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沙-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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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秋汛过后,甘卓吉伤愈出院了。本来就清瘦的身材更加清瘦。瑰湄市长重操抛掷已久的厨艺,为他作了满满的一桌子菜,备上了一瓶酒,泪眼相对中,两人说了很多的话。不久,甘卓吉请了病假飞回京城。瑰湄市长说,老甘家里出了点儿事,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内要在北京进行处理,如果洁如没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去她家住上一段时间,闷了也好有个人说说话。
我知道,在越来越多的了解之后,便是疏远的开始了。瑰湄让洁如跟她一起住,是不是她故意地在我和她之间设上了一道篱笆?
与此同时,我和王魁的关系却是随着交往的日渐频繁而愈见浓厚了。不仅仅是他需要我的脑子,我需要他的手脚。关键所在,共同的利害关系已经将我们变成了一条绳子上的两个蚂蚱,除了同心协力兄弟一般共赴明天之外,任何不和谐的兄弟阋墙行为都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应该说,遇上了王魁,这是我海城生涯中最幸运的事情了。
虽然他有些时候对于我的盛气凌人、对于我时不时端个小架子很不感冒,但是他不能不认账,因为二十年的基层生活已经让他吃够了不服气的苦头,他已经深深地体会到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偶然的机会里他认识了我,顺着我为他搭就的梯子,他终于出头露面出人头地了,我不否认他会心存感激――他感激瑰湄市长,但更感谢我。这是我们在一起进行各种“活动”的时候,他多次表露出的意思。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相互利用。”忘记了是那位愤世嫉俗的人的高论了。他的论调不无道理,甚至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但是,切记要把这种相互利用的关系隐藏在一种脉脉温情中,粉饰以各种动听的名堂,譬如“朋友”,譬如“爱情”,等等,这样才能让这个世界花红柳绿,这样才能让人们活得不同于动物,这样才能让人们在一种美好的自欺欺人的虚幻中有滋有味地活下去――没有那么多的温情可以描写,没有那么多的友情可以歌颂,没有那么多的爱情可以讴歌,文人们便成了无米下锅的小媳妇,纵不被“婆婆”们打死,也会终因找不到可以将一肚子酸水中和的题材而江郎才尽而郁郁而终。
所以,我得承认,王魁是在利用我,而我也在利用王魁。但我们是朋友,并且还想继续作朋友,所以我们都懂得珍惜,都懂得感恩,都懂得用一些形而上或者是形而下的形式来润滑和温养我们的关系,譬如说那年初冬的那天晚饭后。
2
那天晚饭后,洁如打电话给我说,瑰湄市长为我们的宝宝准备一套小衣服,让她过去拿,洁如便挺着肚子去了瑰湄市长家,瑰湄市长让她陪着说说话,晚上就住在瑰湄市长家,不回家了。我正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看一部肥皂剧,王魁的电话来了。
又是车在楼下等着,又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我骂骂咧咧地下了楼,骂骂咧咧地上了车,却见王魁趴在方向盘上嘿嘿地笑。
“吃饱了撑的你?”我没好气地说,“还是几天没挨训浑身难受?有事没事骚扰我干嘛?”
他还在嘿嘿地笑:“我领你去个好地方,让你开开眼界。”
“什么好地方,你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肯定没好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
得,还是故作神秘的那一套。反正今晚我自己也得独守空房了,跟他一块儿出去放松一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首先声明,乱七八糟的事情咱不能干啊!”
“得令!”他发动了车。
3
车子七扭八拐地驶进了一条小巷,一只路灯昏黄地照在巷子的那头。类似于“城中村”的一片建筑,一排排二层小楼连缀成片,三三两两的行人鬼鬼祟祟地锁着肩、低着头,在小楼的门前一闪便不见了身影。
“这什么鸟地方,阴森森地象个陵园?”我感觉上不太对劲,问王魁。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继续往前开。
巷子尽头一幢白色马赛克小块贴外墙的小楼边,他停下了车:“到了。”
这才发现,今晚王魁开的不是警车,而是一辆地方牌照的车。
“到了经侦大队后,警车没得开了,只好抓哪辆用哪辆。好在扣住的车不只一辆。”王魁解释道。
王魁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门铃。咔嗒一声,门开了。王魁闪身进去。
我摸不透壶底,正犹豫着,被他一把拉了进去。
穿过不算宽敞的院子,进得正房。客厅里幽暗的粉红色光线下,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在闲扯。
看这情形,我意识到了什么,扭身便往外走,又被王魁一把拉住。
“别着急,王老板,不要被你的眼睛欺骗。你眼前看到的,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这家伙不愧是干公安的,干什么都神神秘密的,不到最后关头不露出庐山真面目,而且好象很在行的模样――只要在这种场合,所有的称呼都是一个概念,都是老板。
便跟着他上得二楼,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粉红色暧昧的灯光,也没有衣着暴露的女子,两支高高的红烛直直地燃着,一张古筝静静地摆在正中,旁边一炉檀香袅袅地飘散出淡淡的馨香。
古筝正前方是一方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以大红为基调的地毯,地毯上放置着一个类似于和尚打坐用的座垫,边上还有一个红木嵌银古色古香的小茶几,一壶观音已经泡好,淡淡的茶香透过南泥壶的嘴儿冲溢而出。
“脱掉鞋,坐到座垫上,闭上眼睛。”王魁说。
既入虎穴,焉怕虎子?估计王魁也不敢把我给怎么的,索性就按他划的道儿走上一遭,看看他玩什么画皮。
盘腿如老僧般坐定,闭上眼睛。便听到边上一声门响,有人迈着细碎的步子向古筝方向走去。铮铮几声弦响,一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古筝声幽幽响起,一个轻柔细弱的女声说道:“先生,您现在听到的是《钗头凤》。”
4
没有慷慨激昂、冷峻肃杀之气,也没有纯朴古雅、含蓄深沉之敛,一阕曲子在她的揉、吟、滑、按中,由清新明快转向流畅华丽,再由流畅华丽转向缠绵幽怨,转又如泣如诉,卒以凄怨悲切终曲。
袅袅漂游的琴音中,仿佛和煦的春风悠悠吹拂在南宋绍兴二十一年的春天,诗人陆游沈园旧地重游,不期而遇前妻唐琬,唐琬遣致酒肴,两人旧情难排,却物是人非,陆游大醉,遂乘醉赋一阕《钗头凤·;红酥手》题于园壁之上。唐琬见词后感慨万端,亦提笔和《钗头凤·;世情薄》词一首,不久后便郁郁而终。曾经咏罢“起倾斗酒歌出塞,弹压胸中十万兵”便横戈跃马抗击金兵的一代豪杰,也有无可奈何,也有柔肠万千,“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一诗吟出,也追随香魂而去。
清音里,仿佛一位才华卓绝、柔情似水的女子,用一双秀美哀伤的眼睛深情地凝视着感伤不已的陆游,一字一句地吟咏着她血泪交加的词作,碧色绣襦,长裙曳地,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清音里,仿佛一位满面尘霜,须发皆白的老者,步履蹒跚地穿过梅阵,转过池台,看到春波绿,疑是惊鸿来,触景伤情,已是形容枯槁,痛不欲生。
泠泠的琴音袅袅而去,余韵弥漫了整个小屋。我睁开双眼,古筝后面坐了一位广袖阔袍、云鬓高挽的女子。红烛下,她着一身戏里才有的装束,一双黑白分明、水汪汪的眼睛,姣白的粉脸白中透红,小巧的嘴唇娇嫩欲滴,脖颈处露出的肌肤雪白细嫩,凹凸玲珑的身材被紧紧包裹在雪白的长裙内,隐而若现出高耸的的乳轮。纤指轻扬间,露出一截粉嫩细腻的藕臂,浑身上下流露出一种清纯亮丽但好象又充满着贵妇风韵的妩媚气质,淡雅的脂粉香及淡淡的檀香搅和在一起扑面而来,我的眼前恍若一位出尘不沾人间烟火的美艳女神。我痴痴盯着面前的人,许久不能开口说话。
“不好意思,学艺不精,让先生您见笑了。”古筝后的女子开口说话了,拉我回到现实。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我感喟地吟起了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
那女子随后也道: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我知道,这是唐琬和陆游的词《钗头凤·;世情薄》。
我们相视一笑。我感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能将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演绎得如此动人心魄,小姐你也太谦虚了。”
“先生是性情中人,也是一个文化人。”抿嘴笑道,“这是我到这里来后第一个能品出其中三味的人。”
回头看时,王魁却不见了踪影。有一位如仙如幻、色艺双全的美人陪我,王魁的存在也许是多余的。我明白了王魁的安排。
“抚琴弹筝,讲求的是‘人琴合一’、浑然天成。技法和技巧固然重要,但要真正弹奏出曲子本身的韵与义,没有灵性,没有真切的感受,那只能是做戏,只能叫做乐匠,而不叫乐者。”凭着自己对音乐、音律的一知半解,我开始忽悠,“为什么古人弹琴之前先要焚香净手,因为真正的音乐那是来自心灵的声音,乐器只是宣泄心情的载体和工具而已,乐者的虔诚不是对乐器的虔诚,而是对音乐的虔诚,说白了就是对自己的虔诚,对自己灵魂的虔诚。”
那女子默默点头,“难得先生雅评,那我再为先生来一曲《高山流水》如何?”
这是一首再熟悉不过的曲子了。上大学的时候,除了理查德·;克莱德曼能代表高雅之外,剩下的就是古筝和古琴曲了。那个时候,大家经常一起装高雅,《高山流水》那可是必听的曲目之一,虽然宿舍里老大的老“三洋”忽快忽慢地将高雅的音乐糟蹋得听不出个高雅味儿来了,但是大家还是一遍一遍地折磨自己的耳朵和神经,以示自己不是俗人,而是融入高雅群体的一分子。
素手分扬间,庄重的和弦开始响起,她双手交替繁响弹拨间,我眼前如见高山茫茫巍峨耸立,接着她又以双手交替的加花手法,引出小溪潺潺流水之声,而又用右手劈、托、抹、挑、花指演奏,再配合左手的按、滑、颤音技巧,由慢而快,展现出清风拂弄着松柏翠竹时娇微摆摆的形象,真如一阵清新秀丽的风拂面而过,让人欢快舒畅;奏至乐曲的后部分,大指加花衬托中指奏出的主旋律及波浪起伏的连续切分音,一种热烈欢快的气氛漾满了小屋,恰似涓涓细流汇集而成滚滚飞瀑,直泻深谷,声响轰鸣,一派宏伟壮丽的磅礴气势,寒秋之际的斗室间仿佛一片生机盎然的兴旺景象。
“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 沉浸在乐曲营造的氛围中,我摇头晃脑地沉吟道。
“善哉,子之心与吾同。”那女子会心一笑,“先生该不会让我把这琴给摔了以示相谢吧?这可是我赖以生存的饭碗。”
“那倒不必了。”我笑道,“以我的音乐修养来说,评价您的琴艺好象是班门弄斧,但是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