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夜-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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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的欲望,那种欲望日渐强烈,于是有一天,他有了眼睛。
書卿刚化成人的那会简直像只轻飘飘的花蝴蝶,这一点也不夸张,他明明是本黑白水墨的书,估计是素净腻了,偏偏喜欢穿花枝招展的水裙,摇着一把绣着牡丹锦绣的扇子,要多招摇有多招摇每天能去南天门晃个七八次,看见哪个漂亮的小仙娥,立马弯起眼睛笑眯眯抛个媚眼过去,不出两天,整个九重天都知道司书君上的府邸一只花里胡哨的精怪不是个正经的好东西。可偏偏司书君上的府邸从此热闹了不少,一部分是那些被调戏过的小仙娥捧着化成水的春心预备着二次偶遇,还有一部分则是还没被调戏的小仙娥慕名而来欲一睹書卿的真容,时刻准备着被调戏。天界就是这么无聊的一个地方,你想啊,在时间都没有意义的时候,你还能期待什么呢。
書卿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从不怕给修明招惹麻烦,今天收了小仙娥的锦帕,明天拿了哪位娘娘的题字,或者侍女偷偷塞给他的蟠桃也自己啃着吃,他性子又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硬被小仙娥们说成心无城府高清脱俗,其实修明知道他是刚生出人形,对这世间陌生的很。直到一日,青莲仙子远远瞧见書卿的背影,却低头行了一礼,“见过司书神君。”
不想立马被身边一个穿着霓裳羽衣的男子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小青我说你什么眼神儿?那分明是司书神君府上的小精怪。话说那个花枝招展的小鬼哪有我穿得好看?这些日子小仙娥都围着他转了。”
“奇怪……”经凤阙这么一提醒,也不管一旁的老凤凰叽叽喳喳的自恋和跑偏话题,那素淡眉眼的女子兀自在雾霭里住了步子,“奇怪,他的身上有司书神君的气息,一模一样的气息。”一般每位仙人的仙元所生的气息都是独一无二极容易辨认的,所以自己才会认错人,但为何一只精怪的身上,会生出司书神君的仙气来?
那个被她误认的背影顿了顿,随后转身朝她大咧咧笑了笑远远行了一礼,便继续往前晃了。这时書卿望见迎面走来一个与他一样锦衣华服的仙君,那仙君生得甚是好看,他一时竟找不出什么形容来,只觉得清瘦入骨,着一件暗红色锦绣衣裳,像是画中才有的人物。他稍微往后退了退,揖起袖子准备低头行礼。修明告诉过他,“这天上也是有规矩的,遇着比自己仙阶高的便要行礼,不过你也不用顾忌谁是谁,这天上只要是个仙都比你仙阶高,所以你只管行礼就是。”
那仙君停下来笑着瞅了他一眼,“你倒是知道礼数,看来修明确实把你教导的甚好甚好。”
書卿抬头望那位仙君眼睛的时候却第一次有了熟悉的感觉,他来到这个世上不足百日,看什么都陌生都新鲜,唯独这个人和这双眼睛,他却像见过百年千年一般,似乎天生这人就应该长这样一双眼睛,说这样的话,这样子看他。
“敢问仙君如何称呼?”書卿也不怕莽撞,径直问道。
“你记住了,本座名为蒲昌。”那人笑眯眯得打开扇子,跟他擦肩而过了,“告诉你家仙君,本座赖下的棋,坑他的酒,恐怕来不及还了。”
第四夜
午夜梦回,鼻尖是缭绕的繁复熏香,睁眼的瞬间入目的是黑黝黝的漆红画屏,上面龙鳞爪牙的紫金雕饰在暗黑的光线里仍旧触目惊心。锁阳胡乱地撩起丝绸纱幔,摸索着拿起茶杯刚想饮尽,不料却仍旧忘记自己有夜盲的毛病,哐当一声,碎瓷的声音像心脏破裂的满目疮痍,他却脱口而出:“鬼白!”
鬼白习惯在夜里为他煮茶,他知他不喜欢光,便从不掌灯,漆黑的夜里茶香浓郁,是鬼白特有的香气。“你真的难不成是鬼?这么黑还能煮茶么?”“你以为谁都跟殿下你一样有夜盲的么?”他细心的将茶碗一直递到他手里,也只有鬼白记得他在夜里习惯喝泽兰茶,他要的水温是稍稍烫些的翻滚,他有夜盲却不喜欢掌灯。
末了却自嘲,锁阳低头看着自己被碎瓷划破的指尖,那里有血一点点沁出,微微的刺痛。是了,他总是忘记,忘记自己有夜盲的习惯,忘记自己在夜里从不点灯,忘记自己早已是一朝天子,忘记……
门外的侍妾闻碎声慌忙推门而入,“陛下!陛下!您没事吧?伤到了么?”
“……滚!滚出去!滚开!”锁阳却忽然开始烦躁暴怒,哗的一声将手上的碎瓷全掷了出去,“把灯拿出去,谁让你进来的,这也是你这种下贱胚子进得了的地方?滚,滚出去!!立刻!”
是了,他一定还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不是掌灯不是煮茶不是水温,而是……一定是重要的东西,一定是。
“陛下,陛下息怒!”娇小的侍妾伏在地上几乎起不了身,瑟瑟的摸样却仍要忙不迭的熄了掌心的灯,“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出去。”欲泣的细小声线和穿堂而过的夜风让锁阳忽的清醒了一点,“站住!”
那玲珑的身影一顿,又转过来匍匐在地。门外隐隐传来哀乐的声音,依依呀呀,缠绵哀怨。像鬼在哭泣。
“今天……是什么日子?”锁阳平白的一阵心悸。
“陛下忘了么 ,今日,是鬼白大人的忌日啊。”
第五夜
锁阳想他该是恨他的。
那一年白芨城的冬天特别的冷,他瑟瑟的立在昭阳殿的文武百官前,听太监尖细的嗓音宣读那封立自己为储君的大夏诏書,看底下群臣像炸开了锅一半盯着自己窃窃私语的毫不避讳的视线,他冷极了,似乎连骨头都在打颤。
而他身后,却是身为大夏国母——自己母妃的葬礼,浩大的哀乐殡仪,是下葬的队伍吧,连风都是寂寞的白色。他却连哭一哭都没有资格,就那样立着,在冰冷的大殿戴上了自己此后一生的枷锁,是的,成为储君,成为王,那是他的愿望?是母妃的愿望?还是鬼白的愿望?那却都已经不重要了。
大夏锦和八年冬,良姜王后因病逝于兆辕殿,葬于爲暨皇陵东。次日,经神谕册立良姜王后幼子锁阳为大夏储君,
——大夏書十二卷 神君尐
锁阳在很小的时候便听过鬼白这个名字,母后说那个人是传说一样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他自何而来,他活了多少岁,他守护了这个大夏王朝多少年,他又当何时归去,其实锁阳对这些毫无兴趣,他只是单单想问他一个问题,你 ,为何而来?
自何而来,何时归去,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鬼白,你为何而来?
直到很多年后,鬼白在深夜为他煮茶时告诉他,他是为他而来,守候这个大夏王朝百年千年,不过是为侯他消磨时光而已。
人们都虔诚的匍匐在他神谕的力量下,狂热的追随着他,和他们的信仰。锁阳却仅仅喜欢着鬼白迤俪及地的银发和幻神时艳丽的红色眸子,鬼白曾对他说,你看我的发有多长,我就寂寞了多么久。
当他还是个孩子时,鬼白便已是名动朝野的大夏国师,大夏是个极重祭祀礼仪的古老国都,这里的法律不是王谕,而是神谕,无论是册废王后,或是登基退位,乃至下葬陪葬的妃嫔的选定和一切内务事宜,统统由神务院管理,祈求神祗,再以天命所归的神谕颁布于世,一一执行,丝毫不敢马虎,哪怕是大夏帝王,也不敢有一丝怠慢。
“大夏王后有祸国之相,必死。”
那日,锁阳戴上储君的冠冕,漫天响着母后葬礼的哀乐,他踏雪而来,身后百鬼夜行,银发迤俪,幻神的朱色瞳孔美得惊心动魄,他在他面前蹲下来,温柔笑开,“我的殿下,以后由我来照顾你,好么?”他苍白修长的指抚上锁阳的颊,冰凉冰凉的温度,明明谁也温暖不了,却妄自说出那样温存的话,没错,他对他自始至终都是温柔的,眼带笑意看不出虚假,也辨不出真心。
“好啊,只要你让父皇死了,在明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我当上大夏帝君,我便答应你。”
“过了三更了么?”锁阳随意披了一件外袍,伸手束起长发的时候露出好看的锁骨,发是墨的颜色,漆黑的融入夜色里,流露出温软的光泽。
“回陛下,是三更了。”扫着碎瓷的侍妾低头恭敬的答着,生怕再触怒什么。她知这位年轻的帝君一向喜怒无常,处事滴水不漏却又干练狠毒,平叛党余孽,除乱臣贼子,这些年大夏在他的治理下竟也难得的安然繁华。只是到底因为那捉摸不定的性子,平白被传出去暴君昏君的名声。
“那也是神谕么?主人。”暗黑的夜里,仕女的眸子独独闪动了一下,转而又隐匿在黑暗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是叫癸鱼么?”锁阳披衣下了床,“点上灯吧,我看不到。”
羸弱的火光照亮空旷的寝宫,“刚刚……是我唐突了。”锁阳失神的望着窗口的方向,“叫你替我挡回那么多老家伙真是麻烦了。”
“奴婢惶恐,陛下。”癸鱼忙行礼,复又道,“真奇怪,陛下是第一个时常不会自称“孤”的帝王呢。”
“是么?……呵,只是今夜,想起一个人而已。”
“能让陛下挂念的,一定是一位不同凡响的人物吧?”癸鱼才出口立觉得不妥,忙不迭的跪地,“奴婢造次了,望陛下恕罪!”
“……我只是不恨他了,从恨到不恨,从忘记到记得,真奇怪,我是在思念他么?如何才是思念一个人呢?”锁阳喃喃,清秀的眉目间是朦胧的雾气熏香,忽而又侧耳,孩子般的仔细聆听,“癸鱼,你听,是落雨了么?”
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落起了雨,还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真切而有质感。
“是梅雨季节了呢,陛下。”癸鱼望着眼前这个单薄的年轻帝王,第一次没有了恐惧和畏缩,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的眸子里总漫有一层奇异的哀伤,像是期盼,或是绝望,又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癸鱼,”锁阳推开窗,伸出修长苍白的指试图托住雨水,癸鱼护着灯蕊轻轻走近。雨落无声。锁阳深深呼一口雨汽,有梅子的味道晕染开他眉眼间隐隐的笑意,“今夜无风也无月,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也许我真的是……思念他太久了。”
第六夜
鬼白死的那日天空出奇的晴朗,是早春的天气。
锁阳亲颁谕旨,他就用平时鬼白把手教他的那支骨节毛笔,白纸黑墨一笔一划的宣写了鬼白的死刑公文。冠冕堂皇又天衣无缝。那时蓖麻就站在他旁边,着红衣,为他细细的磨墨,偶尔闲几句话,空旷的文锦宫殿也就生出了几缕蓬松的暖意。
如是,蓖麻代替了鬼白,很好的代替了他。那曾经是鬼白站着的地方,他也曾为他磨墨,笑话家常,为他绾发,梅子煮茶。
而今,鬼白在狱里,在大夏最严酷深层的炼狱。
他携蓖麻立在大夏最高的神宫顶端,那里是鬼白常带他去的地方。鬼白指给他看整个大夏的版图,他说远处的那座山脉便是桃锦山,每年春天桃花如云,传说那里的妖精沾染了桃花气,个个美的惊心动魄。他也手把手地教他画各式繁复的神符,或是讲给他听那些大夏古老的传说,鬼白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态是微微孩子气的欢喜。
“冷么?蓖麻。”锁阳微微揽紧怀中的女子,瞥见她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色,放柔了声音问道。“这儿高,也凉,你还是先蟾宫吧。”“不,”怀中女子果断地摇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