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受暴 口述实录-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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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施暴者都是生活的失败者。
从这个角度看,传统的性别文化对男女两性都有严重的戕害。我们的传统文化鼓励甚至欣赏男人使用暴力,比如我们常把粗鲁、野蛮看成是有男子汉气,把主观、武断、喜欢统治别人看成是有能力的表现,暴力倾向时常还会被认为是一种英雄主义。南京晓庄学院心理健康研究所的陶来恒教授在分析男性施暴者的心理时谈到:“很多情况下,男性可能视暴力为一种回应他人威胁的可以接受的方式,一种维护自己尊严的有效措施、证明自己的力量的可靠证据。所以,男性的社会化潜含着暴力倾向和行为的养成。”《反对针对妇女的家庭暴力——中国的理论与实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49页。但是暴力并不是只带给男人耀武扬威的快感,翁新平的故事就让我们看到了他害人又害己的悲剧,我们看到了他内心的失落和孤独。在瑞典,有专门为施暴男子服务的男子危机干预中心,那里的工作人员介绍说,有些男性施暴者打电话向他们求助,他们诉说殴打妻子之后,他们也有深深的挫败感,家庭关系越来越紧张,他们认为搞不好家庭关系,不能正确向妻子、家人表达自己的内心是自己的无能。所以说,我们反对针对妇女的暴力,并不是向男性讨伐,而是力图促进社会改变产生暴力的性别文化结构,使男女两性都得到更符合人性的发展。西方一些男士早已认识到了这样做的意义。1991年,加拿大一位叫做霍夫曼的先生和其他一群男士,认识到自己有责任敦促男人站出来反对针对妇女的暴力,他们决定将佩戴白丝带作为男人反对对妇女暴力的象征。
叙述人童春花
访谈人宋美娅
访谈时间2001年2月25日访谈地点北大妇女法律服务中心
录音整理宋美娅
文稿编辑宋美娅童春花,1965年出生,高中毕业,北京人。1988年结婚之后;她便开始遭受丈夫和婆婆的暴力,童一再忍耐,其间数次提出离婚,但终未成功。1997年6月12日,丈夫趁她不备,将一种混合易燃物泼到她的身上,随即,他打着了打火机,童被大火吞噬。后来,幸而抢救成功,但已严重烧伤。2000年3月19日,在童春花的顽强申诉中,施暴者被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核准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第一次见到童春花的时候天还冷,那天,她穿了件半大的灰色棉衣,进门时我就看出来她的两只手尽量缩在袖子里,尽管事先我知道她被丈夫焚烧后留有伤残,但当她伸手接我递上的一杯热水时,我还是吓了一大跳:她的一双手完全变了形,5个手指粘连在一块,红色、疤结累累,没有一点正常颜色的皮肤。下午,我们谈得彼此熟悉了,我又看了她身上的伤,大面积的疤痕缠着她的躯体,疤痕上还打着结,揪着肉条,好似一个丑陋的魔鬼附在她身上。她的身体摸起来坚硬,像一块甲板。她说伤疤要每天洗,要不然皱折处就会发炎。所幸的是,她的脸上伤不太重,还能看出当初的眉清目秀。
结婚时也曾相爱我叫童春花,出生在1965年1月15日。在我不到3岁时,我母亲去世,我是跟着父亲、哥哥、姐姐长大的。
1985年夏天我高中毕业,一个同学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就是李军(化名),见面那天晚上,他骑了辆破车,没有闸,真像相声里说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我看他的衣服上大补丁小补丁的,裤子上净是窟窿,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啊。同学说,刚下班,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直接来了。接触过几次之后,觉得他还挺实在。但到他家一看,心里凉了半截,家里又脏又乱又穷。当时我想起来一句老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想,他是长子,应该是特别自立自强,也就没说什么。那时他爸他妈对我特别好,他妈还有意给我们造成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可是不久她妈就变脸了,管我要嫁妆。那时我父亲已经70多岁了,我爸养我们不容易,我母亲去世时我大姐还不到15岁,我爸怕我们4个孩子受委屈,一直没有续娶。我说我不能管我爸要东西,我有多大的力使多大的力。她妈一听就急了:人家都是彩电冰箱都置办齐了。我说,你儿子是跟我结婚还是跟电器结婚?她妈就跟我吵。那时我想,他妈这么不讲理,干脆吹了算了。我不再上他们家去了。但是有一件事感动了我。那是1987年冬天,那天晚上,8点半我下了班,走到六里桥时,看见李军冻得瑟瑟地站在桥头等我,身上就穿一件毛衣,还是我给他织的。那天特别冷,头一天下了场大雪,风“呼呼”地刮。我一看就问他:“你怎么不穿上个大衣呢?”
他说:“我妈不让我来接你,我说上厕所,偷跑出来的,不敢穿大衣,也不敢骑自行车,从家走来的。”当时我挺感动的,真的,挺感动的,马上眼泪就下来了。从他家到六里桥,得走两大站。我从小没妈,哥哥姐姐没少给我爱,但男朋友的爱还是第一次。有了这份情,别的什么我都认了,但我还是不上他们家。
1988年元旦,我们俩领了结婚证,李军是把他的户口本偷出来登的记。他妈知道后,又惦记东西,李军拉着我的手哭,他说:“不行咱借点钱,先把婚结了。”实际上这时我们家已经把东西都给我预备好了,沙发、电视、冰箱、毛毯,所有家里的东西全是我娘家的,拉了整整一汽车。他妈一说什么他就打
结婚后我们住在新房子里,但和他父母一起吃饭。他们家让我把工作辞了,给他们家干活,他们家有5亩多地。李军的工资全部交给家里,他妈每个月给我们5块钱。头一个春节他妈就挑我的不是,说我没有给她磕头,你说都那个年代了,哪还有媳妇给婆婆磕头的?为了平平安安过个年,有什么委屈我忍着。我就跪下给她磕头:“妈,您过年好。”
李军第一次打我特别重是在1988年的“五一”。刚结婚的时候他还可以,他妈不给我聘礼买衣服他不干。结婚后他妈老挑拨,看见我们俩好她就生气,李军听了他妈的话就骂我,有时也动手。“五一”节她妈说我没给她买好吃的好喝的,那天不知道他妈给他说了些什么,下午李军回来就骂骂咧咧的,我说:“你说,咱拿什么买?一个月5块钱,还不够买手纸的。”他突然跳起来,一脚踢在我的腰上,当时我就动不了,疼得我在地上打滚,他转身走了,我自己爬到了床上。晚上10点多钟他才回来,一点吃的没给我带。第二天,他上班走了,反锁着门。他回家吃饭,高兴了用塑料袋给我装点吃的,连碗都不用,拿半个馒头,夹点咸菜。过了三四天,饿得我实在受不了,我动不了,大小便也解不了。那天,我听见外头有喊卖豆腐丝的,我爬下去,爬到门边,“大哥,大哥!”好不容易人家听见了我的声音又找不着我人,“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我根本起不来,只能拍拍门:“大哥,我饿,我身上有三毛钱,买点豆腐丝。” '快抓在线书1。0。2'
李军的大姨和我住隔壁,她听见动静过来了,我把钥匙递出去,大姨和大哥把我托到床上,大姨问:“怎么了?又是李军打你了吧。”我也不敢说呀。打了我之后,他妈没过来,话倒是捎过来了:“妈说了,你丫敢说出去!”大姨端来一小碗饭,我狼吞虎咽地吃了。那天晚上,我小便还是解不了,肚子疼得很,我求他:“李军,我求你了,带我上医院瞧瞧吧,我什么也不说。”到了医院,我说是掉下来摔的。医生说:“是摔的吗?别说了,我知道怎么回事。”那个医生挺好,我还喝了他两付祖传秘方,但是瞧晚了,现在我还是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后来我注意到她走路果然有点跛。)
转眼到了7月份。他们家人老拉着李军打麻将,给5块钱吧,还得玩麻将输给他,他们家人输了谁也不给,说欠着欠着。李军玩麻将玩得不上班,老缺勤,到年底长不了工资。我说,不就是那5块钱吗,干脆掏出来给他搁那儿。李军还不干,老惦记赢点。那天他们又玩,我说他:“明天又不上班,这么大人了老拿75块钱,寒碜不寒碜。”他爸一听不高兴了,把牌摔了,李军上来就给我一大耳刮子,我一闪,打在耳朵上,气得我哭着回了娘家。
月子里饿得我直发昏
春节过去了,我怀孕了,反应大,喝不了水,吃不了饭,李军照样什么也不干,地里的活儿都是我哥、姐、姐夫,连我爸帮我干的。这期间,李军听他妈的挑拨,说我不去给他妈干活,还是又骂又打。怀孕时,难受得很,挺着肚子弯不下腰,怎么去给他妈干活。我觉得实在跟李军过不下去了,不如离婚算了。以前我提出过好几次离婚,大队妇联也叫过他好几回,批评他,他老保证,以后不打了。把我接回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为什么一次次原谅他呢,是因为我想,他和他妈一起生活了23年,跟我才几年,他听他妈的也是应该的。我想,时间长了他就明白了。
怀孕3个月时,他又把我的眼睛打青了,我请人写了状子告到法院,要离婚,我想去做人流,妇联主任说,太大了,做不了了。李军又让我原谅他,就这样,1989年11月12日生下了女儿晶晶。生孩子时,他妈不让我上医院,在家生了三天三夜,生不下来,疼得我三天三夜水米没沾牙,睡不了觉。他大爷家的大哥大嫂来看了说:“再不赶快送医院人就没有了。”这样李军才送我上医院,还是让我自己走着去的。到了医院,体力不行,只有剪了(侧切),好多人帮着我才生下这孩子。
生下孩子我就失去知觉了,给打了两针才醒过来的。等我回到病房,人都走了,我想喝口水都没人给倒,一个小护士给我找了两个鸡蛋,找了个一次性杯子。第二天,病友看我可怜,用人家的杯子喝了三杯红糖水。头一天12点40分生下孩子,直到第二天10点多李军才送来饭,在家我都三天三夜没吃过东西了。送什么来了呢?我姐送来点新小米,就吃粥,二米粥,连点肉渣都没有,更没有鸡蛋。别人都说:“给送点鸡蛋来。”根本就没有,李军每天送两次饭,下午3点一次,晚上9点一次,全是粥。有过一两次包子,面都是褐色的,碱太大,涩的,馅咸得没法吃,我整天饿得眼前冒金花。我对李军说:“你给我在这儿订饭吧。”他妈这就来医院了,一来就吵:“就不让男人歇会儿,月子里就得喝稀的。”我听见他妈的声音就晕了,感觉自己飘起来了,什么也听不见了。还是没订饭,心里整天空荡荡的。
出院了,他妈不让我回自己家,让上他们家。我姐姐来看我,送来十来只鸡,我一只也没吃过,全让他们家人吃了。我娘家人、同事、街坊来瞧我拿点吃的,人家一走他妈就过来把东西全拿走。我姐再来,把鸡蛋糕包打开:“多吃点,你得好好补补。”以为打开包了她就不拿走了,我姐一走她还是过来拿走。月子里她就骂我,嫌我不干活。出了满月我就回来了,我这一月子,光鸡蛋收有二三十斤,他妈一点都没有给我。他越打越厉害,还有了外遇
这就到了1989年的五六月份。李军单位不景气,他跟他爸妈做猪头肉,每天醒来就走,晚上才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