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第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乃嵛抖傲顺隼础L佑谑堑兔妓衬浚骄驳卣饷此怠K坪跆淠耍谡庋某『希谰赡芄还诿崽没实厝纳啵齑笠宓亟票纭Q嗟ど禄共还凰频模⒓醇由弦痪洌蛔忠欢伲览矗缘梅至考兀负跏悄持治⒚畹耐擦耍骸叭绻G洳辉敢猓乙部梢裕慌汕匚柩羧ァ!�
荆轲平淡无奇地哦了一句,斜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哼声,表示他已经看透了燕丹的把戏,他不屑辩解什么,也不屑于拆穿他,而是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与信义,证明自己不屑也不能临时毁约。他抱了那个红黑相间的漆木盒子,招呼秦舞阳,转身往准备好的马车上走去,在一片惨烈的素衣中,只有他们穿着制作工丽的大礼服,坠有繁重的缛饰,随着易水边的大风,猎猎地飞扬。
燕丹看着荆轲的背影,和他面前一往直前,冲向江海而决不回头的易水,不由自主地徐徐舒了口气,拢在袖子里的手松开了,释然了。
可是,荆轲登上马车之后,忽地向他喂了一声,燕丹近乎慌乱地抬头,燕国使者从满是纹饰的圆舆中微微探出头来,以手支颐,居高临下地对着燕太子一笑,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玩世不恭、戏谑且讥讽,仿佛沉浸于一场疏狂的醉梦,然而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么清醒,叫人觉得可怕。
“其实我只是想说。”荆轲朝他喊:“您穿蓝的,比穿白的好看。”
【七】
七
燕使荆轲对秦王的刺杀,失败了。
这大胆得近乎孤注一掷的刺杀行动,如同振聋发聩的钟鸣,铛地一声,在血红的暮色下敲响,整个浑浑噩噩的天下猛然惊醒过来,低伏于震怒的秦王脚下,瑟瑟地发抖。
燕国的刺客甚至没能划破秦王政的一点儿皮肤。他失败的原因,立即在剑客和政客间引起了激烈的讨论,掀起了经久不衰的浪潮。有人说,是荆轲剑术不精,有负太子嘱托,有人说,是秦王政身负天命,百般奈何不得。然而无论如何,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真是一场可怕的噩梦,秦王政日后想起这件事来,竟惊恐得不能呼吸。鞭挞六国的秦王,时隔多年终于再次尝到尊严被践踏的恐怖,尝到性命拿捏在别人手里的滋味。厚重的帛画地图,绵柔地展开到最末,缠绕着剧毒的花纹的匕首,从甜美的柔服中尖锐地显现,寒光烁然。他无比痛恨,冷汗涔涔地想,多么像燕丹这个人啊,柔顺的、恭谦温和的燕国太子,他的毒能够深深地烙进哪怕金属的骨里。
那也是整个秦国的噩梦,君王在赤与玄的大殿上疯狂地奔跑,周遭是混乱的大臣和尖叫的乐女,青铜的烛台倾颓下来,熄灭的银烛冒着青烟,管笙从手中跌落,编钟和玉磬叮叮当当地乱响,身份高贵的官员与低贱的侍从撞在一起,火焰在厚重的地毯上灼灼跳跃,很快又被身后的人踩灭。没有人能够帮到他们的大王,秦国之法,上殿的朝臣侍从不允许带哪怕一寸武器。
只有秦王政一个人,孤独地在这梦境里逃亡,他的冠冕扔在身后,他的佩饰发出散乱的声响,繁缛的礼服牵绊了他的动作。朱红的明柱从面前一根根闪过,他仿佛在和燕国的使者玩稚子的游戏,绕过精雕细刻的大柱,绕过镂金错彩的围屏,撩起层层叠叠的帷幔,在重重交错的金红色灯火里,在光怪陆离的空间内,奔跑、喘息、冷汗淋漓。
那么一须臾,偌大的秦宫内,尊荣无匹的秦王政感到了熟悉的无助,这么多年来努力积累的一切,牺牲了无数东西换来的一切,在刺客抽出利器的那一刹那都失去了,权力、财富、威严,在咫尺之间,他什么也没有了,此刻他只是一个最普通最孤独的人,性命受到那把匕首的威胁——好可恶啊,这种无助又惶恐的感觉,就像时光倒流二十多年,他又变回了那个邯郸的阿政,躲在燕丹的怀里,提心吊胆地望着渐渐沉下青色屋檐的太阳,在朝不保夕的生涯中谋求苟活。
荆轲没有得手,天可怜见,他死了。秦王于危急关头终于拔出了那把装饰作用大过实际价值的佩剑,他向刺客身上连砍了八剑,直到剑鞘上缀饰的琉璃珠变成了鲜红,红褐的液体滴滴答答,顺着秦王线条优美的手腕,缓缓流淌下来,沿烛光下金褐色的肌肤,蔓延到深黑色的衣袖中去。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侍从宫人将大王拦下,端来酒水为他压惊的时候,秦王政觉得那个燕使身上的血大概流干了,他的眸子舒适安逸地合起来,瘦削的线条刻薄的面容,苍白得可怕。
燕国明明表示了要臣服于他,为此才献上地图,献上他仇人的头颅,然而却在他满心欢喜,伸出双臂来接受之刻,亮出尖利的獠牙,狠狠地向他的心上咬了一口。那个刺客死前还刺耳地笑着,鼓唇狡辩说是为了生擒他,逼迫他和燕国结盟来报答太子,才没有立即下手。秦王简直想发笑,他一剑刺进他的喉咙,教他永远地闭嘴了,从柔软的肌肤里涌出深沉黏腻的红。秦王政笑得簌簌发颤,蓦然又止住,表情慢慢转为凶戾,将手中的剑狠狠地扔在地上。
连他也想杀我?两手空空的秦王转回身来,看向心有余悸的大臣,没人回答他,大臣们好像一尊尊俑像,衣着盛丽,站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烛火里,哪怕再过一千年也不能动上一动。凭他也想杀我?他又扭过头,衣带上悬挂的佩饰稀里哗啦地响,他难以置信地,带着些微委屈与颤抖,向死去的荆轲重新问了一遍,死人惬意地躺着,无法回答他。
于是他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沧桑而迷惘,慢慢将它们举到自己面前,好像自己从没有过这双手,他弯曲五指,轻但坚定地握紧了拳,仿佛在这一举一握之间,捏碎了什么脆弱的东西。
“给我车裂了他,在闹市区。”旋即,乌黑的袖子猛地扬起,带出凌厉的风声,秦王倏然挥袂,剑一般指向死去的刺客,平静且冷漠地吩咐。
燕太子,燕丹,大难不死的秦王咬牙切齿地念这名字,满嘴都是血的腥味,他恨不得能将它切断割裂,将它嚼碎,将它碾成粉末似地,恶狠狠地念,居然是他——年少的故交,曾经咸阳城里的质子,于青色的帘栊中将他拥在怀里,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字,他的国书,时隔许久秦王依旧能一眼认出来,字里行间,那样漂亮,那样令人深信不疑;果然是他——在灯火通明的使馆内痛骂他养马人的子孙,从戒备森严的咸阳城中逃走,又派来刺客欲夺他的性命,燕王喜怎么敢做这种事!
“他逃走了,没有关系。”多年以前,燕国的太子从天罗地网中纵身而出,沿着荒凉曲折的小道逃回蓟都。年轻的秦王政得知此事后,在自己座位上遽然发泄了一通怒火,高大的君王转过身来,衣袂展开漆黑的阴影,他收敛情绪,朝报信人全无所谓地冷笑,那个时候他过于坚信自己,声嗓中带有狂热的痴迷:“他还会回来的,还会回到咸阳来的,我在那里建好了为亡国之君准备的宫殿。”
那毕竟是从他的囚牢中飞出去的翠鸟啊,他用谎言亲手将它结系。鲜青色的、美丽而鲜润的衣袖,他曾将他囚禁在视线失去作用的灯火中,囚禁在茜色的帷幔里,他曾用乌头白马生角的虚妄承诺编成细密的牢笼,以一个国家强盛的武力和衰微的天下局势为骨。他是王,大国之王,能够留下自己想要的,得到自己希望的,不管那是什么。
他以为燕丹也不例外,然而燕丹就反过来,拼命地向他宣告自身独立的存在,他的柔顺都是表象,他的温和都是虚伪,蛇的毒牙藏在冰冷的血肉里,等待着不知情的人为鲜艳的鳞片所蛊惑而伸手触摸。
那把蓟都来的匕首,镶嵌珠玉的鞘燕丹一定握过,它有精致得令人惊叹的兵刃,难以想象,刺入人心脏的那一瞬间,会绽放出怎样惊人的美。纯黑色的剑锋,质地沉重,刃边极薄,锐利而富有冷意,因淬过毒,显出密密麻麻的绿色斑点,交织成产生幻象的曼陀罗纹路,似乎是专门为了葬送一个君王而铸造——然而,自始至终,它到底未能刺进秦王的心脏。
荆轲失败了,他辜负了太子的期望,纵使将自己呈上祭台,也还是没能完成光荣的大业,一整个燕国太沉重,他一撒手,将它摔在了地上。
秦王政震怒,以此为借口,调集王翦的军队,趁着北方前一年开始的严重的饥荒,大举北伐。
燕太子丹闻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穿着群青色的深衣,跪坐于装陈华丽的堂上,独自用膳。少见的,他身边没有劝酒陪食的人,午后的宫殿非常安静,昏昏欲睡的日光垂在上翘的屋檐之外。鹿角型的青铜烛台,枝桠错杂,高大地陈列在室内的两边,每一盏都用银线镶嵌出珍禽的纹路,有暖煦的过堂风吹进沉郁的室内,烛光如暮春的花朵,随风颤抖飘摇,太子端正规矩的身形,浸润在摇摆不定的浅金色光线内。
檀木几上,由远及近,按照礼仪规格依次摆放了菜肴,离太子最近的是一道鱼,烤熟了,调味得非常好的鱼,盛在赤红连弧纹的漆木盘中。鱼的表皮酥脆泛着焦黄,洒满香气诱人的调料,银白的肉,鲜嫩松软,质地如丝,用乌木著轻轻扒开,热气腾腾,皮肉之下,是排列整齐的一根根半透明的鱼骨。燕丹挟了一筷子鱼肉,出神地递进口中,细细咀嚼,入味很好,这样美味又平常的鱼,他想到,孕育橘黄色鱼子的柔软的腹中曾藏过杀人的匕首,何其妙不可言。
使臣急促地在堂下报着噩耗,直说得口干舌燥,燕丹在堂上一动不动地听,他的手僵硬地举着箸,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似乎能听到酸麻的骨节咯吱轻响,过了半晌,他都没有抬起头来,使臣还以为,太子正在无动于衷地寻找鱼腹里的鱼子。
燕丹艰难地蠕动一下舌头,忽地觉得自己刚刚好像不小心吃到了鱼的苦胆,麻木的口腔现在才察觉,满嘴腥苦的味道,由舌根到齿端,要命地弥漫开来。使臣退去了,口里的苦越来越厉害,他开始头晕目眩,一阵阵地犯恶心,燕丹扔下乌木箸,伏在案边,苦涩从胃中一阵阵地向喉咙里涌,他脊背颤抖,痛苦地干呕起来。
燕国太子输了,输得惨烈。从这一刻,燕丹终于意识到,他一直以来都生活在那个绝望的牢笼里,生活在对秦国的恐怖中。过去,他怀揣疯狂的天真,把它们当做难得的宝藏,以为自己有朝一日终能永远逃出秦王政的控制,逃出秦国威势的阴影,他能拯救燕国,能报仇雪恨,和过去一样,同阿政坐在平等的位置,坐在一张席子上,面对同样向地平线坠落的夕阳。高高在上,冷酷而残忍的帝王,一国太子拥有的尊严,他将用剧毒的利刃教给他。
可是他输了,他的赌注伴着淋漓的鲜血,在咸阳的王宫里洒落了一地。几年前的那个夜晚,翠鸟从他窄小的笼中展翅飞出,扑腾进了更大的笼子。这个天下都将是秦王政的。
北方的饥荒,如今尚未有好转的迹象,反倒是流言和童谣,带着耸人听闻的预言意味,在饥肠辘辘的民众之间不着痕迹地流传开来。春光已然逝去了,镂花精致的琐窗外,铺陈花砖的庭院中,长寿坚韧的、耐寒的杜梨,不知于此存在了多少年。燕丹自记事起就记得这棵树,记得这种花,洁白的、密密层层的花朵,在叶子下面,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