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夜-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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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的惊雷越来越大,隐隐有火光,却不见雨,外面越来越慌乱的脚步和火把的亮光交错不断,听声音似乎外面的突厥士兵们很是惊惧恐慌,私下奔逃的叫喊声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雷声里。守着马车的士兵早已经不知道去哪里躲惊雷了,锁阳刚想下去却一把被癸鱼拉住了手腕。
黑夜里侍女的眼睛亮亮的,看不出情绪。“我答应他,不会放你出去。”
那瞬间似乎有什么复苏了,“他?你是说鬼白?”
癸鱼忽然笑了,“呵,陛下心心念念的鬼白,又怎舍得将陛下软禁至此呢?”黄金步撵似乎被一层柔柔的光笼罩起来,竟然丝毫不受外力侵扰,锁阳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车门了。
又接连数声惊雷落下,旁边似乎是什么烧起来了,士兵们纷纷哀嚎奔跑叫嚷着锁阳听不懂的异族语言,癸鱼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却端坐在锁阳旁边丝毫不为所动,她偏头望着他,
“如果陛下早些恢复记忆就好了。”
“嗯?”
癸鱼却已经转过头去,轻描淡写的说,“主人不说我却是知道的,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千里迢迢把帝君从国都带到突厥,这一路,赖棋也好,喝酒也好,都不过是想在帝君身边多呆一会,盼着帝君有那么一刻能记起他来,哪怕一分一秒也好。因为啊,”癸鱼挑开帘子,天边烧的已经红了起来,接连不断的惊雷打在某一处,疼得癸鱼微微一颤赶忙放下车帘,
“因为陛下再想不起来,就再来不及了。”
“说起来,我为陛下死过两回。两回的死法出奇的一致,都是血尽而亡。”
“对呀对呀,陛下可要快些想起来,前世我与你可都是这天上的神仙。”
“陛下为何不问,我要一个病秧子皇帝作何用?”
锁阳胸口开始发闷,头昏昏沉沉的。那瞬间有什么呼之欲出,姬昌笑吟吟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那般漫不经心却好像又有数不尽的苦涩在里面。
自然是因为喜欢帝君你呀。
“陛下一定以为,那些都是他的玩笑话罢,”癸鱼望着他,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步撵边却忽然伸进一只莹莹雪白的手来,一袭红衣的女子拂开黄金步撵的车帘,笑得魅色横生,“妾身已在此地恭候陛下多时。”
“蓖麻?”
又一个惊雷落下,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那笼罩着步撵的柔柔光晕已经暗淡了,锁阳就着蓖麻的手踏下步撵,外面一副兵荒马乱的荒凉景象,蓖麻摇曳生姿地朝他屈膝行了一礼。熹微的晨光里,一袭银白长发的男子踏过满地兵戈和陈尸,缓缓朝他走来,锁阳脱口而出,“姬昌?”
“陛下不记得了么?臣是鬼白啊。”
十五夜
是鬼白的声音,鬼白的眼睛,鬼白特有的温柔。下一刻锁阳已经被他揽入怀里,他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说得清明,“修明大人,你的天劫已过,臣特来恭迎司书神君回府。”
蓖麻在一旁眯着眼睛,“書卿,桃花欠你的,便就此还完了。”她懒懒望着桃锦山的方向,“当年因为轻信你一句话,我便修成人形,只是到底不见你来接我,我心生怨恨私闯宫闱只想借帝王之手杀了你,锁阳那时对你心生芥蒂,我便得以趁虚而入,他轻信我说的你会血尽而亡的蛊惑,却不想我倒是入了你的局。也罢,到底我是欠了你平白放的这身血,如今,他能安然无恙渡劫,我们便就此两清罢。”
她转过头,望着熹微晨光里的锁阳,“那夜在深宫给陛下讲了一半的故事,结局便是如此了。当年鬼白以神谕赐死你母后,助你早日荣登大宝,都不过是想接近你助你渡劫,即便这人冷血的很,对自己对别人都是,我却偏偏恨不得他。”
如果陛下还在等一个人的话,大可不必。
那人冷血的很,陛下如果是为了长着这张脸的人,确确不值得。
为何所有人都说鬼白冷血呢?明明,他对自己从来都是温柔的。锁阳皱了皱眉,他曾拼了命想原谅他,原谅自己六年前的错误,那时看不清明不敢承认的爱意,在三年又三年的一个雨夜忽然由一个不记得面目的羸弱侍女提醒,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小桃花,那件事着实是我对你不住,我去寻了东君后,忘了很多事。”鬼白笑得温文尔雅,一袭素白的衣袍倒真的像是水墨而生的一只鬼了,“我以为的爱,从来都是伤人的东西,做一棵树,大约才是适合我的。”蓖麻说着,却看见鬼白下一刻蓦地转过头,直直看向正从黄金步撵走下的侍女,眼神变得冰冷。
“呵,真真是两清了,论卑鄙,你一只妖精怎么比得过人家上仙呢?”方才还娇弱苍白的侍女此刻却全然换了个人似的,蓖麻闻此吃了一惊。癸鱼兀自低头笑了笑,轻声说,“主人,我说你再怎么不济,也出来跟我们道个别吧。”
那是个很单薄的人影了,像一缕魂魄,有些狼狈的伏在地上,一副随时都会散的样子。“你个小丫头片子,说得我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蒲昌浅浅的影子便明晰起来,他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却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你这条鱼,难为你还帮我守着这个人。”他的仙元已经微弱的快散了,此前鬼白的仙元完全苏醒,自己堪堪被挤出那副躯壳,只得化成原身,只是蒲昌仙君那双惊才绝艳的眼睛里,却已经没有光华了。
“是你死心眼。我既然洪荒之初被你从泥巴地捞起来救了一命,答应你的事,自然有始有终。”癸鱼已经红了眼睛,她不怎么会说话,只是咋咋呼呼的抽噎,“他们是预谋好的,主人你怎么这么傻呢?我早就看出来鬼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能那么容易就死了?”
“呵,修明,修明,你大约还没有记起来罢。”蒲昌却兀自看着锁阳,天劫已过,那人恐怕要闭关数载才能消化这一瞬间涌入脑海数十万年的记忆,又不知,在他数十万年的记忆里,还能不能留着他蒲昌的一席之地呢。他伏在地上仰头望着逆光里并肩立在一处的鬼白和锁阳,忽然觉得多年前东君老头说的那句话甚是有道理,劫是那位仙人的劫,鬼也是那位仙人的鬼,你背着这一身骂名沦落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自己却堪堪断不了这个念想。
锁阳只是看着他,不知道心里哪块地方疼得慌,又不知为何而疼,他只知道,这个人快不行了,这个人眼看着就要化成烟散掉,再也不会回来了。自己做得有错么?六年前鬼白忽然出现在他的寝宫,捂住锁阳惊讶欲泣的嘴,竖起食指笑着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那个被自己亲手处死的人在摇曳的烛火里神色温柔的对他说,“臣九泉之下挂念陛下,特意回来了。陛下想要臣回来吗?陛下想要一生一世的相守么?答应我,讣告天下说臣死了,然后跟一个叫做姬昌的人走,臣便在那条路的尽头,恭迎陛下。”
十六夜
映入蒲昌眼睑的是一袭瑰丽的袍子,袍子的主人屈尊降贵般蹲下来望着他的眼睛,忽然猛地伸手扯住他的头发逼得他仰起头直视,“为何我的名字里有一个卿字,为何我喜欢穿花里胡哨的衣裳,又为何在我刚刚出生还不知情为何物的时候,”鬼白微微笑了,瞥了一眼锁阳的方向,“会爱上他?”
“因为你名字里有一个卿字,他从来都喊你蒲卿,你喜欢穿红戴绿花枝招展,你爱他入骨。”鬼白瑰丽的瞳色竟然也慢慢染上一层猩红,雪白的发落在蒲昌脸上,微微发冷,他却仍是笑着问他,“我答得可对,蒲昌仙君?”
蒲昌撑着最后一口气仰头看他半响,叹道,“書卿,这么多年,你学他穿白色,却学得一点都不像。”
扯住他头发的那双手蓦然收紧,鬼白似乎失态一般狠厉起来,连身后的锁阳,都开始觉得,那是鬼白从不曾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的情绪。“呵,蒲昌仙君为何不提,当初你推他下诛仙台,费尽心思只求他能记住你,你说没有爱了,恨也是好的,却没有想到,他连恨也懒得给你的。敢问蒲昌大人,这些日子,他记起你了么?”闻此蒲昌嘴边的笑意彻底消了下去,似乎是被触到痛处般,身影越发的浅淡了。
“放开我家主人!你这个卑鄙小人!你知道主人放不下司书神君,便早早算计好修明的劫数,利用桃花对你的情放血假死,竟然骗过了东君,逼得主人的仙元不得不苏醒替修明受了天劫,又趁着主人受了天罚最虚弱的时候回来坐收渔利!”癸鱼吼得红了眼眶,“值得吗?主人,为一个到你死都记不起来你是谁的人,值得吗!”癸鱼似是气急,转过头直直望着锁阳,“你还是想不起来吗?呵,现在你知道了为何都说那人冷血,他以神谕杀你六亲,让你因恨杀他,又因爱念他,你是不是好奇为何总会有意无意忘记一些东西?譬如鬼白的死,譬如夜盲和水温,那都是他心虚!他怕你记起前尘心软,怕你记起主人是谁!你有天劫在身,他早早算好了给我家主人演这出戏,他对你温柔?是,他负尽天下人只对你一人温柔!”
天机是不可泄露的,鬼白死而复生出现在锁阳面前,本就是逆天而行,他封锁阳的记忆,自然是怕他说漏什么,毕竟此刻的司书神君还是一介凡胎。他知道东君口中锁阳活不过二十五岁的预言十之八九是因天劫,天劫无法躲却可渡,只要有人心甘情愿把天劫渡到自己身上即可,他第一个便想到了蒲昌。鬼白从东君洞里醒来时,就察觉到被自己亲手所杀的蒲昌仙君的元神缩在自己身体里,虚弱的很,可那时他刚刚把一身修为给了东君,自己也虚弱着,两个元神难得没有打斗,相安无事窝在一具身体里竟也过了百年,那期间只有在幻神时他会让蒲昌的元神出来,这些年里他每日都能触摸到蒲昌仙君的记忆,对这个人的心性熟悉得很。也料定他会为锁阳受劫。蒲昌在那些日子无聊了竟也会跟他搭话,
“書卿,書卿,你捅了我一刀,可也算是报了仇,现在我的真身怕是灰飞烟灭了,就借你这身子用一用,你可别小气啊。”
“嘿,書卿,書卿,你别不理我啊,哦对了,你现在是叫鬼白罢?嘿,东君老头真会起名字,他怎么知道你是鬼,还喜欢穿白色?哦不对,你之前是穿花色的,那岂不是要叫鬼花?哈哈哈哈,鬼花?鬼花!鬼花!”
旁边的神官望了眼一脸肃然正执笔勾画的国师,偷偷擦了把汗,战战兢兢道,“鬼……鬼白大人,这祈雨符,好像……好像多画了一撇……”
起先他对这个元神是讨厌的,平白无故占了别人的身子,还死皮赖脸的乱搭话,只是不知为何,他在等待锁阳的漫长漫长的五百年里,竟慢慢习惯了那个聒噪的声音,偶尔也会回他几句,但从来冷冷淡淡,一日,他忽然问道,“你为何会占我的身子?”
平时话唠一样的仙元却莫名其妙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