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婚约-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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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手用黑色油墨,在一块油画板的背面写下“黄昏砰砰”几个字,作为战壕的新名字。 虽然两封信的作者都强调自己是“黄昏宾果”或者“黄昏砰砰”的创造者,但是至少有一点他们都同意,那就是不论名字如何,都是写在一块油画板背面。从油画板想起,玛蒂尔德的想像力开始自由奔驰。她依稀看到一个英国军官,面对大海,面对夕阳沉思。他那匹黑色或灰色的坐骑,低着头安详地在他旁边吃草。附近一棵随风摇曳的棕榈树说明他们是在异国风情的东方。 第三封信也是一封匿名信,简单明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小姐: 塞莱斯丁于一九一七年四月死在“圣母道路”地区。你不用再花钱找他。我从前跟他很熟。 信封上盖着墨兰镇的邮戳。玫瑰色的信纸和女性化的笔迹让玛蒂尔德有种感觉,写这封信的人应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第四封信跟寻人启事没有什么关系。信来自远方,出自阿里斯第德·朋密尔之手,那个戴着眼镜的树脂工人。就是那个玛蒂尔德曾在他婚礼时痛骂了他一顿,后来他们村里举行水上比武时,他情愿选择掉到河里去的那个朋密尔。 阿里斯第德·朋密尔 加拿大蒙特利尔白雪海岸五五号 六月十八日 亲爱的玛蒂尔德小姐: 你大概知道我跟我岳父之间的争执,最后演变到双方大打出手。我终于决定放弃家园的一切,独自移民到魁北克,六个月以后,我把太太和两个女儿接来。我第三个女儿是在这里出生的。我已经不做树脂加工的工作了,现在在谢尔鲁克的一个餐馆里当大厨。谢尔鲁克是一个人口密集、商业繁盛的地区。我生活算是过得相当如意,可是我写这封信的目的并不是向你炫耀我的成就的。 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是要让你知道,数天前,一个来我们饭馆吃饭的顾客告诉了我一些相当重要的事情。他是纽芬兰圣约翰城的人,大战后移居到魁北克,经营一家暖气器材店。他叫纳萨纳爱尔·贝里,大家都简称他为纳特,大约三十五岁。那天他是跟他太太,还有另外一对夫妇,一起到我们餐馆来的。晚餐后,他坚持要向我表示一点意思,让我知道他对我厨艺的欣赏。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谈起彼此从战的经验,我才知道他一九一七年一月时,曾经驻扎在索姆战区一带,而且他也去过玛奈克去世的那个战壕。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跟你谈起这些令人心碎的可怕往事,可是我也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知道事情的真相。因此我迟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全部豁出去,提笔给你写信。 纳特·贝里虽然嗜饮啤酒,可是头脑仍然相当清醒。他告诉我,一九一七年一月八日星期一早上,一队来自纽芬兰的巡逻队最早抵达双方苦战了一昼夜的“黄昏宾果”战壕,因为当时英军接管了那个战区,后来又接管了其他法军的战区。纳特·贝里说,他们巡逻队把五个死亡的法国士兵简单地埋葬后,在上面盖了一块篷布。那五个士兵手上都绑着绷带,身上佩戴的营区和部队识别证明都没有了,很可能是被德国佬拿回去作纪念。虽然他们每个人都还戴着铭牌,而且他们的巡逻队长还特地把他们的名字都抄了下来,说是“以备万一”,可是纳特无论如何记不起来他们叫什么名字。有一件事情他倒记得很清楚,就是五个死亡的士兵里,有一个非常年轻,大约二十岁左右,头发是棕色的,长得瘦瘦高高的,我想他说的就是玛奈克。 我想说的主要就是这些。还有一件事我也想告诉你。纳特·贝里说,他想他可以找到他们的巡逻队长。他叫做狄克·伯纳旺特,生在圣约翰城,是个魁北克人的后代,而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纽芬兰人。他以打猎为生,活动范围在圣让湖一带,可是他也写诗,写歌曲。纳特·贝里知道他每年秋天都会回到希库蒂米。如果纳特找到他的话,他应该可以告诉我们一些有关这个事件的细节,因为狄克·伯纳旺特的记忆力比较好,而且他一定对这件事比较留意。纳特·贝里要我代他向你道歉。他说那天早上他一定没有好好地把四周看清楚,因为对方又重新开始发射炮弹。他们几个人非常愿意遵守队长的命令,花几分钟把这五个法国士兵埋葬起来,可是每个人都想尽快离开那个炮弹满天飞的战壕。你知道,我打过仗,很能理解他的心境。    
奥赛格的金合欢(10)
不管怎么样,他记得很清楚的是日期和天气。那天是一九一七年一月八日早上,地上的积雪很厚,一脚踩下去,连脚踝都看不见。五个法国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零零散散地躺在雪地里。他们把尸体放在一个大洞里,盖了一块从德国佬放弃的战壕里找到的篷布,然后在上面匆匆地加上一些土。 玛蒂尔德小姐,我希望你看了这封信以后不会太难过。我知道你希望了解事情的真相。希望你和你父母身体都好,我们全家人都真心地祝福你健康、平安。如果我听到什么新消息,一定会马上告诉你。 敬祝 安康阿里斯第德·朋密尔拜启 这封信并没有让玛蒂尔德感到更难过。鲁维在四年前就跟她提过,这五个法国士兵首先是让一队英国兵草草地埋葬在战壕附近,后来才被放在棺材里,正式埋葬在爱尔德林的军墓园里,每个人的坟头上竖了十字架。但是信中的一些形容词让她难过了很久:“尸体放在一个大洞里” ,“匆匆地加上一些土”等等。可是,让她最不能释怀的是“尸体横七竖八、零零散散地躺在雪地里”这句话。她知道当巡逻队抵达“无人之地”时,这五个士兵的尸体并不在同一个地方,她也知道朋密尔把他听到的都写了下来,可是信中的词语让她失眠了一夜,脑海中不停转动的是一片杀戮的景象。 还好七月很快地就来临了,就在盛夏的某一天里,玛蒂尔德走出了那条长长的黑暗隧道。 一九二四年八月三号星期日下午四五点的时候,玛蒂尔德在西边的阳台上,试着给那五只小猫画像。五只小猫快四个月大了,都已经断奶了,只只活泼好动,淘气异常。玛蒂尔德把它们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可是不到一分钟,不是一只想出来,就是另外两只要打架,它们母亲虽然在旁边管束,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玛蒂尔德还记得很清楚,那时西天的太阳落到松树的树梢,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沿着湖边的黄土路呼啸而来。她伸直了腰,画笔留在半空。然后,他出现在半开的大门前。他把摩托车架好,脱下皮帽和风镜,露出一头金发。他比玛蒂尔德想像中的塞莱斯丁更高、更壮,可是,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塞莱斯丁。当西尔万到门口去跟他打招呼时,玛蒂尔德心里喊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两只手握得紧紧的,生怕自己发起抖来,或者一不小心哭了出来,让人笑话。    
食堂飞贼(1)
当我回到战壕时,大概是中午吧,有人告诉我,一架德国双翼飞机在战壕上空绕了很多圈,一边盘旋一边扫射,结果那个只身站在雪地上的“矢车菊”中弹而死。第二天,就是星期一早上,当我们一队人在德军战壕里清点伤亡人数时,有一个战友告诉我,说他在雪地上看到“矢车菊”的尸体,一颗子弹从他背部正中穿过,显然他当场就死亡。 可是“六分钱”死时我在场。他的事情发生在你未婚夫之前,大概是星期日早上九点吧。 他突然从藏身处跑了出来,站在“黄昏宾果”战壕的左前方,大喊大叫说他已经受够了,他要像人一样站着小便,不要做一只狗。坏疽已经在他身上发作了好一阵子,使得他也变得神志不清,满嘴呓语了。他裤裆开着,在雪地里东倒西歪地走了一遭,然后就站在大家面前小便。这时候,对面战壕里有人跟他讲法文,接着对我们这边大骂起来,说我们都像一群猪、窝囊废、胆小鬼,居然用这种方法对待自己的弟兄。我们的上尉“坏嘴巴”听后发话了:“那你这个浑蛋呢,如果你胆子有那么大,就赶快报上姓名来。等我哪天找到你,教你吃不完兜着走。本人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叫做法福里!” 闹了一阵,天就大亮了,那时也许是十点钟吧。“六分钱”在德国佬的战壕前走来走去,摔了跤又爬起来,大声地给大家讲道,要所有的人都放下武器回家去,说战争是世界上最残酷、最没有人性的事,诸如此类的话。讲了一阵,他放声唱起《樱桃时节》,说这个时节也是最让他心碎的时光。他唱得并不好,而且已经筋疲力尽了,可是所有人的心都被他的歌声拧成一团,战壕两边的士兵都一语不发地做着手边的事,静静地听他唱着。 唱了一阵子,“六分钱”颓然坐在雪地上,讲了一大串没意义的字眼。突然,谁也不明白为什么,德国佬那边有人朝他开了一枪。因为他坐得离他们战壕很近,所以那颗子弹正中他头部。他身体向后倒,双手平伸,像个十字架。这些我都是亲眼看见的。为什么他们早不开枪,晚不开枪,偏偏选在那个时候,我也不明白。法福里上尉是这样说的:“他们的指挥官大概也跟我们的一样混账。他们的电话大概从昨天夜里起就不灵光,否则这个命令也不会等那么久才下来。”我忘记告诉你,星期六晚上,德国佬到处丢手榴弹,最后丢得法福里上尉火大起来,也赏他们几枚小炮弹,双方这才安静下来。其实,星期六晚上双方一片混乱时,我也不在战壕,是别人事后告诉我的。我跑到别的地方帮一些弟兄找热汤去了,折腾到天破晓时才满载而归。 “爱斯基摩”死的时候,我也不在场。他在你未婚夫之后身亡,就是在那架德国双翼飞机将你未婚夫击毙、雪人射垮以后。我告诉过你,在这架飞机出现以前,双方都已停止攻击,可能“六分钱”的惨死连德国佬看了都不忍心。我记得听到艾斯坦建中尉说:“如果双方无战事的情况能维持到今夜,我们就派人去把剩下那四个领回来。”可是,在那该死的星期日,幸运之神并没有眷顾我们。 长话短说吧。大概是早上十一点的时候,我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替别人办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无非是给附近某个大队的哨兵送点零食,或者是给某个中士牧师送个字条之类的,我也不记得了。我离开时,“矢车菊”正专心一意地堆着他的雪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爱斯基摩”躲在他挖的洞里,大气不出一声;那个多尔多涅省来的农夫自从双手反绑登上了梯子,被赶到战壕的另一边后,则踪影全无,消失在黑夜中了。另外一件事我也是亲眼看见的,因为我当时在现场。当照明烟火在“黄昏宾果”上空爆炸开时,我看见“那个人”正往右爬,爬向一堆没有被白雪掩埋的砖块。我想,他是五个人里第一个在星期六的夜晚死掉的,不是被机关枪射死,就是被手榴弹炸死。不管事情经过是否跟我想像的一样,当我们叫唤“那个人”的名字时,他没有回答过一次。 我是中午十二点左右回到战壕的。情况变得很糟,敌我双方互相伏击,丝毫不让,就像去年秋天战况最紧张的时候一样。我的战友跟我说:“一架‘信天翁’在我们头上低空投弹,盘旋了一次、两次、三次,离地面只有十五公尺,可能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