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去死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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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印度
我跟阿杰·沙站在岸边,看着以前曾经光鲜亮丽的船只,如今成为锈蚀的残骸,不仅政府没有经费清运,船只的零件也由于长时耗损,几乎都成了废铁,默默躺在一旁,像是见证大屠杀的纪念碑。
他们告诉我这儿发生的事已经不稀奇了,只要是陆海交界的地方,就会有人想尽办法要乘上任何漂浮物,到海上寻找活命机会。
我一辈子都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保纳格尔,可是我从来不知道阿兰是个怎样的地方。大学毕业后我成了办公室经理,是个「电力满格」的白领专业人员。我只有敲键盘的时候需要动手,自从输入软体有了语音辨识功能之后,连手也不用动了。我知道阿兰是个造船厂,所以当初才想逃来这里,原本以为会找到一个造船厂,能够制造出一艘又一艘的船,把我们载往安全的地方。没想到情况正好相反:阿兰不造船,这里拆船。僵尸大战爆发前,阿兰是全球最大的拆船厂,印度废五金公司买进各国船只,堆在海滨拆解切割,拆到连最小的螺丝也不放过,我眼前这数十艘船上一个人也没有,船上很多功能都拆掉了,只是一排集体等死的裸露船体。
这里没有干坞,没有造船台。阿兰称不上是船厂,倒像是一长条绵延的沙滩,标准程序是把船推到岸上,像搁浅的鲸鱼那样停放。我想我只能指望另外六艘船,都才刚抵达,还没靠岸,上头还有几个基干作业船员,我只盼燃料舱里还有点油。其中有一艘叫「薇若妮卡·德马七号」,正把其他搁浅的船拖回海上,缆绳跟铁鍊胡乱套在美国总统轮船股份有限公司所属,新加坡籍的货轮「郁金香号」的船尾,搁浅的「郁金香号」已经有部分遭到破坏了。我抵达的时候,「德马七号」正发动引擎,拉紧鍊绳搅起水花,有几股比较脆弱的绳子断裂了,不断发出啪嚏如枪响的声音。
至于那些比较坚固的鍊条……则是撑得比船身久一点。先前「郁金香号」被拖上岸的时候,一定把它的龙骨弄到严重断裂,等到「德马七号」开始拖的时候,我听到恐怖的哀嚎,刺耳的金属断裂尖嘎声。不夸张,「郁金香号」断成两截:船头还留在岸上,而船尾被拖回了海上。
一切都结束了,「德玛士号」卯足全力,把「郁金香号」的船尾拖进入深水区,「郁金香号」翻滚了一阵,几秒之间就沉没了。船上少说有上千人,船舱、走道和甲板上一丁点儿可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船只沉没时舱内的空气被挤压排出海面,整个过程发出了巨大的嘶鸣声,完全掩盖了落海溺水人们的喊叫。
为什么这些难民不待在搁浅的船上,然后把梯子收起来,这样僵尸就爬不上去了?
这些都是后见之明,当晚你又不在场,从船厂到岸边都挤满了人,发狂的群众冲向海边,陆上的大火照亮了他们的背影,好几百人想要游到船上,海面上浮满了游不到船上的淹死鬼。
有好几十艘小船来回穿梭,把陆上的人载到大船上。有的船员会说:「钱拿来,把全部家当交出来,我就载你过去。」
所以钱还是管用?
不只是钱,还有食物,或是任何对他们有价值的东西。我看过一艘大船的船员只收女人,年轻的女人;还有一艘只收浅肤色的难民,那些杂碎举起手电筒照亮每个登船难民的脸,唯恐像我这样的黑仔混上船。我甚至还看过一个船长,站在船的登船梯上,挥着枪鬼吼:「没有位阶的人不许上来,我们不收贱民。」贱民?社会位阶?谁还天杀的会有这种想法?更难以相信的是,竟然有些老人家听了这话就放弃排队上船了!你相信吗?
我只是在强调最极端的负面案例,你了吧。要是这世上有一个奸商或恶心的变态狂,应该就会有十个善良端正的人,他们品行无瑕,不会得报应。很多渔民和小船的船主大可载着全家人逃命,却选择涉险一趟趟往返接驳群众。你想想他们所冒的危险:被夺船害命、遗弃在岸上,还可能被水底一狗票的僵尸攻击……
危险的种类太多了。有些难民已经被僵尸咬了,身上感染了尸疫想游上大船,却在溺毙后复活成为僵尸。那时是退潮时分,水深到正好足以淹死人,但也浅得够让僵尸站在水底就能搆到水面的生人猎物。许多游泳的人突然消失在水面下,船上的乘客被拖到水底,使得小船也一起翻覆。不过还是有营救的人持续回到岸边,也有人自大船跳下抢救落水的人。
这就是我获救的经过。我当时也试着要游上大船,那些船看起来很近,其实很远。我是游泳健将,但是从保纳格尔一路跋涉,加上一整天为了生存而搏斗,我连用仰式漂浮在海面的力气都快没了,当我快游到船上,想要呼救的时候,肺已经喘不过气了。船边没有舷门,我接近的是光滑的船侧,我敲着钢板,用尽最后一口气呼叫。
我沉入水底的那一刻,感到有只强壮的手臂搂住我的胸口,「我命休矣,」我心想,「就现在了。」我以为我会感觉到利牙咬进我的肉,没想到,这只手臂没把我拖向水底,反而将我拉出水面。我最后被送上了「威尔佛·葛伦飞爵士号」,这船以前是加拿大的小型海岸巡逻艇。我试着解释,跟他们道歉,说我没钱,可能要用工作来抵旅费,什么工作都行。听我这么说,船员只笑了笑说:「抓紧,我们要启航了。」船行时,我感到甲板在震动,还倾斜摇晃了一下。
一路上看着被我们抛在后面的船,让我很难过,有些船上受感染的难民开始复苏了,有些船更成了漂浮的水上屠宰场,就连停泊在岸边的船也着了火,人们不断往海里跳,许多人沉入水面就再也没起来了。
托皮卡,堪萨斯州,美国
不管以什么标准来看,莎朗都称得上是个大美女。她有一头红色长发、闪亮的绿色眼睛,身材像舞者,又像战前的超级名模。除此之外,她还像四岁小孩一样天真无邪。
我们在萝丝蔓疗养院,这里是专收性格凶暴儿童的社福机构。在这里,由萝柏妲·凯儿博士负责照顾莎朗,她说莎朗这女孩「很幸运」。博士说:「她至少具有使用语言的能力,可以进行连贯的思考,虽然这些能力目前都还很基本,但总是够她用了。」凯儿博士对这次的访谈非常热心,但是整个「萝丝蔓疗养院计划」的主持人桑默斯医生却不太关心,使得研究计划的补助金总是不太稳定,当局还威胁要结束整个计划。
一开始莎朗很害羞,她不愿意跟我握手,也不太敢看我的眼睛。虽然我们知道莎朗是在惟基塔的废墟中被人发现的,但她的过去仍然是个谜。
妈妈和我在教会,爸爸等一下要来找我们,他说还有点事得处理,我们就先在教会等他。
每一个人都在这里,他们都带了东西,他们有谷片、有水、有果汁、有睡袋跟手电筒还有……(她比手画脚做出步枪的样子)蓝道夫太太有一支,其实她不应该带枪的,那很危险哟。她也跟我说过枪很危险。她是艾希莉的妈妈,艾希莉是我朋友。我问她艾希莉在哪儿,她就开始哭了。妈要我别问艾希莉的事,还跟蓝道夫太太对不起。蓝道夫太太身上有点脏,洋装上有红色和棕色的痕迹,肥肥的,手臂又粗又软。
还有其他的小孩,像是吉儿跟艾比,由马格罗太太在照顾。他们拿蜡笔在墙上画。妈要我去跟他们一起玩,她说没关系,因为丹恩牧师说画墙壁没关系。
丹恩牧师也在那里,他要大家听他说话。「拜托各位……」(她模仿一个低沉的声音)「请保持冷静,『久兵』要来了,请保持冷静,等待『久兵』抵达。」但是没人听他讲话,大家都各自在讲话,
没人要坐下来。大家都在讲自己的事情,(她假装拿手机讲话)讲到气冲冲的,还一边摔东西骂脏话。我觉得丹恩牧师很可怜。(她学警报器的声音。)外头。(她又学了一次,开始很轻柔,然后提高声音再渐弱,这样重复了几次。)
妈妈在跟科摩德太太还有其他妈妈讲话,在吵架,妈妈火大,科摩德太太一直说:(用愤怒的一字一句缓缓吐出)「那——万——一——呢?——你——又——能——怎——么——办?」妈妈一直摇头,科摩德太太还在比手划脚。我不喜欢科摩德太太,她是丹恩牧师的老婆,尖酸刻薄又霸道。
有人大叫……「它们来了!」妈妈过来带我,那些人拿了我们教堂的长椅,再把所有的长椅一起顶在门后,「快!」「抵紧门!」(她学了好几种不同的声音。)「给我铁鎚!」「钉子!」「它们到停车场了!」「它们朝这边过来了!」(她转向凯儿博士发问。)「我可以学吗?」
(桑釆默斯医生看起来有点为难,凯儿博士笑着点头。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房间装有隔音设施,免得让房内的声音传出去。)
(莎朗开始模拟僵尸的呻吟。毫无疑问,这是我听过学得最逼真的,桑默斯和凯儿一定也这么认为,瞧他们看起来有多难受啊。)
它们要来了,越来越逼近。(她又发出呻吟,接着用右拳敲桌子。)它们想进来。(她敲得非常有力,像机械一样,咚咚咚的进逼。)大家开始尖叫,妈妈紧搂着我。「不要紧。」(她轻抚自己的头发,声音也随之软化下来。)「我不会让它们抓到你,嘘……。」
(现在她两手握拳一起敲,敲击声变得很混乱,好似在模拟一群僵尸同时行动。)「拴上门!」「挡好!挡好!」(她模拟玻璃碎裂的声音。)前厅门边的窗户破了。灯全黑了,大人都吓坏了,他们尖叫。
(她恢复妈妈的声音。)「嘘……小宝贝,我不会让它们抓到你的。」(她的手从头发摸到脸庞,轻柔的抚触她的额头和脸颊。莎朗试探地看了凯儿博士一眼,凯儿博士点了点头,她就突然模仿某种巨大的破裂声,一种低沉到像是痰要从喉咙满出来的喧吼声。)「它们进来了!开枪,开枪!」(她发出枪击的声音……)「我不会让它们抓到你的,我不会让它们抓到你的。」(莎朗突然别开头去,看着我肩某个不存在的东西。)「小孩子!别让它们抓住小孩!」那是科摩德太太的声音,「先救小孩!先救小孩!」(莎朗发出更多的枪响,她双手交握合成一个大拳头,朝一个看不见的形体重重击落。)艾比一直在哭,科摩德太太把艾比抱起来。V她作势举起某种东西或人,然后往墙上甩。)然后艾比就不哭了。(她又开始抚摸自己的脸,这回她妈妈的声音比较笃定了。)「嘘……不要紧,宝
贝,不要紧……(她的双手从两颊滑落到喉咙,紧缩成毙命的一箍。)「我不会让它们抓到你。我不会让它们抓到你!」
(莎朗开始大口喘气。)
(桑默斯医生上前制止她,凯儿博士举起一只手,莎朗突然停下来,双臂外抛发出枪击的声音。)
又热又湿,嘴里都是咸味,把我的眼睛螫得好痛。有双手将我举起来抱定。(她从桌于上站起来,做势要捡起足球。)把我抱到停车场。「跑,莎朗,不可以停!」(现在是另一个声音,和她妈妈不一样。)「只管跑,跑!跑!跑!」它们把她从我身上揪开,她的手臂松开了,那双手臂大又柔软。
库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