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录-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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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好长一段路,我听到流水急湍的声音,好像是出口了,便睁开眼睛。眼前一团黑,连自己的手臂都看不清。我估计着往前摸,手掌触到了冷冰冰的钢筋,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一共有五根脚拇趾那么粗的钢筋拦住了去路,钢筋的间距不到一个拳头大。我抓住摇了摇,钢筋连动都没动。我以为就这么跑掉了,谁知去路早已被人封死,而且提前了十年,甚至二十年,也就是说我还没关进来,还没产生逃跑念头之前,这些钢筋早已在此等候。我还没有行动就已经失败,这是命呀!我蹲在臭水沟里想,难道就这么回去?要不就烂在这里面?恐怕还没有烂人家就追上来了。
我很不情愿地往回爬,双手四处探去,竟然摸到了一个岔道。老天终于开眼了!我往岔道里爬,爬了三百七十六步,隐约听到“呜呜”的警报,前方出现了两束手指那么大的光。我朝着光快爬,警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我爬到那两束光的下面,抬头一看,那是一个井盖,光线是从它的两个小洞里漏下来的。一看就知道这是路灯下的井盖,我已经跑出来了。差一点我就发出了喊叫,但是我强行镇压心中的狂喜,让嘭嘭的心跳缓慢下来。我吸了几口气,双手托住井盖,用力往上一举,哐的一声,井盖升了上去。我双手抓住井沿,跃出地面,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就是诸葛亮也想不到,三支枪同时顶住我,手铐和脚镣锁住我的四肢。我的腿顿时发软,一屁股瘫痪在地。战士们把我拖过操场,扔进了单间囚室。
忠贞8(1)
后来贾管教和李大炮他们告诉我,那晚我钻进排水道之后,警报就拉响了,所有的灯光全部打亮,劳改工厂里照得就像白纸,不要说人,就是蚊子恐怕也飞不过他们的眼睛。几个战士打开食堂的后门,冲到井口,用枪指着我钻进去的地方。战士们没有跟踪追击,只是拿枪指着。后来站久了,他们就找几张凳子坐下,但是枪口的方向始终没变。
另一组战士跑到一座岗楼前,迅速围住一个地方。他们把灯光从岗楼上直接打到战士们的脚下,那也是一个下水道井盖,井盖上有两个小圆洞。三支冲锋枪悬在井盖上,战士们除了轮流瞄准,谁也不准说话。根据行动小组领导指示,战士们不用追击,因为这个下水道别的地方都已经堵了,只有这两头可以出来,如果我变不成空气,就别想跑出去。也是后来我才知道,追捕小组的总指挥叫麦浪涌,喜欢写古体诗,他命令战士们给我三小时,还跟管教领导达成一致意见:假如我回头,从冬青树那个口子出来,就不算我逃跑;假如我从岗楼这个口子出来,那就是百分之百的逃犯。想不到那个年头,那样的环境,还有这么浪漫的军人,竟然把紧张的追捕弄成一场考试,把那两个井口弄成答案A和B,让我选择。你想想,我在下水道爬,死里逃生。他们在我头顶上走,不时看一眼手表,像玩一场游戏。这一上一下,不是老天跟人类的关系,就是人类跟蚂蚁的关系。只可惜我这个笨蛋,竟然没听到命运的脚步声,竟然不知道这个岔道是由外面往院子里走的。我费尽心机钻了出去,又傻乎乎地往里爬,还一头从岗楼下钻出来。
为此,我被加刑三年。好长一段时间,只要在操场碰上贾管教,我就马上立正,扇自己的耳光,说:“我错了。我不应该从岗楼下出来,应该爬回去,其实我已经爬回去了,只是没有坚持。我为什么不爬回去呢?我悔得牙齿都痛了。”贾管教说:“看来你还是没有真心悔改,这不是爬不爬回去的问题,而是你根本就不应该逃跑!”贾管教说完就走,把我摔在操场上,让我独自发呆。是呀,当初我为什么要逃跑呢?陆小燕不是劝过我吗?她劝我劝得都哭了,我也没听她的。我忽然思念起陆小燕来,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她不惜用告密来威胁我,这不是爱情又是什么?
到了周末的会见时间,我主动要求加班。我已经从装配车间调到了最苦最累的翻砂车间,每天用铁水浇铸变速箱和发动机壳。身上穿的是粗厚的蓝衣裤,手上戴的是帆布手套,嘴上蒙着口罩,脚下穿着皮鞋,我跺了跺脚,皮鞋底很厚,如果早一点到翻砂车间,也许就不用陆小燕给我弄那双增高鞋了。有人叫:“麻赖,你发什么呆?火小了。”我拿起铁锹,往炉口里送焦炭,火苗把我的脸烤成了烧鸭的颜色。有人喊:“麻赖,铁水装满了。”我放下铁锹跑过去,跟李大炮抬起桶碎步前移,把整桶红彤彤的铁水灌进模具。有人嚷:“麻赖,怎么搞的,那些铁块比炉口还大,就这么扔进去呀?”我放下桶,举起锤子往下砸,堆着的铁块被砸得四处乱溅。那时候,我是车间里脑袋埋得最低的人,只要有人敢吩咐,我就敢往炉子里跳。砸铁声中,传来广播:“曾广贤,曾广贤,听到广播后请到二号接见室,有人来看你。”广播每个周末都这么喊,我在车间里加班,一次都没出去。后来广播里干脆喊:“曾广贤,曾广贤,陆小燕看你来了,请到六号接见室。”知道是陆小燕,我才像不合格的拖拉机那样不敢出厂。本来她只需再等我五年,可现在却无端地长了三年利息,这全都是因为我不听劝告的缘故。我哪还有脸见她!
一个周末,广播里传来声音:“曾广贤,曾广贤,你爸看你来了,请到三号接见室。”我正在捡铁块的手一紧,手套被铁尖尖戳了一下,左手的食指头浸出血来。我从手套里抽出食指,用右手捏着,朝三号接见室走去。他终于看我来了,那个我曾经出卖过的人,那个不跟我讲话的人,那个我惟一的亲人,他终于来了,我的心里一阵狂跳,比能逃出去还要高兴。我低头走进接见室,抬眼一瞥,坐在对面的竟然不是我爸,而是陆小燕。她说:“广贤,你为什么躲我?”
我说:“加……加了三年徒刑。”
“知道了,不就八年吗?我还等你!”
“别等了,再等八年,你的头发都白了。”
“你好好看看,我有那么老吗?房子鱼说我比以前更嫩了更白了,她们说这是爱情的力量。”
“你是比原来更漂亮了。其实你再等八年,也就三十出头,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你不愿意吗?”
“我敢吗?我配吗?假如不是你对我这么好,我根本就不再相信什么狗屁天老爷,不相信头顶上还有个公正的东西。是因为你,即使受了天大的冤枉,倒了海大的霉,我的心里仍然留着那么一点点对老天的尊敬,总觉得你是天老爷派来的,要不然没法解释你对我的好?”
她抓起我出血的手指,对着上面轻轻地吹风。我们都不说话,就让她的手跟我的手说。看看会面的时间快用完了,她说:“广贤,我们都是被伤害的人,我们不在一起,就没人跟我们在一起了。”
“可是我不能给你幸福。”
“这是我自找的。不瞒你说,你还在动物园喂老虎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只是……那时我还小,怕羞,不敢跟你讲。”
忠贞8(2)
“真是的,真是的,你为什么不讲?如果当时你暗示一下,也许我就不会这样,你也不会被别人嫌弃。”
“早知道会这样,当时我就厚起脸皮给你写封信。”
我把头狠狠地磕在桌子上:“哎,真是的,你为什么不写呢?”
忠贞9(1)
陆小燕买了两个苹果去无线电三厂看我爸。她说那个月的工资快用光了,所以只买得起两个苹果。我爸坐在黄昏的走廊上,眯起眼睛:“你是哪家姑娘?干吗要给我买苹果?”陆小燕说:“我叫陆小燕,是广贤的女朋友,在动物园里工作。”我爸顿时咳了起来,好像这个消息是鱼刺,忽然卡了他的喉咙。
陆小燕先是帮我爸拖地板,然后坐在走廊上帮我爸洗衣裳。我爸说:“你真勤快,是那个兔仔子叫你来的吗?”
“你干吗叫他兔仔子?他不是你的儿子吗?”
“我没有这样的儿子,我们曾家祖宗十八代从来没出过强奸犯。”
“广贤没强奸,他是被人陷害的。”
我爸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你这是听谁说的?”
“除了广贤还会有谁?”
“你就那么相信他?”
“他从来不撒荒,就是逃跑这么大的事情,他也不跟我撒谎。你是他爸,还不知道他的脾气吗?”
“那他为什么不……哎,这个兔仔子!” 我爸呼地站起来,发现自己失态,又坐了下去。
“你有什么话带给广贤吗?要不要写封信给他?一说起你他就流眼泪。”
“他哪会想我罗,连一个字都没给我写。”
“他怕你心脏病发作,怕劳改工厂的信封给你丢脸。”
“他早把我们曾家的脸丢尽了!”
我写了一封信,委托陆小燕带给我爸。我把我如何被抓,怎样被判刑、加刑,详细地写了一遍,并向他保证我没有给他和爷爷,包括爷爷上面的祖宗们抹黑,希望他不要用那样的眼光看我,就是看强奸犯的那种眼光。最后我写道:“爸,如果连你都不相信,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人信我。请你相信一次,给我一点信心。我可以挑得起别人上万公斤的冤枉,却受不了你鸡毛那么轻的误解。看在我妈的份上,求你相信我。”我爸看完信,手一松,信笺缓慢飘落。他一手扶门框,一手抚胸口,额头冒出豆子大的汗珠。不出我所料,他的心脏发作了。陆小燕吓得满脸苍白,扶住他大喊:“来人呀,快来人呀。”我爸的同事刘沧海、谢金川闻声而来,把我爸送进了医院。
陆小燕在她家炖了一盅鸡汤,送到我爸的病床前。我爸斜躺着,脸色已经恢复。陆小燕喂我爸喝汤。我爸喝出了响声,不停地咂嘴巴。我爸说:“你一来,我的胃口就特别好。”
陆小燕说:“那我就天天来看你。”
我爸高高地举起右手:“有这么高了吧?”
“你说什么呀?”
“他,长这么高了吧?”
“哦,你说广贤呀。他现在都一米七五了,体重七十公斤,B型血,头发刚刚冒出来就卷,他……我不敢说,怕你又犯心脏病。”
“大不了再犯一次。”
“他……比你长得好看。”
我爸微微咧嘴,差一点就笑了,但立即收住:“你比我还了解他。”
临走的时候,我爸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这个,你带给他吧。”陆小燕伸手去接。我爸忽然缩回去:“算了,我说过的,这辈子不想跟他说话。”
“如果广贤看到你的字,一定会高兴得在地上翻跟斗。”
我爸把信塞到枕头底部:“算了算了,我得守信用,说过的话不能反悔。”
我爸住了十几天医院便回厂里上班了。陆小燕每周都去给他拖地板、擦窗户、洗床单、补衣服、钉钮扣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