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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虎魂-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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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3)   
国兵训练不分白天夜晚,可谓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雨雪风霜均不放过。盛夏的天气像小女子的脸,变化莫测。早晨天气还好好的,霞光万道,这会儿乌云密布,西北风迅疾而来,路边的柳树在风中惊慌摇晃,训练场上旋起一股股细小的尘土,浓烈的土腥味扑鼻。雨说下就下,密集的雨点倾斜着砸下来了,街头的商贩叫苦不迭,行人在风雨中四散奔逃。雨越下越大,日本教官兴奋得嗷嗷直叫,一路撒欢小跑,去打电话请示,回来就传令说进行越野训练。急行军开始了,每个士兵身上的装备有七十多斤重,道路泥泞难行,行李被大雨一淋 
更加沉重,没走上多远,新兵们已不堪重负,一个个滚的浑身泥水。侯班长也累得翻白眼,不再自我吹嘘了,什么他冬季卧冰三天三夜,还有他日行军120里,等等。日本教官和连长有马骑,排长行军可以不背行李。班长这一级啥也不算,兵头官尾的职位,可侯班长挺看重这一职位的。侯班长是个官迷,只要日本人或者长官在场,他总要表现得很抢眼,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混上个排长连长什么的。班长也有特权,比方睡觉占据炕头,打饭时得他先吃,解手拉屎得由他先来。既然有特权,侯班长就心安理得地欺负小兵,他将自己的行李卷挂到了马大吉的脖子上,跟在后面踢上一脚,喝道:“磨蹭个鸡巴毛?” 
江边的土路似一条巨蟒,于大雨滂沱中曲折蜿蜒。松花江浩浩荡荡,江水奔涌不息,发着泡沫打着旋儿,缓缓推进。就在前方不远处,松花江汇入黑龙江。黑龙江的对岸就是苏联,与“满洲国”武装对峙的国家,三江省的驻军基本上用来对付苏联的。越野训练在继续进行,雨水摔打在脸上,士兵们个个像座湿透的泥山,摇摇欲坠。日本教官骑着马呵斥怒骂,还扬起马鞭抽打士兵。雨终于停了,太阳闷乎乎地蒸烤大地,雾气从一层层的灌木草丛中蒸腾出来,马大吉的屁股和脊背被炙烤得火燎燎的。空气湿重而燠热,汗水流进脖子,脏兮兮地冲出一道道沟来,行李带子勒得肩膀麻辣辣的疼。马大吉看见,士兵都像是泥糊的一样,而马匹却光洁如新,像披着湿淋了的棕色的绸缎,明晃晃地淌下水来。大吉无意间溜出的一句话,惹恼了侯班长,他感慨道:“骨碌得像泥猴似的。” 
侯班长认为马大吉在含沙射影,“泥猴”的比喻就是冒犯他,他迫不及待要寻机报复。越野训练结束前,各班依例要检查枪械。侯班长特意将食指插进枪口里,反复旋转,结果发现手指上有淡淡的锈痕。侯班长毫不含糊,伸手就来个“电炮”,一拳砸在马大吉的鼻子上。血色的液体从鼻孔嘴角流出,顷刻染红了军衣,仿佛从胸膛里渗出的血,又很像是草丛的山丹花,红艳而耀眼。马大吉纹丝不动,盯盯地看着侯班长,目光似剑,没有躲避的意思,露流出来的不只是仇恨,分明还有蔑视。 
“还反了你不成?!”侯班长大嚷大叫,拉扯马大吉出队列,马大吉凛然不动。日本教官见状赶来,不由分说就将他击倒在地,抡起皮鞋一通猛踢。日本人踢累了,才想起来问缘故,得知说这个新兵不爱护枪支时,小鬼子更加生气,哇哇大叫,命令马大吉给步枪下跪,不许吃晚饭,必须反省。有日本人撑腰,侯班长在一旁添油加醋:“枪是命根子,看你还改不改!”还不依不饶地说:“跪好跪好,就拿枪当你爹吧!” 
北疆的夏日昼长夜短,晚上九点多钟了,天还没全黑。三八步枪平放在场地上,马大吉静静地跪着,给一只步枪下跪。屈辱抑郁于胸,无泪无语,在不远处的营区,上百名士兵正在吃晚饭,高粱米饭土豆白菜的味道随风飘来。马大吉饥肠辘辘,他禁不住吸溜下鼻子,但不敢回身,他知道此刻有上百双眼睛在注视他。西天最后一抹霞光消褪了,暮色姗姗而来,江边的蚊虫嗡嗡嗡地围住旋转,专门叮咬他脸上的血痂,他只好两手不停地驱赶蠓虫。江边的夜晚很凉,袭袭微风沁人肌骨,沙土地慢慢变冷了,双腿之下尚余温热,跪伏的膝盖渐渐麻木。 
营区里又放电影了,不知道是什么片子,电影的配音随风而来,时断时续,马大吉沉浸其中。马大吉常为日本电影着迷,特别喜欢看《夏威夷、马来亚海战》、《土地与士兵》这样的片子。有时候看一场电影,会让他兴奋一天,别人的故事吸引着他,使他远离麻木机械的日子,忘记所有的痛苦与沮丧。别看他日本口令弄不大清,可电影里的许多台词却能记住,他自己也感到惊讶。电影散场了,侯班长领几个人过来,手电光罩在他的脸上。侯班长问:“喂我说,你反省好了没有?” 
马大吉沉默无语。 
旁边人劝:“大吉,就给班长认个错吧。” 
月光里的马大吉雕塑般冷峻,看不清面孔,眼睛却雪亮得骇人。侯班长跺跺脚走了。侯班长听见身后传来嘎嘣嘣的响声,他知道那是磨砺牙齿的声音。 
营区的熄灯号吹过,四下里寂静无声,除了偶尔轮船的汽笛之外,只有水边的蛙声了,唧唧咯咯地此起彼伏,响亮而且悠扬,像是在呼儿唤女。月亮升起来了,将江边的沙滩笼罩在柔和的清辉里,江岸在模糊的夜色里朦朦胧胧,像一堆漫卷的乌云,树丛也如摇曳的云彩。天上的星光黯淡,马大吉看见了父亲的眼睛,那么苍老又那样的悲伤。夜风吹来无与伦比的孤独,这孤独让他有了悬空之感。马大吉跪着,眼前的步枪黑黝黝和烧火棍一样平常,只有刺刀隐隐地辉映幽光。蜿蜒的大江在月光下飘忽,流荡得很远很远,给水边隐约可见的柳树林一抹雾气。马大吉的心绪风筝似的飘浮,他在聆听辨认被夜空屏蔽了的声音。天籁之音似乎在告诉他,他终将滑入空荡荡的陌生之地,那里没有丝毫的阴影,只有斑斓的光晕……   
第三十八章(4)   
昏迷了两天两夜,马大吉才睁开眼睛。 
秦连长特地过来看他,身后跟着几个班排长,侯班长没来。连长说:“你这个兵也忒倔。”又摸了摸他的头,旁边有人说:“他退烧了。”连长点点头,叹了口气:“一点儿也不回弯啊。” 
平日里,连长是一脸大胡子,而今天却新刮了胡须,脸腮下巴青光一片,给人以前所未有的沉稳。连长仔细端详着马大吉,若有所思了良久,目光里竟流淌出怜惜来。马大吉头昏沉沉的,却真切感到了温暖,扑簌簌的泪水顺着额角滴落到枕头上。哭着哭着,他忽然想起以前听说,秦连长是老东北军的,原来是个排长。这个时候,秦连长说:“病好了,先别回班了。” 
周围的人都很惊讶,秦连长不为所动,说:“调他到连部做警务兵!” 
在矿上,赵庆平的大名鲜为人知,而说起赵小鬼却无人不晓。北八号工棚的对面山坡上,赵小鬼搭建了一处草房。草房很显眼,犹如山腰处的凉亭,矿工们上下工都看得见。赵小鬼对死亡早已漠然,死人的事情司空见惯,有的甚至没咽气就送来了。他彻底麻木了,垂死的劳工的呻吟唤不起他的怜悯,收尸工赵小鬼像木桩子一样无情。按照郑外勤的吩咐,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挖掘土坑。前天郑瞎打带一伙外勤来墓场视察,下令必须在入冬上冻前挖出一百个土坑。郑瞎打的意思赵小鬼明白,秋天挖好坑是为着冬天用,十冬腊月里劳工死了,就往坑里一丢,再用雪覆盖上。不然天寒地冻的,冻成的白条会被野狗野猫叼着乱跑。 
多雨的夏季之后,天空异常洁净起来。夕阳的余晖异常娇媚地在天边舒卷,给矸石山和远处的井架染上一层火焰的颜色。赵小鬼白天连挖了七八个土坑,感觉很累,就躺在山坡上的草稞里歇息。草很干燥,洋溢着特别的腥涩的味道。他嘴里头还叼着一节草棍,漫不经心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乏味的时光。透过萋萋的衰草,能清晰地看见山下的井口。高高的井架上悬挂标语:“积极增产报国,支援大东亚战争!”标语牌刷的雪白,上面的字迹鲜红鲜红,仿佛蘸着淋漓的血水写就。井口一派忙碌,人流蚂蚁样地进进出出,不断涌出绞车房,又不断涌入。一切和平常没有区别,咣当咣当的矿车声远远传来,井口处鼓风机在一如既往地吟唱。 
陡然间,一声无比沉闷的巨响震撼天宇,大地筛糠样抖动。 
井下出事了!赵小鬼慌忙爬起来,只见井口喷出火焰和浓烟,绞车房直冲云霄,高高的井架醉汉似的訇然倒伏。转眼间,天空瞬间布满了阴霾,而残阳不失时机地涂抹光晕,给滚滚升腾的烟尘镀上了一层金黄的轮廓,那色彩妖艳得触目惊心,幻象中的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太信一坑发生了大爆炸,事先没有一丝预兆。史料记载里的这次煤尘瓦斯爆炸,是世界煤矿史上最惨重的灾难,日方公开的记录是死难者为630人。事故的原因系违章作业所致。绞车运煤是不得超过8节车皮的,为了多出快运,绞车上加挂至10节矿车。超荷载的钢丝绳断了,一长串车皮顺着铁轨下滑,一路狂奔,车轮和铁轨之间摩擦出一溜火线。明火的出现,引爆了大巷里的煤粉、瓦斯。 
惨烈的爆炸发生之后,井下燃起大火,不知有多少人被捂在了井下。正是交接班的时候,接班的刚下井,交班的多半还没升井。矿区顿时慌成一团,日本人也傻了眼,安城炭矿株式会社总裁山本任直匆匆赶来。死在井下的多数是山东籍劳工,还有少量从事技术工种的直辖工,在井下的日本人只有三人。山本任直接到电话时,第一个反应就问井下的日本人怎样了,能否救出?日方当即组织劳工抢险,强迫抢险队冒着浓烟下井援救,当三具日本技师的尸体搬运上来以后,山本任直下令停风,封堵井口。很显然,山本任直决意要设备不要人了。 
随后几天里,源源不断的尸体送到墓场来,赵小鬼忙得连饭也吃不上,更何况混合面的窝头已引不起食欲来。赵小鬼亲手埋葬了301人,这个数字是玉秀告诉他的,到底还是娘们儿心细。这阵日子,玉秀一直坐草屋的门口,目不转睛地凝视男人,默默地统计数字。尸体一律赤裸而且残破不全,血肉模糊或焦煳或被水泡得发白,活像甩脱了骨节的蛇。腐败的气息在秋夜里飘零,臭鸡蛋似的浑浊的味道久久不散。矿上死人的事情天天有,天知道这里死过多少人了,仅仅经赵小鬼处理的大概就有上千具。山坡下的这片墓场叫做万人坑,附近矿井的劳工死了都埋在这里。前年柜上还能提供白茬口的杨木棺材,去年就改用秫秸箔子或者草袋子,这一次瓦斯爆炸,劳工死得太多,连捆尸的席子也不够用了。眼瞅着送来尸体越来越多,露头露腿的面目狰狞,他心里无法安生。赵小鬼不敢去劳务系询问,大事故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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