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风云-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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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的“咯吱”声响起,不知是这刺耳的声音还是奇怪的风,廊下垂着的布条飞了起来,一片雪白斜斜的向萧晓云的眼前飞来,在隔着几步远的地方又像荡秋千一样甩了回去,柔软的流苏顺势画了个弧,在半空中送来无数个似哭又似笑的眼睛,伴随着风中的声音,慢慢的晃动直到停止。
萧晓云被这么一吓,不由自主的退后两步,嘘了两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突然冒出来的冷汗,听到自己的心里“咚咚”直跳。
“姑娘醒了。”院子的一角,一个侍女从凳子上站起来,垂眼安静的行礼。
萧晓云点点头,盯着她的打扮,过了许久才问:“现在什么时候”
“刚过酉时。”那个侍女的回答与房间里铜漏显示的差不多,脸色虽然不算太好,可是眼睛红红肿肿的,颇有几分人气。萧晓云慢慢走近这个人,将她身上的素白襦裙打量了半晌,视线最后落到她腰间带着系带上:“这是什么?”她一伸手握住带子,这才发现是一根编的细密的麻绳,她扭头再看看院子里的颜色,轻声问,“府里出了什么事?”
那个侍女脸上露出哀伤的表情,“回姑娘的话,少爷前日殁了。”
“少爷?”萧晓云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一声,像是纤细的一根木材被沉重的锤子狠狠的砸了上去,噼里啪啦的跌了漫天的小木屑,震的整个人都颤了两颤。她深吸了一口气:“哪个少爷?是兵部尚书么?”
那个侍女的脸上突然蒙上了一层愤怒,落在下面的哀痛却又深刻的透了出来,整个人变成一种奇怪的表情。语调僵硬的说:“是璇少爷。”
萧晓云一下子放心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因此歉疚的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前几个月我见他的时候,还生龙活虎的很有精神,怎么突然就传出这样的噩耗?”
“有一段时间了。”那个侍女低声解释:“少爷月初的时候突然染痘,搬来别院修养。本来大夫都说这几日天气凉爽,少爷身子又好,养个十天八天就能好。谁知道……”
这个侍女泣不成声再说不下去,萧晓云心里微微有些发酸,从她手里接过腰带自己束好了,低声问:“那你们夫人呢?”
“夫人在灵堂守着。”那个侍女抹着眼泪说:“萧姑娘,夫人让我向您告罪。本来您大病初愈,该要好好的庆祝的。可是我们少爷……您在府中这几日,请勉为其难穿素服。我代少爷的在天之灵,谢谢您的体谅了。”
她一曲膝就跪了下去,萧晓云急忙伸手相搀:“快别这样,死者为大,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她看这个侍女哭的心酸,急忙别开眼睛,“是我不期而至,打扰了璇儿安息,论理我应该先去拜祭才对。烦请这位姐姐在前面带路。”
那名侍女屈膝行了了礼,擦了擦眼睛,“萧姑娘,您请这边走。”
纵然是早有准备,可是萧晓云踏入灵堂的时候,还是微微一凛。
这间房子原是一个坐南朝北的房子,阴冷幽暗,终日不见阳光。正门上方搭起一个小小的台子,雪白的牌匾上奇奇怪怪的写了“英灵永存”四个大字,黑白分明的盯着每一个来人。萧晓云只抬眼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急匆匆的低头,进了屋内。
房子里早已被缟素填满,从房梁到柱子,全部缠着素白的绸绢。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裴璇的灵牌,最前方则是一个巨大的香炉,里面烧着安魂香,清冷的飘出白色的烟雾。萧晓云鼻子一抽,发现这个味道正是上午醒来是闻到的气味,顿时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片,领路的那个侍女却取了三支线香出来,在旁边燃着的长明灯前点燃了,用手扇去上面的火焰,捧到她的眼前。
萧晓云点点头,打断她的说明,将那三支香接了过来,擎在手中,举起来贴在额头,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若从辈份来说,裴璇是晚辈,萧晓云只需做做样子即可。那个侍女见她行了这么大的礼,顿时感动的眼泪直流:“多谢萧大人。”
萧晓云将线香递给她,看着她轻轻的插在香炉中。这才发现炉子里除了常烧不灭的一支安魂香,居然就只有自己新祭拜的这三支线香。她后退了几步,看了看跪在一侧烧金银元宝和守着长明灯的几个人,才明白自己从刚才起就觉得奇怪的地方在哪里。她招了招手将那个侍女引到身边,低声问:“今天下午没人来祭拜么?”不管怎么说,裴璇也是当今兵部尚书的独子,以裴行俨的地位,这个灵堂个应该人头攒动才对。
那个侍女却含着泪摇了摇头,“这几天只有与姑娘同来的那位公子拜祭过。”
萧晓云一听便知道这个侍女不清楚宇文承都的身份,她也不做解释,只叹了口气问,“你们夫人呢?”
“在后堂守着少爷。”
“带我过去吧。”
于是她们两人绕过无数的纸扎的小人,跨过散落满地的金银元宝,从几层流苏帐子中穿过,看到了那个暗红描金的棺材,以及跪在旁边单薄的身影。
萧晓云挥挥手拦住侍女的禀告,紧走两步来到柴草边,撩衣摆轻轻的跪在她身旁:“夫人,请节哀。”
齐言草一点一点的转过头来,眼眶依然深陷,没有了上午见面时那份急躁,大大的眼睛里只有呆滞,过了好一会才将焦距集中在萧晓云身上。“萧姑娘,”她动了动嘴,原本艳丽的嘴唇灰白干裂,随着动作慢慢的裂开一道口子,涌出一抹嫣红。萧晓云看得心里一窒,急忙伸手握了袖角去擦,嘴里说:“怎么这样?你多久没有沾水了?”
齐言草一把推开她的胳膊,“我没事。”
萧晓云被推到一旁,有些尴尬的低下头。齐言草也觉得自己动作有些太大,盯着萧晓云也跪在柴草上的膝盖,小心的说:“你不必如此。”
萧晓云知道她的意思:在这里跪着的,本应是孝子贤孙。她这么做,实际是大大的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你不也在这里。”她摇了摇头道:“我不讲究那些虚礼。”她伸手摸了摸棺材光滑的侧面,上面用金线逼真的描画出手持长矛的小孩,很是生动,“何况你一个人在这里,看着也是孤单。”她的手顺着金线描画着小孩的五官,眉眼神情很是熟悉,有几分像裴行俨,她心里却明白画的是躺在里面的裴璇,“他们呢?为什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齐言草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慢慢移动,不自觉的也伸出了手,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顿在半空,最后颓然垂下,“一群胆小鬼,都缩进城里了。”
萧晓云扭头挑眉:“璇儿不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么?”
“那也敌不过郑王的一声令下。”齐言草脸上的哀戚越加严重,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棺木,“府里怕被璇儿传染,早就把他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又怎肯放人来探望。”她咬牙切齿的说着话,脑子却清醒起来:“你身子也虚弱,回去吧,别染上了……”
萧晓云摇头,“我幼年出过痘,没有关系的。”
齐言草也不坚持,盯着棺木痴痴的说:“璇儿,你睁开眼看看,你婶娘来看你了。你不是还去求你父亲,要跟着婶娘学习箭法么?你看,婶娘她真的在这里呢……”
第三章
这天正好是裴璇的“头七”,宇文承都去了洛州城却没有回来。萧晓云也不急着回房,加了件衣服陪着齐言草守在灵堂。
“你若是累了就先回去休息。”齐言草在炭盆前慢慢的烧着纸钱,“若是不舒服,我再派两个侍女给你。这里停着灵,加上别院里的大多是我的随身侍女,阴气重,多两个人陪着,晚上睡觉也踏实些。”
“我是个打仗的,本来就是从死人堆里捡命,阴气阳气的,对我影响不大。”初夏的晚间还有点冷,萧晓云在圈椅中裹了裹披风,“你别怪我说话太直,在我的马前箭下的冤魂几万万,就算被阴灵追命,也轮不到与我无怨无仇的璇儿。”
“你倒是想的开。”齐言草轻声说着话,从旁边的篮子里拿起一叠金银箔纸,仔仔细细的折着往生人用的元宝,“算命的说,璇儿头一天就已经向东报道去了,你便是要等他,也等不到了。”
她现在的脸色比下午的时候略好一些,萧晓云见此情景,小心翼翼的问,“我听下人说,璇儿开始出豆的时候,本没有什么大碍。”
“是。”齐言草一谈到这件事,脸上顿时冷了三分,“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没有大碍。可是老太爷拿了一件百衲衣给他穿,一夜之间就加重了病,等到第二日大夫赶来,就已经没救了。”她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将纸扎的元宝捏成一个团,“我命不好,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件事情萧晓云在来灵堂的路上听侍女说过:裴璇病重,齐言草在郑国公主住的栖凤阁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换来对方一句金口玉言。等她好容易赶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孩子却已经去了大半个时辰。据侍女说,齐言草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昏厥过去,当时一只脚还踏在大门的门槛上。“那个百衲衣……”
“是公主找来的。”齐言草见萧晓云脸上的神色,知道自己的愤怒表现的太过明显,做了几个深呼吸,将手里的纸团展开,轻轻的抚平了上面的褶皱,一点一点又重新折好,“也不知从哪里弄了来送给老太爷,硬说是纳百家之福,让他给璇儿穿上。璇儿这个孩子你也知道,虽然性子烈些,却从不违抗长辈,结果……结果……”
纵然她想保持风度,可是一谈到视若生命的裴璇,她还是没有办法控制情绪。齐言草刚从愤怒中脱离出来,立刻又陷入悲伤之中,几句话之后,就已经泣不成声。萧晓云知道这种情况下,陪着的人也该掉泪哀戚才对。她的性子一向要强,甚少流泪,久而久之,等到想哭的时候,眼泪偏偏又掉不下,这时便觉得有些尴尬,讪讪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遇到这种无妄之灾,老太爷想必也伤心欲绝,何况还是他亲自将这件衣服给了璇儿……”
“有什么用?”齐言草咬牙恨恨的说:“平日里嘴里说的最好听,什么裴家的香火,嫡亲的长孙。到了这个时候,就全忘的一干二净。怕自己也染上病,着着急急的往郊区送;明知道那个贱人不安好心,却为着荣华富贵硬让璇儿穿上那催命的枷锁;现如今璇儿去了,人都不敢出现,只派了个人来传话,却是圣上有旨:为着不影响城里的百姓,百官众人不得出城吊唁,他们不能抗旨,璇儿的后事简单办了就行!”她气的浑身颤抖:“就是随便一个什么人,也不能就这么草草了事,何况还是他自己的亲孙子!”
萧晓云见她这幅模样,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伸出手,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那个公主背后是郑国公,王世充在朝中已是只手遮天,裴……裴老太爷或许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齐言草扭头看向萧晓云,满脸是泪,逼问道:“我倒是想要问问:害死自己的孙子,到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断了裴家近百年的香火,过两年他到了地底,拿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去面对列祖列宗!”
萧晓云听着这话有些别扭:裴行俨的父亲她见过一次,看着是个极有原则的人,沉稳严厉,并不像是个热衷于富贵的人。这次事情,萧晓云更倾向于相信这个老人并不知道那件衣服里内情,只是为平衡郑国公主而做的一种简单的退让。毕竟裴家家大业大,就算是两个女人争宠这种事,到了他们家也会牵扯上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