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继死去的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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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斯塔索夫的意见,原则上不可能避免这些不快。不过,他还是给她出了几个主意,照着去做有可能减少危险。当时他建议她事先调查清楚未来房客的情况。伊拉对此有所准备,她同意了,并且如前所说完全照办了。第一个租房候选人是一个正在被侦查的罪犯,斯塔索夫领着伊拉到彼得罗夫卡给她看了一堆画册、照片和判断意见,两天后被侦查人被拘留了。自然,还得使这件事情在任何人看来都与一个年轻的扫街女工没有关系。对下一个候选人,斯塔索夫在经过详细调查后认为“良好”,为防万一,再次警告说,这种企图是危险的。并让伊拉坚决保证不通知斯塔索夫就不能接收房客。
现在,弗拉迪斯拉夫已经不在民警分局工作了,领取了私人侦探执照,负责“西利乌斯”影剧院的安全保卫工作。但是他在彼得罗夫卡和内务部仍有朋友,这些朋友都乐于帮助调查伊拉·捷列辛娜的房客。事前暗中保险,总比事后为女房主收尸好。
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阿尼斯科维茨的熟人和好友不少,但是,最糟糕的是,他们都有儿孙,儿孙们完全有可能听说一位独居的上了年纪的太太毫无防备的家里保存着贵重物品。尤里·科罗特科夫同侦查员奥里山斯基一道负责组织鉴定油画和钻石首饰的真伪,而娜斯佳·卡敏斯卡娅像个不爱动的人一样,摊到向认识死者的人询问的差事。
通过这些询问,可以勾画出这位74岁的妇女风风光光的一生。她的一生是愉快的。1941年卡佳19岁时,未婚夫上了战场,1943年他牺牲了。她的第一个丈夫是个矫型外科医生,姓施瓦伊施泰因,在医生反革命案中被捕,经受不了监狱看守的虐待死于牢房。第二个丈夫死于车祸。第三个丈夫前面说过,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年轻女人,她不得不同他离婚。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确实没有孩子,这一点女难民邻居没有说错。她患有一种妇科疑难病。
换了另一个女人,可悲地失去一个未婚夫和两个丈夫,不知因为什么过错受到不能生育的惩罚,一准会认为自己命运悲惨、生活坎坷。然而这不是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甚至难以想象有比她更乐观、更愉快、更友善的人。在她有生之年的交际圈子中,经常有作家、诗人、美术家和演员,她出席所有的首映式、画展开幕式和诗歌朗诵会,近年来更是不漏掉一次剧院老演员俱乐部组织的活动。虽然她从来不是戏剧工作者,许多老资格的演员、导演、舞美都认为她是“圈内人”,因此在总排练时总是邀请她,在首映式上地总是坐在前排,面带赞许的微笑,手捧一大束鲜花,好在落幕时献给他们。在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合法婚姻的间隙,她同当时几个颇有名气的人之间,发生过几次轰劝一时的罗曼蒂克,这几次恋爱的结局各不相同,有的是人家甩她,有的是她首先放弃,还有的是在环境的压力下双方协议分手。但是无论什么都不能抹去她脸上的微笑,或者抑止她响亮的笑声。甚至当她那装着刚刚从储蓄所取出来准备买电视机的钱的手提包在街上被抢走之后,她跑回家赶快给女友打电话时,竟然哈哈大笑,好长时间没有说出一个字。
“你想得到吗?”她终于止住笑声开始说话,“我遭抢劫了,真是奇闻!”
话筒里的声音无论如何作不出另外的判断,女友还以为叶卡捷琳娜是在哭,并且伴着歇斯底里大发作,马上开始安慰不幸的人。直到几分钟后才明白,叶卡捷琳娜不是在哭,而是在笑。
“你好像还很开心?”女友大惑不解。
“现在我能怎么样,该号啕大哭,是吗?”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回答她,“你知道我的原则,如果能做成什么就必须做,如果什么也做不成,那就听天由命,不过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伤心流泪。再者,我对你说过多次,有天使保护我。既然抢走了我买新电视机的钱,就是说我本不该买。大概,即使我买回来,电视机也会爆炸或是烧毁。既然如此,不如没有这笔钱,岂不强似让我与整套房子一起葬身火海?”
当她的第三个丈夫彼得·瓦西里耶维奇·阿尼斯科维茨向她提出离婚的打算时,她就是这样坦然接受。而离婚几个月之后,当他重新迈进她的门坎时,她也是这样嘻嘻哈哈。
“啊哈,老猫玩儿够了?”她一面用她拿手的蘑菇汤和加葡萄干、杏干的羊肉抓饭款待他,一面柔声地问,“得失如何,亏了?”
不能说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过于注重仪表或是离不开美容保健院,但是她总是尽量做到外表上看起来舒服,梳理极为考究的灰白头发,淡淡地化妆——墨染的睫毛,高雅的唇膏,颧骨上一抹淡淡的肉色胭脂,保养很好的双手和经常修剪的指甲,她没有随着年龄过分发胖,好穿她喜欢的奶油色衬衫套装。经常到女友家中做客,从不拒绝参加周年纪念宴会的邀请,而这类邀请最近一段时间接二连三:有的满70周岁,有的满75,还有的是庆祝金婚。至于从艺50周年纪念就更多了。
“我进入了最佳年龄,”阿尼斯科维茨经常说,“我所有的朋友们都进入了应接不暇过节日的好时光。只是要顾得过来买好鲜花和礼品!”
不错,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的朋友和熟人很多,甚至很难想象她会有仇人。因为杀害她如果不是为了油画和钻石的话,就应该有什么个人原因。就算有冲突,大概也是很早的事情。今天坐在娜斯佳·卡敏斯卡娅对面详细回答所有提问的是已故阿尼斯科维茨最好的一位女友。这类谈话对娜斯佳是一种精神休息:老年人常有注意力和交际力不足的毛病,一般说话很多,尽管这种话题相当悲切。一个亲近的人死了,对他们不用施加任何强迫。相反,往往很难让他们打住话头。但是娜斯佳压根也没有想过制止他们。谈话人脑中产生各种联想,循着联想的思路,他们正在想起并且开始讲述一些乍看起来与死者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可能会突然出现从未想过需要专门询问的细节。最主要的是,引导人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讲述。搞了一辈子刑事侦查的继父曾教导娜斯佳说:“静静地等着他自己说漏嘴或者说出事情的关键。你听他说,不要打断他,赞许地感兴趣地点头,以此为他营造出一个自由驰骋的幻觉,这种虚幻的自由会使他陶醉,使他不再注意措辞。”
马尔塔·根利霍芙娜·舒尔茨就是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遭抢劫后哈哈笑着打电话给她的那位女友。
“马尔塔·根利霍芙娜,您说,您的女友同伊万·叶利扎罗维奇·贝绍夫的关系怎么样?”
“最好了,他们从小就彼此认识。瓦涅奇卡有一段时间甚至曾经向我献过殷勤。真的,这很早了,当时我还不到50岁。您知道吗,他早已丧偶,在为自己物色新的生活伴侣。”
“那您呢?没有接受他献殷勤?”
“干嘛要接受。”舒尔茨风情万种地微笑了一下,“瓦涅奇卡很迷人。但是问题在于我不自由。即使我当时坠入情网,毕竟没有到离婚的地步。”
“为什么?您有小孩子?”
“上帝保佑您,47岁的人怎么能有小孩子!不,孩子们都大了。可瓦涅奇卡是俄罗斯人,而我是德意志人。父母从小就给我们灌输一种思想,我们不应该同非德意志人结婚而被同化。我已故的丈夫也是德意志人。”
“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怎么样?贝绍夫没有想过向她献殷勤吗?”
“噢,您说什么,亲爱的,他们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经过这个阶段了。这是少年之恋。后来卡捷尼卡有了未婚夫,她同他大概是在战前一年半至两年时相遇的。”
“后来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同贝绍夫的关系如何呢?”
“非常稳定。他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伊万喜欢卡佳父亲收藏的画,他总是说,只要卡捷尼卡打算出卖,他就要把它们全部都买下来。”
“马尔塔·根利霍芙娜,据我所知,您的女友立下了遗嘱,把几乎所有的画都捐献给了博物馆,只卖了几幅给贝绍夫,是这样吗?”
“是这样,她是这样做的。”
“那为什么她没有把所有的画都卖给伊万·叶利扎罗维奇,既然他那么想得到这些画?他们可是友好相处了一辈子。到底为什么她不成全他呢?”
“卡佳想让这些画伴随自己度过余生。她一生都看着这些画在身边,不想在大限未到之前同它们分开。起先她的确曾经向伊万提议,在遗嘱中写上把画交给他。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表现得极为高尚。他说,我不要你以为我在迫不及待地盼望你早死。我不想成为你的继承人。更不想白自得到这些画。于是他们商定,卡佳卖给他几幅画,够她过日子,其余的画捐献给博物馆。”
“究竟为什么遗嘱只说捐献给博物馆呢?难道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没有一个亲属吗?”
“亲属她倒是有几个,不过他们不需要画。都是远房亲戚,连通信联系都没有。”
这倒符合实际。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珍藏着她多年来收到的信件、贺卡和电报,其中的确没有亲属的片纸只字。不论贝绍夫,还是彼得·瓦西里耶维奇·阿尼斯科维茨都一致肯定,是有一些父系亲属,但是都很遥远,不是在摩尔曼斯克,就是在马加丹,而且从来没有到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的家里来过。也就毫无理由怀疑他们贪图斯马戈林院士的收藏品;
“请您谈谈,假如这些亲属突然出现,叶卡捷琳娜·维涅迪克托芙娜有没有说过?”娜斯佳问马尔塔·根利霍芙娜。
“我相信,她说过的,”舒尔茨肯定地回答,“她向我隐瞒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一定说过的。”
“一般说来她可能有些没有告诉过您的秘密吗?”
“噢,亲爱的,”舒尔茨喘了一口气,“应该了解卡佳。她乐观、开朗,但是绝对不多嘴多舌。绝不。假如卡佳想隐瞒什么,无论哪个热心人也打听不出来,我敢向你保证。她善于守口如瓶,而且口风比任何人都严谨。她在这一点上很受好评·可以同她分享任何秘密,完全可以相信,决不会从她的口里传出去。卡佳一生没有骗过一个人,或者就像现在爱说的,信得过。谁知道她把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带进了坟墓……”
马尔塔·根利霍芙娜抽泣了一下,用手绢擦了擦眼睛,在这么长时间的谈话中,她第一次让自己表露出了软弱。娜斯佳在近几天中已经多少遍想过,许多年轻人低估了老年人。他们比不足40岁的人通常所认为的聪明得多,精神上复杂得多,坚强得多。至于把见不得人的秘密带进坟墓,这已经有点意思了。她悲剧性地惨遭毒手的原因是否就在于此?
娜斯佳看了看时钟——6点半,可怜的马尔塔·根利霍芙娜坐了四个多小时了。怎么可以这样折磨一位不年轻也不太健康的老太太?
“谢谢您,马尔塔·根利霍芙娜,由于您的帮助,现在我对您的朋友的印象清晰多了。”娜斯佳温和地说,“我可以请您喝杯茶或者咖啡吗?”
“非常乐意。”舒尔茨兴奋地说,“如果您指给我你们的女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