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臣与王子-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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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衣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头来说:“对了,昨夜我忍不住杀些人,如果不那样做,不能服众。”
“我明白。”我点点头,“你没有当众出手杀死虎贲骑吧?”
卦衣摇摇头:“有个纳昆人被我出手打晕了,没伤他性命,不过他不是虎贲骑。”
“那就好。”
“嗯。”卦衣转身径直向城中走去。
粮队缓缓从我面前经过后,我依然没有看到尤幽情的身影,在粮队走过腾起的烟雾之中,我看到她独身一人徒步走在最后,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我也没有开口叫她,只是看她拖着似乎很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城内走去,许久才停下脚步,转过头冲我笑了笑。
我点点头,示意她入城。
果然还是那个尤幽情,见不得太多杀戮,却不得不在杀戮之中找到自我的丫头。不过,张生为何要求我不告诉她风满楼杀手的事情?我有些想不明白,不过此刻比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城门和城楼上那些守城军士们,他们都用一种无比惊讶的目光看着粮队入城,还有那些搀扶着的伤兵,当然更多的目光是注视在马背上被捆绑住的张世俊。
不过我想,很快,他们看着张世俊那种惊讶的目光,就会变成憎恨,憎恨之后转换的便是士气,我所需要的士气。
我转过头,看着升寅山口的方向,恐怕反字军等不到粮食收割之日便会举兵来袭。
不知道那个离开的鬼泣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希望他平安回到纳昆,这样一来,计划的最后一步便成功了。
要制止杀戮,唯一的办法还是杀戮,这个世界的法则有时候想想真的很可笑。
第三十九回
武都城城郊,军冢岗。
远宁指挥军士已挖出了八十多个深坑,已经挖好的坑前都摆着一具用黑布盖好的军士尸体。不少的军士单膝跪在那些军士尸身前,双手合十沉吟着什么,有一些则取出匕首,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塞进死去的战友中,以表示黄泉路上有自己相伴,死后并不孤独。
远宁将鱼鳞银甲卸下,搭在马背之上,又将银枪插入地上,自己则只穿了一件里衣和其他军士一起拿着铁铲挖坑。周围的军士都用一种见怪不怪的目光看着远宁,整个军冢岗上一片寂静,没有哭声,没有怒喊,只有铁铲和鹤嘴锄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
远宁独自挖好了半人高的深坑后,也不顾身上会粘上泥土,靠着土壁喘气,伸手去拿在坑边所放的水囊,谁知道一伸手便拿到,一抬头,一个身影出现在坑边,阳光的原因让远宁一时间没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只知道穿着一身普通士卒的衣服。
那人将水囊递给远宁后,拿了旁边的一把鹤嘴锄,也在旁边开始挖起来,一旁的军士招呼道:“兄弟,没见过你,新从军的?”
“嗯。”那人淡淡地回答,只是埋头干着,但背上却背着一把黑鞘长刀。
“新从军的好,新从军的来这军冢岗看看,够胆的就继续干下去,没胆的趁夜也就卷着被褥跑了,其实现在上哪儿都要拼命,不如就留在家乡,就算死了,血也是流在附近,魂魄走不远的。”
卦衣一声未吭,那军士只是笑笑,便又埋头干活。
远宁从坑中爬出来,站在一侧看着正在埋头挖坑的卦衣,卦衣也没理他。
“这里叫军冢岗,所埋之人都是战死的将士。”
许久,远宁终于开口对卦衣说,卦衣依然没有停手,继续做着自己的。
“多年前,我来武都城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乱坟岗,说是乱坟岗,其实不过是埋了些被盗贼杀死的普通百姓,奇怪的是就算在这里开荒种地,却什么都种不出来,除了一种花倒是开得鲜艳,你看。”
远宁从旁边的一株植物上摘下一朵花,递到卦衣的面前,卦衣抬眼看着那如同鲜血一样刺眼的花。那花很是奇怪,只有两片叶子,各呈半圆将中间的花蕊给包裹中,中间的花蕊向上凸起,就如同一颗放入其中的血红珠子一般。
花没有香味,甚至什么气味都没有,刚被远宁摘下不多一会儿,两片花瓣便将中间的花蕊给死死地包裹住了。
卦衣放下鹤嘴锄,伸手将那花拿过,随后顺手放在了一具军士尸身的头部,又继续挖起坑来。
“听武都城的老人说,这种花叫‘往生珠’。”远宁看着那已经完全不成形的花朵,“这方圆百里只有这个地方才会长出来,在其他州城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我确实只是在这见过。后来,战事多起来,有些州城也向武都城借兵,张世俊总是让这些士兵离乡跟随其他的将军打仗,到底在打什么,为了什么,谁都不知道,不过……”
说到这,远宁长叹一口气:“不过我知道,他们就算是死了,不想马革裹尸被人丢在战场上,终究还是想回到家乡来吧,所以我恳请张世俊把这改名为军冢岗,言下之意便是让这成为埋葬军士的地方,战事一完,我便会带人不远千里将这些将士的尸身给带回来,毕竟就算死了也会想回来的。”
“活着的人都想有个家,死去的人也许……一样吧。”卦衣忽然这样说,但没有抬头。
远宁点点头:“战死一百多人,重伤的不知道有多少能活下来,万幸的是昨夜不是正面与那些反字军轻骑作战,否则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卦衣起身望着远宁道:“你放心,我家主公一定会好生安置这些死去的……战士,还有他们活着的家人。”
“我相信他会。”远宁看着远处开得鲜艳的往生珠,“不过,我现在倒是明白你和那位姑娘为什么要跟着他。”
卦衣很奇怪远宁会这样说:“我倒想听听。”
远宁起身,环视着四周那些正在挖坑的军士:“取民有道。”
卦衣心中一惊,抬头缓缓看着远宁,随后喃喃道:“无偏无党,无偏无颇,无或作好,无或作恶,取民有道。”
卦衣说完,轮到远宁吃惊了,他猛地转过头去看着卦衣,半响才问:“你……如何知道这句话?”
卦衣只是抬手指着远处,远宁插在马身旁的那支银枪道:“那是撼天胤月枪吧。”
远宁看着卦衣,脑子中有些混乱,为何卦衣会知道那枪的名字,更不知道为何卦衣还知道那银枪上的铭文,他记得那个黑衣人教他枪术时,一再告诫他,这条铭文如果被他人所知,很可能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详细请见《谋臣与王子》编外卷名将篇《椒图。远宁》)
远宁没说话,卦衣只是说:“天佑宗的传人么?”
“什么天佑宗?”远宁不明白他的话。
卦衣叹了口气:“如果你不知道,还是永远都不要知道的好,毕竟那都是往事,只要你记住那句话,就行了。”
还未等远宁说话,卦衣又道:“你放心,我不会因为知道了那条铭文,便去找你麻烦,因为我的刀上也有一条相同的铭文,干活儿吧,葬了这些将士,还有其他事要做。”
远宁点点头,拿起铁铲准备离开,却又听到卦衣说:“记住,取民有道。”
远宁看着在坑中的卦衣抬手自己的右手,伸出了右手的拇指,对着自己,那一刻远宁又想起多年前在龙途京城远家后院的那个神秘的荷花池中的竹亭之上,那个黑衣人咬破手指,按住自己额头,无比严肃地说出那四个字。
是吧,取民有道。
远宁深吸一口气,朝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走去,在那周围开着鲜艳的往生珠,在夕阳的照射下,投出无数的倒影,往生珠随风轻摆,那些地上的倒影也晃动着,就好像是死去的亡灵在离开人间时最后的舞动。
太守府,张世俊寝屋内。
张世俊稳坐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弓着背,没有去看摆在自己跟前的四个箱子,四口箱子中分别装着刚抢回来的龙鼎金,还有官仓地库中拿出来的一箱金条,一箱联排弩弓,一箱专用的羽箭。
我坐在四口箱子之后一把椅子上,正对着张世俊的床榻,张世俊从松绑之后就一直盯着我,和我意料中不一样,他并没有破口大骂,相反很平静。
尤幽情蹲在门口,也不看我们任何一人,眼睛只是盯着地面,我已经习惯了,每次她只要经过杀戮,不管是自己动手或者是亲眼所见,都会这个样子,一天之后才会变回原样。
“太守大人,除了这箱龙鼎金之外,其他三口箱子里面的东西你作何解释?”我张口问道。
张世俊笑笑道:“谋臣大人,你果然厉害,连我藏那么隐秘的东西都被你给找出来了,你问我作何解释,现在我还需要解释吗?东西在你手上,不,应该说现在武都城中是你说了算,你想怎样解释便怎样解释,我不需要多说。”
“张世俊。”我直呼他的大名,“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好官,早知如此,我当初干嘛要救你?让你在痛苦之中死去算了,原以为救你一命,你会知道想法子来救这城中军民,却没想到你全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这些年倒是贪下了不少银钱,还把如今比命还重要的粮草卖给纳昆焚皇。”
张世俊拱手道:“谋臣大人,你说原本我是一个好官?我想问问你,什么叫好官清官?什么叫坏官贪官?或者说,如果现在还有皇上,什么叫忠臣,什么又叫奸臣呢?”
我没回答他,不是我不想回答,是实际上对于这个答案,我也是非常模糊,只是一刹那间想起了在甜水寺中法智禅师对我所讲的那番话。
张世俊见我没有回答,又道:“为官者,无非就是由皇上指定一片地方,派你前去治理,不管我如何尽力,该死人的时候还是会死人,还有新生婴孩诞生的时候还是会诞生,一切都是老天爷注定的,我根本抗拒不了,当然了,谋臣大人会说一番我贪腐不顾民生的道理。我承认,可就如同我从前所说,如果我不贪腐,我的人头也许早就落地,即便是不是,也早不知道被贬到什么地方受苦去了。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京城的那些高官如果不是时时索要,我又怎么每日挖空心思去想着如何搜刮百姓?我难道想背个一世骂名?谁都想流芳百世,谁都想名扬万里,可那些流芳百世之人又有多少?又有多少知道这些人背后的酸楚?我不想只是死后,被人塑成泥像,放入祠堂中被人用香火供养,谁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去什么地方?真的有天外之境让死去的人享乐?又或者真的有作恶之人,会在死后下了地狱被阴司小鬼丢入油锅之中炸个稀烂?”
我没插话,让张世俊继续说下去。
“既然不知道死了会是怎样,不如活着的时候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京城的高官们能享受,为何我就不能?那些百姓疾苦,只怪他们生在平常家,没入富贵门,并不怪我,我想如果在这些疾苦百姓之中随便挑选一人,当这太守,恐怕他的做法和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吧?谋臣大人,你说呢?”
我看着张世俊,半响才说:“张世俊,你刚才所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确实是实情,但你还要清楚一点,房屋的梁木纵然重要,不过重要的却是房屋的地基,天下各州各城的太守刺史们,便是这皇朝大屋的根基,根基都不稳,何来稳固一说?就算大风来了吹不到,长此以往,终究有一天会彻底垮塌,到时候想救都救不了。”
“说得好”张世俊竟然鼓起掌来,“谋臣大人果然是谋臣大人,有见解,不过我还想请教大人您,如今这皇朝大屋已经垮塌,凭你一人之力又如何能重新建立起来?谋臣可以创世,也可以灭世,但终究是人,你真的把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