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第2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薄�
“一眼就看得出来。刚来的时候都有点儿,靠,更年期似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一样。时间长了就好了。这里其实跟别处没有什么不同,我们跟从前也没什么不一样。现在这样也不错,至少对我来说比以前好。说句大实话,走到这一步都是我们自找的,谁也怨不着。”
我沉默了。
“当然你现在未必听得进去,不管上哪儿都需要一个适应过程。我们能够呆在这里也算一大幸事。你最好去四处逛一逛,别老想着发泄。只记住一点,不要随意破坏规则,搞砸了没地方呆的可是我们自己,到时候还能上哪儿去我可不知道。”
这番话对我来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刚才还狂暴不已的心突然间静了下来。我低着头站起来,身份和装束已经变成了CT,头顶上的ID也换成了低调的网络蚂蚁。我对他说了声:“谢谢,我知道了,我这就走。再见。”
“这就对了,我喜欢一点就通的孩子。第三句忠告,不要由着性子到处乱窜,网上很容易迷路的。”
离开那个服务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Drawn又投入到了战斗中。他的表现在其他玩家中间毫不突出,他就这样乐在其中。他几岁?来这里多久了?又为什么会在这里?“Drawn”这个ID背后的数据中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可能以DATA形式记录下来的。算了,探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现在的他也许就是他的全部。
可是我的全部呢?
***
离开服务器,路就在我的眼前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密如蛛网。眼前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个或一群大到无法想像的人工智能怪物。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间比我的年龄多不了多少,可是现在,它们的触角几乎伸展到了每一处有人的地方。无数条数据线和能量线纠结缠绕,向不同的方向蔓延。这些管线在一个个名叫路由器的节点处汇合,然后又如同怪物的触须般继续分裂伸展,从天空,到地下,到海底……最后从一幢幢建筑物里破墙而出,插入无数终端;而那些终端,又像眼睛一样默默地注视着它们面前的一张张面孔,把它们看到的一切记录成庞大的数据流;这些数据流如同在血管中流动的血液,被带到遥远的地方。
这就是网络的形态。它就这样无孔不入地侵入到人的世界,用一只巨大的茧,把整个世界包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我突然想到从我家窗台下面向我伸出的手臂,现在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它们来自何方。
在这样的网路上的确很容易迷失,不过在我却没有丝毫问题。人可能迷失在路上,鱼却永远不会迷失在水中。
那一天当我再一次发现自己置身网络的时候,我没有丝毫惊讶,平静得仿佛每天坐在电脑前开机上线一般。透过显示屏,我木然地注视着眼前纷杂的人群,看着上网的客人们被一个不留地逐出网吧,看着警察盘问我的老板,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关掉主机,最后切断交换机的电源。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轻松。我终于不再需要借助鼠标键盘甚至任何终端设备而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个我更能适应的地方,再也不用为了填饱肚子而切换回原先那个乱哄哄的世界;再也不用忍受网吧里面污浊的空气、庸俗的老板、无礼的客人,再也不用回到那个一个人也没有的冰冷的家。真讽刺,那些我死死抱住不肯放手的现实,那些我理所当然地以为至高无上的现实,恰恰是我最憎恨和最不能忍受的东西。
***
有一点Drawn没有说对,我刚才会那样发飚并非是因为不适应。
一连数日,我一直在地方晚报的网站流连。
新闻栏中有一个小小的专题,点开之后是一溜不断增加的连续报导:
〖网络游戏再度引发血案,网吧门前上演真人PK〗
今晨,我市XX区XX路一家名为网上飞的网吧门前发生血案,一名19岁的大学生持刀杀死一名17岁的青年。目击者称,两人在事发前曾因网络游戏以及因游戏而产生的金钱纠纷发生激烈口角,……被害人X某胸前中刀当场死亡……
〖网吧血案震惊校园〗
……犯罪嫌疑人X某是我是XX大学二年级学生。据同学称他曾长时间沉迷网络游戏,而且已逃课数周。提到X某,老师同学都说他平时性格内向,但待人温和,有上进心,成绩优秀。是网络游戏害了他。……大家一致呼吁有关部门应加强网络管理,预防青少年步入歧途。
〖未成年被害人竟是网吧网管〗
据悉,网上飞网吧血案中年仅十七岁的被害人X某,竟然是这家网吧的网管。X某于半年前辍学后就一直在网吧打工,网上飞的老板也承认知道此事。未成年人到网吧上网的问题一直屡禁不止,更有甚者,一些网吧竟公然聘用未成年人担任网管……有关部门已经对此着手展开调查。
〖专家指出,沉溺网络游戏容易导致精神失常〗
……犯罪嫌疑人X某表现出明显的精神异常,至今无法正视自己行凶杀人的现实,认为自己的行为只是游戏中的一场普通PK。直到现在,他还在不停地请求让他回到游戏中,到复活点去与被害人见面。在凶案现场,目击者也看到他试图用水果为被害人补血……X某现已被送入精神病院接受进一步的诊断和治疗。
市精神卫生中心医师XXX分析认为,青少年网迷或多或少都有自闭倾向,平时缺乏现实生活中的交往基础,产生矛盾后不易化解,加上青春期极易冲动,容易容易引发性格上的孤僻、怪异和暴躁等一系列心理问题,甚至导致精神异常……
〖必须重视网络游戏引发的一系列青少年问题〗
……对网络游戏的迷恋,使青少年在精神上产生极度依赖,如同毒品一样难以根治。不少青少年把网络作为人际交往的主要方式,成天活在网络世界里,而对现实世界里的事物和人际交往却漠不关心,甚至反感社会,从而做出一些不正当的行为。32%的上网青年并不认为“网上聊天时撒谎是不道德的”,37%的人认为“偶尔在网上说说粗话没什么大不了”, 25%的人认为“在网上做什么都可以毫无顾忌”……
〖网络游戏宣扬的暴力文化引起关注〗
……在网络游戏中,暴力已经成为解决一切问题的手段。在游戏中,没有人认为暴力是非法的,相反,它成为游戏的最重要组成部分。暴力已作为一种价值观念渗透到游戏成员的品质之中,把使用暴力看成理所当然的事,甚至崇尚暴力,并对不使用暴力者歧视或排斥。这种暴力文化对正处于早期社会化过程中的青少年,影响尤为深刻。……
***
我冷冷地盯着一篇又一篇这样的文字。平日里不知都藏在什么地方的青少年问题专家们都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游戏和玩游戏的孩子们指手划脚。网络游戏,就像一个穷凶极恶的大BOSS,在恶毒地吞噬青少年的灵魂;而那些专家们则像一群勇士,站在BOSS攻击不到的地方,摆出一个个千奇百怪的POSE,做出种种要从万恶的BOSS手中解救孩子的勇敢姿态。我心中好笑,这些大叔大妈中的许多人恐怕连银行的自动取款机都用不利索,可他们竟敢在这里理直气壮地点评网络,直说得头头是道,就像街头一群议论八卦新闻的无聊SB!
解救吗?我的父母弃我而去的时候没有人来阻止;我的老师唆使学生剽窃我的作文时没有人来阻止;我和其他许多人在长江边大打群架的时候没有人阻止;灯火阑珊长时间离开学校在外游荡的时候没有人阻止;那柄长长的水果刀向我刺过来的时候更是没有一个人来阻止……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资格出来说三道四?在这些人看来,我们在网上付出的努力与艰辛,获得的成功与荣耀,全都是那么的荒唐可笑,可笑得就像我们一败涂地的人生。
“被害人X某,失学的未成年网管”,这就是我的全部定义。除此之外,我又算什么?谁能证明我是谁?
几天来我遇到了好几个跟我和drawn一样以网络为最终归依的人们,我还遇到更多虽然还存活于现实社会中,却早已深深迷失在网上的灵魂——灯火阑珊就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逃避吗?网络生存跟现实一样残酷,但是网络比现实更坦率、更直接、更公平,网络能提供现实中永远不能提供的机会,网络能填补现实中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终日向网络寻求自我的人们并不是想要抛弃社会,他们只是被社会抛弃了。
***
这张面目可憎的网页,我已流连多日。我拼命忍受着一篇又一篇不着边际的无聊文字,忍受社会上的所谓成功的人士对我们这些失败者居高临下地品头论足,而我渴望获得的信息,却始终没有找到。
我想知道灯火阑珊的现状。他现在人在哪里?处境如何?会怎么样?所有这些,为什么没有人能告诉我?原来的他,不论在现实还是在网络,都是那么优秀,只因为两者之间的巨大落差,才把他变成疯子和异端。是我把他逼到了那一步。我们明明是同一类人,区别只在于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全身心投入,而我却一面沉溺于这场危险的游戏,一面又不断向他炫耀我的所谓清醒和正常。真正疯了的,是我。
虽然很清楚他决不可能再上网,我仍徒劳地从一个终端流动到另一个终端,幻想着能再见到他——就像他曾经疯狂地追寻我那样。只要他能上网,我都肯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他,透过显示屏与他对视,用属于我们的方式继续交流。想要见他的念头令我无比焦躁,心中仿佛有一团跳跃不定的火,随时随地可能蔓延失控。我曾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把这个网站的页面全部换掉,所有页面上反反复复密密麻麻写着的都是“灯火阑珊”四个字,然后又突然惊醒过来。迅速恢复页面之后,我逃到一个大型的CS服务器上,变身成“一下打死七个”,开始一场合法的大屠杀。
原来我的命运早就注定跟网络、跟他纠结在一起,难解难分。只可惜在最初遭遇命运的时候,我退缩了。一起回到那座只属于我们的山峰,在那里相对永远的落日,直到天荒地老……这些原本就是我的梦想,可惜我以为梦只能是梦。我为了拥塞的街道、惨白的天空、肮脏的钞票、虚无的前程……为了这些被整合为“现实”的琐碎不堪的东西而一逃再逃!为什么我会那样迷信彼方必定高过此方?而现在,我所虔诚供奉的现实只留给我一道冰冷的背影,还有一声刺耳的冷笑。
第二十章 归来
我以电流的速度向前飞奔,拼命祈祷着千万不要有网塞。
***
〖网吧血案凶手自尽,网络迷途令人扼腕〗
……
……
……
不需要阅读下面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