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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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泽“咔嚓”按了几下,自己往取景框里看了看效果,又重新去调整两边的反光板。
调好,孙家泽开始指挥夏蝉。
夏蝉面无表情,照着孙家泽的指示硬把姿势摆了出来。
孙家泽拍了几张,不满意,但丝毫不见不耐烦,十分细致地引导夏蝉:“不用笑,但面部表情再放松一点,看我,好……你很美,不用紧张……”
上午三小时,只拍了两套衣服。
孙家泽一点不着急,说一共给她准备了三天时间,可以慢慢来。
中午,孙家泽请夏蝉在对面的茶餐厅吃简餐。
吃饭时,夏蝉问孙家泽为什么不找专业的模特。
“诚然专业模特表现更专业,但我不太喜欢训练式的表现力。”
夏蝉笑说:“那我就太业余了。”
“业余不代表不好,业余有自己的理解方式,常常能给我带来惊喜。我过去曾经多次受到模特表现的启发,迸发出新的灵感。”
下午,重回到摄影间。
这次,孙家泽提出想先给她拍两张人像摄影,他认为夏蝉上午表现过于拘谨,很大一部分原因,还在于对他不信任。
听他这么说,夏蝉越发紧张。
孙家泽安抚她:“没关系,你现在去衣帽间随意配一套衣服。”
“需要什么样的?”
“随你自己,喜欢的,常穿的,想穿的却一直不敢尝试的。”
夏蝉逛了一圈,换了身衣服出来。
孙家泽正在和助理说话,觉察到摄影间后门打开,抬头看了一眼。
夏蝉换了条齐脚踝的橙红色长裙,上半身套了件墨蓝色的上衣,颈上还裹了一条五彩斑斓带流苏的围巾,又挂了一串珠片项链……
夏蝉问:“这样穿行吗?”
孙家泽笑说:“行。”
孙家泽让夏蝉站到灯光下,调整镜头,“选一个让你觉得舒适的姿势。”
夏蝉想了想,撩起裙子,在地上坐了下来。
孙家泽也跟着蹲下,说:“就当自拍,你可以随你高兴摆动作。”
夏蝉试了试,仍然有些僵硬。
快门声接连不断,孙家泽问她:“新年过得好吗?”
“还行。”
“收红包了吗?”
“……收了。”王洪韬给的,一千块,非要让她收下。
“你围巾不错,能不能稍微往我这边转一转,让我拍到?”
夏蝉无意识照做。
“夏小姐读书学的什么专业?”
“英语。”
“出过国吗?”
“没有。”
“……换个姿势,更随意点的。”
夏蝉仍然照做。
孙家泽继续天马行空地提问,全都很好回答,无须犹豫。
渐渐的,问题开始有些难度,孙家泽便让她不要犹豫,快问快答。
“……谈过几个男朋友?”
“两个……不,三个,”夏蝉顿了顿,“不是,两个。”
“都是读书时谈的?”
“是。”
“对第一个印象深刻吗?”
夏蝉摇头。
孙家泽围着夏蝉,继续不断地按快门,“为什么搭身上这套衣服?”
“……随便搭的。”
“你平常这样穿吗?”
“不。”
“平常穿什么?”
“正装比较多。”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选的这套,是你平常想穿却不能穿的?”
夏蝉点头。
“色彩都很艳丽。”
“是。”
“但你心情很灰暗。”
“……是。”
“你把自己包得很严实,因为没有安全感?”
夏蝉咬了咬唇。
快门声越发急切。
孙家泽又说:“现在有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安?”
夏蝉一顿。
“继续摆pose。”
夏蝉手指梳进发间,微微低头。
“抬头,看着我。”
夏蝉只得抬头。
“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安?”
夏蝉张口:“……关系。”
“什么关系?恋人?”
夏蝉没答。
“回答我。”
“是……算是。”
“他让你不安?”
“是。”
孙家泽换个角度,“回忆今天之前跟他最后一次碰面。”
夏蝉脑袋一下空了。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除夕,凌晨,她立在树影下,盯着贺槐生在栅栏门前的身影。
她想,只要你发现我,我就再也不逃了。
她一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满是粘黏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贺芩跑过来,将他手臂一挽。
他最后看了一眼,目光从树影下掠过,就这样转过头去,随贺芩走了。
这是最后一次。
心里似让人捏了一把,酸得她双眼发涨。
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坐起来,冷声说:“我不拍了。”
孙家泽并未反对,收了镜头笑说:“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夏小姐,我们明天上午接着拍服装。”
夏蝉回到衣帽间,将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脱下来,换回自己的衣服。
她提着包,去化妆间卸妆。
抬头往镜中一看,顿时愣住。
自己眼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水雾。
仿佛经年的雨水,落在晨雾的森林之中。
☆、第34章 对峙(03)
第三天,夏蝉拍完了八套衣服。离开工作室前,孙家泽拎过来一个罩着防尘布的相框,“给你拍的人像写真。”
夏蝉问,“就一张吗?”
孙家泽笑说:“好东西一张就够了。”
夏蝉朝伸出手,“谢谢你,孙先生。”
孙家泽将相框立在脚边,与夏蝉握了握手,笑问:“谢我什么?”
夏蝉没答,只说:“你要是干不下去这行了,可以改行当心理咨询师。”
孙家泽哈哈大笑,“我修过一点心理学。”
夏蝉那天最初恼羞成怒,渐渐也就释然了。有些话,对亲近之人不便讲,对陌生人反倒轻易能说出口。
孙家泽叮嘱夏蝉酒会的时间,拎着相框将夏蝉送上车。
·
恢复上班之后,王洪韬时常在家里出入,夏蝉觉得不大方便,寻思着再在公司附近租一套房。
周兰虽说不大愿意夏蝉出去住,但也没怎么反对,只让她找房子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被中介骗了。
夏蝉很快找好了一套一居室的房子,价格比她心理预期稍稍贵点,但她急着搬出去,很快就跟人签订了合同。请了搬家公司,一趟搬完,自己又跑了几趟宜家,把该买的都买齐了。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汽车后备箱里还放着那么一副照片。
她把相框拎上搂,掀开防尘布一看,愣了一下。
照片是黑白,孙家泽一贯的风格。黑白照片在表现人像时,反倒比彩色更有张力。照片里,她侧着头,五指插在发里,看着镜头,微微上挑的一双眼,眼中含泪,将落未落。那过于浓重艳丽的妆容,与这眼中情绪形成鲜明对比。张扬与怯弱,自信与自卑,明艳与灰白,热烈与哀伤……
夏蝉不大愿意承认这照片中人是她自己,但又不得不承认,孙家泽拍得很好。
她把这照片挂在自己卧室里,进进出出的,都能看到,心想,鲁迅先生刻“早”字以立志,她就是挂照片以警醒。
天气渐暖,晴日更多,夏蝉没事就往高尔夫球场跑。
练了这么一段时间,她也开始有些似模似样的,具体成绩不论,起码挥杆的姿势颇像那么回事。
一日,夏蝉总算告别练习场,可以开始正式上发球台了。
她正在休息室里清点装备,便听见身后一道浑厚的声音:“夏秘书。”
夏蝉回头一看,上次尾牙上跟她打招呼的董事高建业。
夏蝉急忙颔首道:“高董事。”
她今日穿了套桃粉色的运动服,戴鸭舌帽束马尾,比平日在办公室里显得有活力。
高建业笑说:“既然碰上了,夏秘书陪我打几杆吧。”
夏蝉这才刚刚摸到点儿门道,自然不敢在他们这些老手跟前班门弄斧,便照实回答。她又不好得罪高建业,便说:“高董事不如先让我再练习几次,下次我再陪您打。”
“自己一个人练习出不了成绩,你今天不如跟在我身边,我指点你几招。”
话说到这份上,夏蝉再要拒绝便显得不识抬举了,无法,只得跟着高建业去了发球台。
高建业倒是一点不藏私,从夏蝉的挥杆姿势开始纠正,一上午,他自己反倒一轮都没打完。
中午,高建业想请夏蝉在俱乐部的餐厅吃饭。
夏蝉寻了个借口拒绝了,高建业并不勉强,只说下次碰上,再一块儿打球。
夏蝉越想越不对劲,趁上班给贺启华呈送文件的时候,旁敲侧击道:“贺总,我练球有一段时间了。”
贺启华问:“练得怎么样了?”
夏蝉说:“基本会了。”
“那再练练。”
夏蝉几分踌躇。
贺启华问:“还有什么问题?”
夏蝉问:“……不知道贺总让我学打球,具体有什么安排。”
贺启华看着她,“如果夏秘书不能胜任,我不勉强。”
夏蝉暗自咬了咬牙,只得承认错误摆明态度。
此后,她仍是每周抽一天过去,但再没碰见高建业,倒是在餐厅碰见了鞠和光。
鞠和光似是对她有印象,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夏蝉觉察到了,急忙上前打招呼,做自我介绍。
鞠和光笑了笑,说:“贺总去年说要与我一道打球,到今年还没践行。”
夏蝉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便问:“不知鞠总下周六可否有时间与贺总会一局?”
鞠和光瞧着她,沉默片刻,笑说:“有时间。”
夏蝉知道贺启华的行程,便打蛇随棍上,将这事儿跟鞠和光定死了。
回头找贺启华一报告,贺启华十分高兴,连赞她办事能力强。
夏蝉便渐渐明白贺启华的用意,怕就是为了让她能“偶遇”鞠和光。
到下周,贺启华便带上夏蝉去赴鞠和光的约。
夏蝉跟在贺启华身边,半天不敢怠慢。贺启华和鞠和光都是商场老油条,两人说的每句话都似暗藏玄机,夏蝉听得云山雾罩,又怕漏了什么重要信息,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两人说的每句话都牢记于心。
贺启华和鞠和光打了一上午,一道去餐厅吃饭。
局上,两人比方才放松了些,尤其聊及自家孩子,颇有共鸣。
喝了几盏酒,鞠和光松了松领带,“你儿子好歹凭自己本事申上国外学校了,我儿子连英语都不肯学,想送出去都没办法。培训班、请家教……什么花样没弄过。”
贺启华笑了笑,看向夏蝉,说道:“我这位秘书本科倒是学的英语专业。”
夏蝉没想到自己被点名,立即挺直后背。
鞠和光看了夏蝉一眼,笑说:“贺总身边都是人才。”
夏蝉终于明白贺启华打的是什么算盘,但鞠和光显然也明白了,完全不接他这茬。
贺启华似是有心再推一把,便说:“夏秘书认识不少靠谱的老师,鞠总若有需求,倒是可以请夏秘书帮忙推荐一二。”
鞠和光笑说:“现在请的这个用得还合适,暂时就不麻烦夏小姐了。”
吃完饭,鞠和光下午有事先走了。贺启华也没什么心思了,上车离开俱乐部,临走前嘱咐夏蝉以后每周仍得过来打球,遇到什么人,都得向他汇报。
夏蝉点头应下,待贺启华离开之后,也赶紧上了自己的车。
她掏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