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儿写照-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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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上岸来﹐浑身湿溅溅的拦在我前面。
我慌乱的看牢他﹐害怕我们其中一人会控制不住自己﹐说出不安份的话来。
他笑了。
听说你病了﹐刘太太。
我不相信耳朵﹐这么得体的开场白。
他用手指顶住水球﹐那球就在他指上溜溜的转。
我非常吃惊﹐今日看来﹐他目光率直﹐言语纯洁﹐是一个健康的年轻人。
我吞一口涎沫﹐定下神来。
有事要同你商量呢。他说。
什么事﹖我的心又剧跳起来。
他在木椅上坐下。
我们正在筹款﹐帮助这一班孩子﹐由国际伤残会出面﹐已得到船长同意﹐你肯不肯做我们的代表之一﹖
代表﹖
是的。
怎么出力﹖
可以出钱﹐也可以做我们员工。
我吁出一口气。
心底无限失望﹐只是这样﹖没有别的要求﹖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我捐款好了。
谢谢﹐我给你送表格过来﹐他伸出手﹐谢谢你。头发湿湿﹐皮肤湿湿﹐他看上去十分性感﹐但这次是健康的﹐纯洁的。
我羞愧。
风十分和暖﹐但我觉得冷﹐双臂绕在自己胸前﹐还禁不住打一个冷颤。
我抬头看着蓝天白云﹐这原是一个白日梦。
一个寂寞少妇的白日梦。
她梦见英俊强壮的热情男土对她倾心﹐不顾一切要来打救她﹐把她自孤苦的象牙塔上救下来。
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阔太太﹐只有在筹款运动的时候﹐他才记起她。
我心酸。
站在甲板上﹐风扑扑的吹﹐越来越冷。
晚上﹐我取出支票簿﹐写一张三万支票﹐叫丈夫交给邓博士。
丈夫说﹕这是个怪人﹐什么也不做﹐带着群孩子到处走﹐乐得逍遥﹐我很佩服他。
他把银码由三改为五。
我看他一眼﹐没想他这么慷慨。
那夜我们约见邓博士﹐把票子交他手中﹐取回正式收据。
丈夫与他谈笑甚欢。
我在旁看着﹐只觉邓先生再正大光明没有﹐双目晶光四射﹐但毫无邪念﹐更不用说是挑逗了。
我垂下头。
都是我自己的幻像。
刘太太一直不舒服﹖他问。
丈夫答﹕有点发热。
船过直布罗陀会得好的。
丈夫答﹕我也这么说﹐这一带天气实在热﹐她又不信邪﹐到处跑﹐中了暑。
我不响。
谢谢两位﹐他扬一扬支票。
他像一枝黑水仙﹐不能自制地散发着魔力﹐引起许多许多误会。
我叹口气。
丈夫与他一直聊到深夜。
我回到房间思量船到马赛﹐如何上岸去吃真正的布那贝斯海鲜汤。
噫。
咱们做太太的﹐应当多想想吃什么穿什么﹐切忌钻牛角尖。
我无聊的满船游荡。
一个蜜月﹐三个人渡过﹐其中一个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太荒谬了。
我心渐渐静下来。
困在一双船上﹐走也走不脱﹐只得培养情绪﹐修心养性。
邓博士于三日后下船。
他们将转乘一艘货船回家。
我百般无聊﹐到桌球室去看人打弹子。
弹子房光线柔和﹐我独自坐在一角﹐觉得情调不错﹐舒一口气。
有人走近来﹐好吗。
我不在意的抬起头。
是一个年轻人﹐与邓一般的高大黝黑﹐笑起来牙齿雪白整齐。
一个人﹖他问我。
这次不是幻觉吧﹐我实实在在听到他向我搭讪。
漂亮的小姐很少一个人。他坐在我身边。
他赞我好看﹐我微笑。
自信渐渐回来﹐心头畅快﹐女人活到八十岁也还爱听到溢美之词﹐旁人许觉得肉麻﹐当事人还感到不足呢。
会不会打桌球﹖
我摇摇头。
要不要喝些什么﹖我请客……
不用客气。
第一次看见你﹐你躲在什么地方﹖
他们口气都这么熟络﹐现在流行吗﹖一分钟内可以成为老朋友﹐另一分钟又是陌路人。
有没有兴趣打球﹐教你好不好﹖
原本进来避静﹐现在觉得坐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
喂﹗小伙子急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头答﹕刘﹐刘太太。
声音中央着疲倦﹐无奈。还有节制。矜持。更有冷淡、警告之意。
这也是我开始自爱的时候了。
假期
这是一个经典故事,不值得再写。
我是一个廿四岁的老少女。
他是有妇之夫。
明白了吧。
他吸引我是因为那股气质。
别误会,这是什么年代了,气质已不是文质彬彬,书卷气十足,戴金丝边眼镜,看存在主义。
他有股特别的味道,让我想想该怎么形容。
才三十六七年纪,但一接触就觉得他是上一辈的人。坐下吃饭,他替女士们拉椅子,有人抽烟,他点火,单子来时,他踊跃付款。
没有什么特别?
你一定有很久没出来走了。
年轻一辈的男人都有点潜意识仇视女性——凭什么同工同酬?她们力气不够大,她们爱撒娇,她们又不靠收入养家活儿,白白耗废粮食,还要与她们争升级,而且女方时常争赢,可恶。
这种不平的感觉十分形于色,于是女性在日常生活中再也得不到什么优待。
新女性的心理是相互矛盾的,始终还是希望获得女性的特权,被宠爱被姑息,得不到这样的机会,十分生气,认定小男人一日比一日多。
而世风是肯定日下了。
雷川湛不是小男人,我很快发觉。
他认为女人需要呵护。
好的食物,给女人吃,好的位置,给女人坐,口头禅是:“人家是位娇滴滴的小姐,算了吧”,吃了亏也笑咪咪。
这一切都要有实际的行动支持,一直嘴巴说要对女人好没有用,他就是有那个能力。
当他开着蓬车来接我的时候,我融化下来。
啊,开篷车!
都不知多久没看见开篷车,红色的坐位,白色的车身,完全似依达小说中形容的坐驾,在那个世界里,男女都不用工作,视恋爱为大业。
忽然之间我感动得鼻子发酸!
同自己说:两个月,只准沉沦两个月。
不能超过两个月,否则就不能自拔了。
他车子里有录音机,播放的歌全是五六十年代的歌,许多用色士风奏出,幽怨缠绵。如泣如诉。听着听着进入浪漫境界:美丽的月色,紫色的沙滩,潮声哑哑地响,蒸风微吹,身边有心爱的男人,缓缓地皮肤贴着皮肤起舞。
还有,还有。
俊男美女的眼神是明亮的,脸颊绯红,身裁曼妙,为爱至生,为情而亡,心无穷骛……
一辆开篷车就让我想起这么多,由此可见多么怀旧。
太向往以前的闲清逸致了。
唉,家家有白衣黑裤的顺德女佣,一根辫子油光水滑,做足规矩,一是一,二是二。
现在时尚请菲律宾女工,黑黑的像没洗澡,花衬衫短裙子,模样暖昧,取起电话,懒洋洋几声哈罗,完全不得要领。
以前约女孩子出去宴会,要早一个月,好让女方去筹备跳舞裙子,阿姨们都是夭之娇女。
现在,一个电话,在某某的士可等,呼啸着人物,女孩子连裙子都懒穿,T恤牛仔裤。
看不到真正的派头了。
雷传湛把车子驶上飞鹅山,我就断定他是个过时的人,现在谁还会把车子几十个圈,兜上山去停在那里看灯色。
以前,听说这是情侣的好去处,趁星光灿烂,偷偷在风中按吻,已经心神皆醉。
以前有千般好,听上一代的女性缅怀过去,知道那时的咖啡特别香,乐队特别精彩,明星特别美丽,电影特别好看。
大学生都有矜贵的气质,一般家长教导子女都很严格,人们还肯上教会,绅士是绅士,淑女是淑女。
我不喜欢现在这种天下大同的作风,上至叔伯上司,下至学生下属子侄,全部以首名称呼。
洋行中后生不肯叫一声韩小姐,他追在我身后叫我桃乐妃,我忽然生气,不去睬他。
后来觉得自己迂腐,无端端摆这种架子作甚,由此可见,我亦是个过时的人。
我最喜欢的电影是绿野仙踪,所以跟着女主角,叫桃乐妃。
最喜欢的男演员是占士甸。他是谁?他是五十年代的传奇人物。
古老?是,所以我与雷传湛这种比我大十多年的男人谈得来。
我喜欢有腰线的裙子,从来不穿那种垮垮的宽袍大袖。连大衣都买垫肩小腰身的来穿。
又讨厌那种大手袋,几乎可以收藏一对双胞胎,拖着那么丑的道具,哪里都不用去。
你说我古板,我并不承认,我甚至不是追不上时代,但我觉得女人看上去要像女人,精神上男女应该平等,外型上男女不可混淆。
雷当然也很喜欢我。
这种事是双方面的。
第一次见面彼此已有好感,但都没有表示出来。
空气中明明有那回事,却含蓄翼死,弄得心神不宁。
我们其实是在享受。
见了无数次,也为公事通过电话,彼此仰慕已是很明显的事,还是不肯摆明,那种暧昧,令人心跳不已。
知道他会在那里出现,总是刻意打扮,到了现场,眼角不敢静下来,若是一眼看到他的影子还好,否则老注意门口,看他有没有进来。
如果他比我早在场,又特别留意他同什么人交谈。
有时他与那种大耳环低胸衣的女子一谈很久,我心中难免有种被什么轻轻啮咬的感觉。
真是惆怅,他其实是别人的丈夫。
连惆怅这种感觉,也是不现代的。这是种紧紧收在内心的感觉,不为人知,除非你凝视我的眼睛,才可以找到蛛丝马迹,但我不会给你注视我的双目,不不不不不。
正如我不肯穿暴露衣裳一样。
一定过了六个月以上,我们才开始约会。
那日他站在我身边很久很久,我几乎晕眩,他成熟男性魅力不住默默放送过来,我招架无力,这个人,站在我身边已是威胁。
是日是夜我也不关心了,更勿论隔壁还有些什么人,我全付精神等他开口。
该不该回答他呢?
当然要。
这是我应得的蜜之味,每个人在其一生中,都应得到一点这样的快乐。
我给我自己两个月的时间。
我微微侧转头,扬扬眉毛,给他适当的鼓励。
没想到我懂得这么做,真是女性的本能。
忽然之间,这一男一女回复到最原始的阶段,除下一切文明的伪装,我如一头雌性彩鸟,暗示雄性来追求我。
只听得他轻轻说:“找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舒舒服服喝杯东西。”
我矜持的点点头。
“明天晚上七点我开车来接你。”
他开来的是那辆开篷车。
我们到山顶看灯光,然后车子拐弯,到达他飞鹅山的别墅。
我们在泳池边喝香摈。
这像是他理所当然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