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殇·蜉蝣之羽-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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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为廪君和君后的婚礼跳舞欢唱吧!”庆宜笑着大声叫道,随即吩咐人生起了无数火堆,直把狭长的江岸点缀得如同晴夜星空一般。尽管没有美酒佳肴,每一个火堆边,都围绕着兴奋的巴人,为他们英勇的廪君,美丽的君后,还有充满希望的未来尽情地欢歌笑语。
“我们回去休息吧。”站在高耸的山崖之巅,务相望着下方阑珊的灯火,温柔地道。
“好。”瑶影羞怯地答应了一声,却又侧头问道,“你今夜就让族人们露宿在江滩上么?不如引他们翻过这山崖,到里面的平原去吧,那里本来就是你们巴人的土地了。”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务相心中一滞,不愿再去想这个煞风景的问题,在瑶影耳边笑道,“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我不许你再去想其他人。”
“你啊。”瑶影佯装恼怒地扭开脸,却拉着务相的手重新朝那半山间的洞天福地飞去。
第二天,瑶影引着务相,开始细细参观这片名叫盐阳的土地。二人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节,那些山川河流望在眼中都染上了万种风情。何处可筑城郭,何处可辟商道,何处可建盐场,何处可开铁矿,甚至何处可供他们未来的孩子玩耍,随着务相指点之间,仿佛都在他们眼前形成了美好的画图。
“务相,这些念头,你构想了很多年了吧?”瑶影看着务相神采奕奕的模样笑道。
“是啊,从小的时候我就把复国当作心中理想,连城廓的建造格局都偷偷画过好几份呢,只是一直不敢说给别人听而已。”务相伸手拍了拍一株坚实的松树,眼神望向前方鱼群穿梭的河流,踌躇满志。
“所以别人才说承钧不在了,正是你大显身手的机会。”瑶影随口道。
务相的表情蓦地沉了下来,他转头看着瑶影,嘲讽般地一笑:“所以才有传言说承钧的死与我脱不了干系,我如今如此敬重他的尸身只是惺惺作态是吧?”
“务相,我自然相信你的。”瑶影急忙分辩道,“这些谣言,只是有人不满你废除议事长老们的特权,独揽大权才暗暗流传的。只要你能凭自己的才干为巴人重建家园,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你说得对,所以我到现在也没有追究这些人的罪。”务相扬起嘴角笑了笑,“可是若到了巫山故地他们还不噤口,我就留不得他们了。人心若不齐,还谈什么复国中兴?”
“回巫山?”瑶影脸色一白,“原来你还是惦记着要回巫山去啊。”
“巫山自然要回的。”务相放眼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森林,微笑道,“不过盐阳我也不会放手。”
“务相……”瑶影咬了咬嘴唇,迟疑道,“人不可以太贪……”
“这不叫贪心,叫志向。”务相笑着纠正她,“巴国初建后,若不能迅速扩大地盘站稳脚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封丹国、楚国、庸国等等邻国灭了。”
“可是,若你们不肯留在这里,坚持要去巫山的话,只怕神会在前方设下重重阻碍。”瑶影拉着务相的手,满眼哀求地看着他,“所以答应我,就在这里安居乐业,不要到巫山去吧。”
“不行。”务相伸手将瑶影的头揽在自己怀中,不忍再对视她泪光盈盈的眼睛,克制住自己一瞬间的心软道,“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惟独这件事,不行。”
“哪怕要牺牲我们的生命吗?”瑶影低低地问道。
“哪怕牺牲我们的生命。”务相叹息一般回答着,“否则,我对不起承钧的在天之灵,也对不起魂飞魄散的夜峰廪君,我一辈子只能活在愧疚和痛苦之中。瑶影,明天你是想和我们一起去巫山,还是在这里等我回来接你?”
“不要离开我。”瑶影伸臂紧紧地搂住务相的肩背,几乎要把手指嵌入他的肌肤里,“我有不好的预感,只要我们这次一分开,就再没有了相聚的机会。”
“傻丫头。”务相抚摸着她流水般的长发,心中也柔软起来,“那我明天带你一起走,谁都无法分开我们。”
瑶影勉强一笑,移开了眼睛。此刻他们身处的森林枝叶扶疏,生机昂然,然而她心上的秋天,却过早地降临了。“原来,你一直不肯让族人们翻越山崖看到这边的富饶土地,就是要逼着他们和你一起去巫山啊?”瑶影喃喃地道,“这样的你,比起以前改变了许多呢。”
“我不要重蹈承钧的覆辙。”务相牢牢地扶住了腰侧的圣剑,“别忘了,我现在是廪君,整个巴族的命运,应该是由我来掌握的!”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这样的口气对瑶影太过强硬,便歉意地笑了笑,“我这就去张罗族人们拔营启程的事情,你也回去收拾一下吧。”言毕他匆匆地拥抱了一下瑶影,展翅朝山崖外飞去。
他飞得如此迅疾,倒似乎怕被瑶影追上一般。
第十七章 途中虫
一直忙到深夜,务相才回到瑶影栖居的洞中宫殿。眼见瑶影只是静静地坐在镜前,并不起身相迎,务相寻思她必是为白天的事怄气,便矮下声气温言道:“白天是我性子急了,以后到了巫山,我一定把这脾气改过来。”
“巫山……”瑶影苦笑了一下,“只怕我们都未必有命到得巫山。”
务相听她说出这样不祥的话来,心中大是不快,捺下性子道:“早些歇息吧,明天我要逆江而行,也该养养力气了。”说着,自顾上床躺下。瑶影叫了他几声,他也当作睡熟不曾听见。
朦胧之间,务相只听远远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似乎无数人在惊呼哀号。他猛地翻身坐起,伸手想要抓过穷奇之皮披在身上,手边却抓了个空,竟是连圣剑都一并不见了。
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务相只觉冷汗唰地从额头上涌了出来,连迈出的脚步都是虚浮无力。他猛地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却发现瑶影也不在房内。
一把拉开大门站在半山间,凄厉的哭喊声便越加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分明就是从族人们露宿的江滩边传来!务相心如火焚,偏又被困在悬崖之中上下不得,不由大声喊道:“瑶影,你再不出来见我,我便从这崖上跳下去化为鬼魂,看你们是否还拦得住我!”
“我在这里。”瑶影的声音从他的前方传来,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崖顶的身影在月光下美丽绝伦,而她一只手挽着他的穷奇之皮,另一只手握着他熠熠生辉的圣剑。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务相焦急地问出这句话来,心中却恐惧着瑶影的答案。
“长江水暴涨,把江边的船只都冲走了。”瑶影有些疲倦地道,“我知道你必定不能容忍承钧的船棺也被冲走,可凭我之力却捞不动那沉重的棺木,只好披了你的穷奇之皮把它打捞了上来……可是,其他装载着粮食补给的船都被冲走了,幸好无人伤亡……”
“你是事先便拿了我的两件圣物吧,否则怎会来得及施救?”务相静静地听她说完,忽然冷笑着道,“你早就知道今夜会有洪水,所以一直候在江边,是不是?”
“是。”瑶影愣了一下,终于苦笑着回答,“神这样做,其实就是为了逼你们留在这里,所以她只是夺去了巴人的粮食,却没有伤及他们的生命。”
“如此说来,我还应该感谢神的慈悲了?”务相怒极反笑,望向瑶影的目光中却有深深的失望,“你事先藏匿了我的圣物,就是怕我借助这力量阻碍神界的图谋吧。瑶影,你倒是骗得我苦!”
“不,我没有骗你。如果你真的执意去巫山,我和你都会死的!”瑶影急道,“何况,若是我现在引族人翻越山崖看到这边的土地,他们也会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
“你若是真敢这样做,我们之间便毫无恩情可言了!”务相的目光在黑暗中如同星辰一般闪亮,“如果你经历过我的一切,你就会知道重返故土对我是重逾生命的目标,哪怕失去一切我都不会在乎!”
“看来你的心意,是真的不会回头了啊。”瑶影叹息了一声,沉默了下去。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务相向瑶影伸出了双臂,“做为一个君王,我现在急需去看望我的族人;而作为一个妻子,你为什么不能与我心意相通呢。”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知道生命有多么珍贵,因此我不愿为一个虚幻的诺言而耗尽我的幸福。”瑶影忧伤地回答着,却抵挡不住务相凌厉的目光,终于朝他飞了过去。
“可是对我而言,有些东西远远超越了生命。”务相接过瑶影递过来的皮裘与圣剑,向着巫山的方向轻蔑地道,“你以为夺去了我们的粮食就夺走了我们的决心吗,不,我会向你们证明,巴人复国的意志,是什么都无法阻挡的!”说完,他展开双翅,掠过瑶影飞向了山崖外。
到得江边召集族人清点补给,务相发现一切果然如瑶影所言,看来神界果然是想通过这釜底抽薪之计逼巴人留在盐阳。心中悲愤之意上涌,务相索性吩咐族人们清点残余行装,准备第二天便出发西去,哪怕徒步也要走回巫山。
“如今无粮无船,单凭步行恐怕艰辛非常吧。”庆宜皱眉看着六神无主的族中老弱,担忧地道。
“余粮应该可以支撑我们走过这片江滩,到了前方再伐木造船。”务相坚持道,“至于吃的,我就不信沿途找不到。”
“若是这里有现成的木材就好了。”庆宜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身后高耸的山脉,“不知这山背后有没有树木。”
“这山脉后只是荒凉的石头堆。”务相抑制下骤然加快的心跳,假装平静地道,“收拾好了就早些休息吧,今夜我和大家一起露宿在这里,明早出发。”
“好。”庆宜虽然担忧族人挨不得徒步西去的艰苦,却也无法可施,只得依务相之言倒头睡下,朦胧间却见务相一直站在山脚下,坚毅的背影却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刚经历过江水的突袭,庆宜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偶尔睁开眼缝只觉天未放光,便又放心睡去。待到他心中蹊跷这一夜为何如此之长,才发现眼前所见竟与平日大不一样,倒似有一层厚厚的织纱遮蔽了天空,将阳光完全隔绝在外。
一惊之下庆宜瞪大了眼睛,发现这袭诡异的黑纱竟然是由无数的蜉蝣组成!它们密密麻麻地充斥在巴人歇宿的江滩上方,将每一缕光线排挤在巴人的视线之外,一时之间,庆宜目光所及的只是飞舞的蜉蝣,竟然连基本的方向都无法分辩了!
摸索着站起身,庆宜强忍着心中的恐慌,大喊了一声:“廪君,你在哪里?”他这声呼喊原本是为了镇定自己的心绪,却不料惊醒了原本熟睡的巴人,霎时之间,眼前诡异的景象令这些心有余悸的人们惊恐不已,惊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因为骤起的推搡和混乱而跌入了江水中。
“都不许动,朝我的剑光看过来!”半空中蓦然一声大喝,正是廪君务相的声音,随即一道道闪电般的剑光从空中斜劈而下,顿时照亮了巴人们的心智,也将方才猝发的混乱慢慢平息了下去。
“不过是些小小的飞虫而已,无须害怕。”务相又挥出一剑,看着蜉蝣们毫无抵抗之力地迎刃而落,轻蔑地笑道,“蜉蝣之命不过一天,待到日落之时,必会死亡,大家只原地休息,到得明日,其怪自败。”
他这几句话说得豪迈无惧,倒也稳定了巴人们的心神。眼看族人们果然依言静坐,务相招呼庆宜妥善照应,自己则分辨了方向,展翅冲破蜉蝣的屏障,飞回了山崖之后的盐阳平原。
仅仅一山之隔,却仿佛从地狱来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