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弃地-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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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日头远比昆明的毒辣,章素节亲眼看着老爹一脑袋花白的头发上汗津津地顺着鬓角往下淌水珠子,邦德很颓地坐在豪华地沙发座椅上。
日本人打到香港他英明神武的爹都没急成这样儿,他家老头子方寸已乱。
一点点悲伤的感觉从心底里蔓延开来,爹是这样的疼爱自己,章素节翘起嘴角微笑:当初怎么还会为了他和玛姬更喜欢汉克而吃醋?
于是他慢慢地走过去,拉起邦德的手,用安慰哄劝的语气对他说:“爹,我们回家……”
陈定睿眼看着这对长相各异的父子推门离去。窗外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想来是素节开动了吉普车。陈定睿偏头看看南京的太阳,居然和那年在香港的相去不远。他有点儿恍惚,我认得素节已经整整五年了么?日子过的这样快。
后来章素节就真的去加入了中国空军,他走得悄无声息。
临行时候,章素节去见了陈定睿。一点点落寞的神情,他说:“定睿哥,麻烦你……照顾我爹……”
陈定睿点点头,说:“你放心……”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看着兄弟即将奔赴那个自己曾经日思夜想的地方,陈定睿五味杂陈。福至心灵一般,他送他一套军装作纪念。灰蓝色卡其布的料子,胸口鲜红巨大的一个“耻”字份外显眼。
陈定睿真心实意地说:“素节,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去空军,替哥干出一番名堂来。中华男儿,翱翔蓝天,我们要拿掉这个字!”
章素节一怔,仔细看看这件衣服。很快,如夕阳下闪烁的湖水,他的眼光漾出快乐的神色。
小伙子一言九鼎般发誓:“好!我加油做得比你强些!”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章素节虽然比陈定睿的身材高一些,但是偏于瘦削。陈定睿的衣裳他穿着居然刚刚好,换上这一身陈旧到有些软塌塌的军装。陈定睿“唷”了一声。恍惚里,他好像看到了那些血染长空的当年兄弟,看到了一心以身殉国的当年自己。
巨大的穿衣镜里照出他们两个的身影,些许相似,不过是调换了衣裳。
仿佛时光轮回产生的错乱重叠,亦或可以解释为一段不可解释的古怪宿命。
仔细看来,他们其实还是不同的。
所相同者,不过是他们与这身象征国家和荣耀、铁血与使命的衣裳都很相称。
在镜中眼神交汇,他们调皮微笑:怎会不像?炎黄子孙。
素节修竹般挺拔昂扬的身材其实很合军装的肃穆端庄,阳光底下依旧是一树玉立的美少年。依稀五年前的无忧模样。
着装完毕,有万语千言倒不知道从何说起,那就什么也不说了吧。
章素节耸耸肩膀,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身,向陈定睿挥手微笑。
这是陈定睿最后一次看到章素节的模样,他的骨肉兄弟对他说:“哥,再见。”
强烈的阳光从他背后直直照射进屋,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眩目光彩。
那样的章素节,仿佛肃立在天堂的门口,又仿佛凝伫在时光的尽头……
素节瞬间的样子,铭刻在陈定睿心里成为永远的雕像。
无论岁月怎样冲刷洗练,依旧不曾模糊了些许边缘细节:
那样聪明有为、那样英俊健康、那样纯真善良。
炎黄子孙、少年中国……
章素节是六月底离开的中航公司,这个调动在当时看来没有什么稀奇之处。战争期间中航公司人员缺乏曾向国民空军求助。如今战事结束,国民空军向中航公司要一两个人员补充,看起来也就稀松平常。何况中航公司自诩红顶商人,连邦德都为此洋洋自得。既然跟国府穿了一条裤子,还在乎人家找你要个把人吗?
是以黄敬仪心里存了万一的指望,背后没少给邦德说宽心的话:“许是当真缺人,去几日也就回来了。”黄敬仪是真心地想着:和孔夫人那里好好说项,也许当真能网开一面也未可知。
邦德一张老脸寒得跟三九天的冻羊肉一样。
所幸章素节晓事到怕人:“爹,军队都有服役期,不是三年便是五年。你儿也不小了,料想人家也不肯为我养老送终。不多些日子,我就回来了……”
他揽住玛姬的脖子,二十多岁的青年居然有几分撒娇神态:“你看汉克当日从军你们也是高兴的。”
玛姬浑身一哆嗦,强忍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章素节几乎抽自己:汉克!唉,汉克!
抬起眼,章素节看到咬着嘴角的萧观音,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是不是……我害了你……”
章素节微笑:“别瞎想,不是的。”
两厢默默,眼波交缠。
那一晚锦衾帐暖,被翻红浪。
镇相连似影相随,分不开如刀划水。
两分离带血含泪,从今后只影向谁?
鸳鸯交颈,抵死缠绵。
千言万语,他只说:“等我回来……”
萧观音哽咽着,说:“好……”
一入军门深似海,从此家人是路人。据说空军管理严格,所以章素节也极少能捎什么消息回来。纵然有只言片语,也是那种:“不必惦念,我好的很。”满嘴胡言乱语的报喜不报忧。
黄敬仪听说素节飞得很惨,因为他死也不肯去对着下面乌黑成团的共军士兵开枪扫射,所以被发配去飞各种危险的、不确定的试验机型。行内人把那些改进飞机称为:一口口巨大的飞行棺材。
当然,这些黄敬仪都没有同邦德说。说了也没用。人的心才有多大?黄敬仪大概是在肚子里怄了太多不可说不可说,这些事情眼瞅着在他胸臆腐朽溃烂,揣着这一肚子的污秽尘垢,总经理没多久就一病不起了。
归功于中航公司平日里制度严谨、管理得宜。即便主帅不在,中航公司依旧在飞腾中发展壮大且财源滚滚。
可是内里人都知道,不是那个意思了。
总经理三天两头的住院,上峰已有意思着何凤鸣主任代黄总经理之职。这边的意思新桃旧符,换一换只是迟早的事情了。更有消息,说何主任走马上任就在年底。一时间何凤鸣家门口车水马龙起来,倒是黄总经理病床跟前门可罗雀了。
何主任黄经理虽然是同门师兄弟,可是……如今沉浮相异,走得也远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只要活着,你便可看一出大戏。
有向灯的,就有向火的。这有势力的就有厚道的。
技师长吴成宪第一个心里头过不去。他三天两头儿的带着点心水果去医院瞧瞧总经理。看着往日那么精明强干的一个人瘦的干儿一样萎在床上,吴成宪心里难过,不自觉眼圈儿就红红的。
那天吴技师长去了,看见何主任也在。这气氛,就有些古怪。
吴成宪总觉得黄经理今年四十出头,纵然一时身体不好,未必就……就有个三长两短……上头干什么这么心急?他就是想不通!
躺在病床上的黄敬仪倒想得开,病得多利哆嗦反而给吴成宪顺气儿:“成宪啊,你以前笑话章素节去见他老婆是奴为出来难。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昔日大周后病重未必不治,周丞相就把小周后送进皇宫。呵呵……世人看了这首淫词只说李后主滥情,谁想过老周家势力?哎……”黄敬仪叹一口气:“周家不能没有皇后,一如政府不能失去中航……情有可原啊……”
在一边儿成了小周后的何主任心里满不是滋味儿,他倒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易弁而钗被比成妇道,他就是觉得大师哥当真病昏了头:李后主、小周后,那堂堂国府跟北边的中共不就成了南唐北宋?多么不吉利。让上头听见,又是饥荒。
何主任三十出头、正在踌躇满志。自然对黄总经理这幅日薄西山的心态有些看法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等人事变迁,让老东西邦德冷眼看着,不掩酸涩:战争期间黄敬仪拼死拼活不假,他知道的事儿也是太多。如今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哎,打完了小老虎还用得着来福枪吗?民国政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手儿玩儿人的把戏也算高明。可惜,不会理财不会施政不会外交不会平民怨,他们也就剩下会玩儿人了……
这些年斗智斗勇,黄敬仪在邦德心里不算什么好货。起码趁着他不在把章素节哄骗上驼峰就是趁人之危。以后换上来初生牛犊的何凤鸣,恐怕又比城府深沉的黄敬仪好对付些。将来素节回来了,对着这么一位,总不是坏事。
哎……素节……
成日在家的陈瑞平看得出来,邦德副总经理如今精神头儿也是不济了。老头子也六十多了,打了这么多年的熬神仗,就是好吃好喝的美国皇上罗斯福都累得一命归西了。何况咱副总战时就有八十六个挤兑的,好容易盼着胜利了还是这么不松心。别看现在中航业务蒸蒸日上了,谁知道中国又起内战,新总统杜鲁门不待见咱蒋委员长,带擎着财迷转向的泛美航空公司又首鼠两端起来。美国人恐怕又要不给邦德做脸。中国这边儿黄敬仪不行了还有个何凤鸣替换。邦德倒了谁换他啊?中航公司里有副总经理真金白银的投资,泛美航空家大业大看不上这点儿,那可是邦德这些年的积蓄。副总输就是输了自己的一辈子。调走了章素节这就是釜底抽薪之计。邦德这老货一辈子掐尖儿好强,这也就是咬牙撑着屹立不倒。
华童现在很少说话,张嘴就是一言中的:“脂砚斋评红楼梦,这回书叫做王熙凤知命强英雄。”
还得说少奶奶萧观音贤惠,自从大少爷章素节走了之后,戏也不唱了、门也不出了。一天到晚呆在家里陪着婆婆伺候公公,变着法儿的给邦德掂配新鲜吃食哄着老爷子老太太高兴。中国人一万个不好,恭谨孝顺还是让人欣慰的。凑合过吧……
也有聪明人议论纷纷:“大少奶奶这莫非是爷们儿不在,躲了谁?乖乖不得了的大圣先贤,不是姓孔自然姓孟。”
闲言闲语里,萧观音眉目不动,难得这份安之若素的好涵养。中国女子向能忍耐,无非心存希望的缘故,守着盼着,总有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并非全然没有好消息,黄太太上药铺抓药的时候,偶尔碰到过副总府上的唐妈。恍惚见唐妈眉眼含笑地拿一副温补的汤药,说“少奶奶最近嗜酸作呕,怕是有了……哎……我可得赶紧回家做饭……”
瞧着唐妈欢喜远去的背影儿,黄太太双手合十,真心实意地念一句:“阿弥陀佛……”
夏去秋来,一晃眼就到了中秋。
邦德府上来了贵客,居然是找萧老板的。打香港飞过来的董小鱼风风火火地求萧老板赏脸,去给重庆一家孤儿院募集善款做个义演。陈太太董姑娘自从当了人家的娘,份外见不得孩子们吃苦,家有余财总恨不得接济别人几分。陈定睿一向纵着老婆,才不拦着她当这个散财童子。
姐儿俩见面,份外亲热。
董小鱼拽着萧观音说句的私房话:“这也是修好积德,积几分阴鸷吧。”
萧观音沉吟一下,说:“好,我就唱了这最后一回。”
邦德自然是不拦着儿媳妇出门散心的。
1946年9月10日,重庆郊外。
简陋的草台班子,居然是露天的场院。没有华丽花哨的幕布背景,没有繁复雕饰的帷幔前饰。唯前头赫赫扬扬立着水排子像模像样:贵妃醉酒领衔主演萧观音。
一手风流妩媚的行楷,居然出自萧老板亲笔。
萧老板久不登台,虽说这次是帮忙义演,还是郑重其事。
不在朱门玉户,并非野调无腔。
开戏的时候有管事的帮忙将绣帘高高挑起,笙管齐动,胡琴悠扬。
有旦曼唱:“摆驾……”金声玉振,不减当年。
那台上的贵妃明艳端庄、雍容华贵。她戴凤冠之侧竟着点翠珠花,灯光辉映、熠熠生彩。这个粉脂匀停的戏子,眉画远山、眼含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