冰的,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
安娜一怔,想了下,说道:“好的。”
正好,她也觉得有必要和他再谈下关于离婚的事——如果没弄错的话,他们现在应该还没离婚。倘若这样一直拖下去,对自己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谢谢,”他说道,“火车站出去不远,有家法国咖啡店,我想应该符合您的品位,”说到“品位”的时候,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出些微的嘲讽语气,“您可以先在那里坐坐,我会尽快过来。”
他说完,扭过脸,抓起谢廖沙的手,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迈得很大,谢廖沙必须要小跑着才能赶上父亲的步伐。看着他为了跟上父亲脚步而小跑着的背影,安娜心里忽然一阵发堵。
出了火车站,沿着道路往前找,过了一个街口,终于看到一家法文招牌的咖啡店——过去的大半个世纪,这个国家虽然和法国关系并不怎么样,除了有过几次因为面对共同威胁而短暂结盟的蜜月期外,大部分时候都是敌对的,提及拿破仑,更恨不得分分钟拉他出来鞭尸,但对于法国文化,却一直抱着仰慕的态度。法语是俄罗斯贵族的必修课程,法国小说也是贵族小姐的必备读物,不管她们是真的喜欢还是纯属跟风。所以为了迎合这种风气,彼得堡街上开了不少法式烘焙咖啡店,生意还很不错。
这个辰点,咖啡店里客人并不多。在一个法国女招待的引领下进去,安娜挑了个偏僻的角落,随意要了杯咖啡和一份点心,坐下来后,开始等待卡列宁过来。
外面天色开始黑下去,灯亮了起来。
事实上,安娜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下去多少东西,但直到现在,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喝了咖啡,要的那份点心吃了一两口,就放下了。
咖啡店里应该挺暖和的。招待们甚至只穿一件贴身衬衫。安娜把原先脱去的外套裹了回去,却依旧觉得有点冷。这冷是一阵一阵的,而且,她觉得头好像也有点涨,两边太阳穴甚至突突地跳。
现在她确定自己真的应该是发烧了——她的前身安娜,最近这些日子里,显然并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从房间里的吗啡和酒瓶子就能看得出来。
现在她只希望卡列宁快点过来,等谈完话,她就可以赶晚上9点的最后一班火车回莫斯科,回去后吃点药,她只想先好好地先睡上一觉。
但是卡列宁一直没现身,等到八点多,当女招待已经开始用侧目去看安娜,安娜也耐心尽失,决定站起来离开的时候,一个男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大门口。他停下来,张望了下,发现了安娜,立刻朝她走了过来。
“非常抱歉,”卡列宁急匆匆走到桌前,对着安娜道歉,“本来早该来的。但部里临时有事,所以来晚了。请您原谅。”
这会儿,他道歉的口气倒显得真心实意,和开头在站台上的那副样子迥然不同。
安娜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坐了回去,“我必须要赶9点的最后一班火车,”她说道。
他朝她再次道歉,“抱歉,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很久。”说完,他跟着坐到了她对面的座位上。
“您有什么话,请说吧。”坐下后,安娜径直说道。
两人坐得很近,不过一张方桌的距离而已。安娜甚至能看得见他眼睛周围的睫毛在侧旁灯光照射下投出的一圈密密阴影。
这么看过去,谢廖沙好像和他又有点象。不是具体的五官,而是某个瞬间,两人脸上所流露出来的某种神情。
当然,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因为很快,他的脸就又恢复到最开始遇到时的那种冷淡表情。
“安娜,”他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曾经对你说过,请你不要再试着去接近谢廖沙。他根本就不需要你。但是很遗憾,你好像忘记了我说过的话。”
☆、Chapter 6
他一张口就指责自己这个,原本也在安娜的预料之中,所以说到:“我想您应该也听到谢廖沙之前对您解释过的话。事实上,昨天我看到他的时候,我的惊讶绝对不会比您少。”
“你是在试图让我相信,以他这样的年龄,居然擅自离开学校独自从彼得堡坐火车来到莫斯科,完全是出自他本人的想法?”无论是他的口气,还是此刻的目光,都透出满满的质疑与不满。
安娜按捺住想暴走的冲动,抬手揉了揉眉心后,再次肯定地说道:“是的!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也是我唯一能给你的答案。他独自过来找到我,还是半夜。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就算是个陌生人,也不可能把他拒之门外,您说对吗?”
他忽然往后靠了过去,盯着她看了几秒后,说道:“算了,我们不必再为此而争执。这也不是我找你的目的。我想说的是,从现在开始,请你保持和谢廖沙的距离。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不能再与他接触。事实上,这样的要求,我从前就曾经对你提过,但是很遗憾,你好像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我的要求。至于你刚才说的情况,当然,我也会更加注意的,绝对不会让类似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样,您也就不必感到为难。”
“不,我不会答应任何什么的,”安娜立刻拒绝。
“为什么?”他的上身微微前倾,眉头再次蹙在一起。
“你没有权利要求我答应你什么,”安娜说道,“就像我要求的离婚,你好像也一直拖着不予解决。”
“原来你是在报复?”他哼了声,“倘若我答应你离婚,是不是你就可以答应我,永远从谢廖沙面前消失?”
安娜犹豫了。
他的这个假设推断,老实说,对她而言,吸引力还是很大的。倘若不是和谢廖沙曾经那样见过一次面,她绝对会马上点头。但是现在,想到那个男孩对自己的依恋和自己已经答应过他的那些话,她竟然不忍心让他再次失望。
“我觉得这样的交换并不妥当,”她斟酌了下,谨慎地说道,“把离婚和与孩子的见面绝对地对立起来,我认为这样的做法欠考虑。我的想法是,离婚之后,孩子的监护权归你,但应该允许我保留对孩子的探视权。当然,您放心,这个频率绝对不会频繁到让您感到受到了打扰的程度。毕竟,我觉得,除了父亲,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也需要母亲……”
尽管她说话的时候,已经非常非常注意自己的口气了,尽量保持着平和,甚至带了点征询的意思,以免惹恼他,但显然,他还是被她的话给刺激到了。
“母亲?”
他用充满讥嘲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一个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就可以罔顾体面做出公然背叛丈夫和家庭举动的女人,现在竟然用这样的说教口气来告诉我,孩子成长过程中也需要母亲?”
“阿列克谢,请您保持冷静,”安娜说道,“我无意否认我曾经犯过的错。我也已经为我的错而受到你所无法想象的最严厉的惩罚。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现在再这样盯着我的错不放,也是无济于事。我们能不能正视现实?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了,那就尽量弥补,把我们双方的损失都尽量缩减到最小的范围内,这样难道不好吗?”
无可否认,当听到这样的话从对面这个从法律上来说还是自己妻子的女人口中说出来时,卡列宁的内心深处感觉到了一丝惊讶。
这和他认知中的安娜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在从前,当夫妻双方关系破裂,他与安娜因为那件轰动了整个彼得堡的丑事而发生的几次正面冲突中,安娜的态度远比现在要激烈。面对他时,除了流露出的不安和惶恐外,她也在不停指责自己的错,指责他是个没有感情的官僚机器,和她生活,让她感到窒息般的痛苦,仿佛她做的这一切,都是自己这架官僚机器逼迫她似的——她几乎一直就这样游走在希冀他原谅和为自己辩护无罪的矛盾状态中。
而现在,从她嘴里说出的这些话,却和从前完全不同。
她就像是换了个人。
作为一个把政治当成终身职业的人,卡列宁心里自然清楚,安娜的这番话确实是有道理的。但他从心底里排斥去接受她说的任何话,而且,他的直觉也告诉她,她完全不可信。她说的这些,不过都是为了让他改变先前的强硬立场,好让她达到自己的目的——既能与情人双宿双飞,又能拥有儿子。
所以他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安娜,需要我提醒你吗?就在两周之前,你的哥哥受你委托来找我请求离婚时,还声称只要我答应你离婚,你就可以完全放弃谢廖沙。不过几天而已,你居然又改了主意,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并且,不得不去质疑你做出这种突然改变的背后动机。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我的答复还是和从前一样,你不能再见谢廖沙。这对他完全没有好处!”
他口气里的斩钉截铁让安娜感到非常郁闷。
意识到他是个非常固执的人,安娜知道现在和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的话,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可以放到以后再谈,”她决定改变话题,“刚才既然谈到了我哥哥受我委托去和您谈离婚的事。那么正好,请您可以告诉我,您为什么一直拒绝和我离婚?自然不是出于什么感情的缘故。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那么,难道仅仅就只是为了报复我曾经施加在您身上的羞辱吗?”
卡列宁微微眯了眯眼,望着对面的妻子,并没有说话。
————
他们之间没有感情。
她一张口,立刻就彻底否决掉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差不多整整十年时光。
从最初的那个巨大耻辱所带给自己的震惊和痛苦中平定下来后,他也曾回望并反省过自己的人生轨迹以及和妻子从认识到结婚以来的这十年漫长共同生活。
他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死去了。他有一个感情很好的哥哥,两人由叔父教养长大,并将他们带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