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甘失败的人-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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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随着两报一刊连续发表的一篇篇社论文章,我敏锐地料到将有一场新的运动。我也希望看到一场暴风雨来打破这沉闷的空气。果然,1976年2月,一场“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开始了。作为一名群众,理所当然对政府发动的运动寄于热望,以为它将打破一个阵旧的世界,把社会推向新的高度,不敢想象它有时竟是一场倒退。我一方面为同学的“解放”高兴,一方面为自己预见的准确沾沾自喜。不够,我心里还是充满着矛盾,作为一名顺从的国家干部,理应听从当时中央的号令,尤其它又是大家最迷信的人提出来的,谁敢怀疑。但是现实总令大家摇头,看不惯一些人的所作所为。我曾经劝同学乘此摆脱政治舞台上无聊的争斗,双方的作为群众看了都恶心。可是他在喘过一口气后,由惊恐失望转为发泄和报复。我以为自己已是“恩人”,至少是他的患难之交,可以得到他的完全信任,就不甚反对。何况我的话在他的心目中还是轻的,他自有一帮官僚派友,他们更常在一起商讨策划。
后来我也产生一个想法,何不借助他的关系挤进官场的一角?我以为凭借自己的智慧能力可以干得比当一名教师更出色。历来那些当官的就因为他们眼里老盯着官场,一有机会就爬了上去,并非有着特殊的材料。同时另一个更大的目标隐藏在我心里,那就是我的理想,也许在官场上我将更有机会找到发表我的文章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想法直言不讳地告诉同学。他明确表示不会将我忘记,那时县里正需要几位摇笔杆的人。我决定创造一个供他推荐的理由,同时也出于当时认为是对新生事物的支持和拥护,出于对毛主席的绝对崇拜和听从,包括对党的忠诚,我投进那场一时分不清黑白是非的运动中去。
我在学校里联络了两位教师。开始转抄省里和县里的大字报,张贴在公社门前的墙上。我以为这个行动十分稳妥,因为是转抄,可以不负完全的责任,又能表明自己在积极参加“运动”。但是当时农村对这场运动的反映比较滞后,周围的人对我们的举动就很看不惯,冷眼相视,倒不是他们对运动本身有所反对,而是他们不敢抄,我们敢。他们是多数,我们却是少数。他们习惯于听从,也最知趣,从来不走在前头,只在暗地里放冷箭,把我们的行动说成是“出风头”,“想当官”。也许有一批聪明人对当时的形势确有正确的估计,看透了社会上一伙人的胡作非为,相信他们不会长久。但更多的人只是对政治失去了热情,对政局不抱希望,采取冷漠的态度。
面对这种岐视和冷笑,我忽然觉得是在真正参加一场需要冲破阻力的“革命”,身上顿时洋溢出一股革命者的激情。为了把“最新消息”尽快告诉人们,我甚至放弃休息,连夜抄写。但领导上并不支持我们。我们几个不经他的同意就动了起来,他便疑心重重,以为我们是冲着他来的,便步步对我们压制,增加我们的课时,不供应我们抄大字报的纸张笔墨。一面又召开一次由他的人组成的“反击右倾翻案风”积极分子大会,故意把我们排挤在外。
也许没有下场,可以不关心其痛痒。既然做了就希望有个结局。我认为自己光明正大,索性把牌子摊开。六月份公社举办“反击右倾翻案风”学习班,我写了一封给公社党委会的“公开信”,阐明自己的观点看法。我的大字报获得大家的同感和支持,一些不敢公开表态的人投来兴奋的目光。但是有人开始散布我是个有“严重问题”的人,没有一点政治资本可谈,只配规规矩矩,不该在运动中有所显露。把我的行为说成是“阶级报复”。几个胆小的人动摇了,他们开始从权衡利害关系去选择自己的言行。“敢怒不敢言”的人躲开了,有人说我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总之,从理论上的是非到现实中的好坏还有一段距离。一些人眼里,有权有势就有理,真正的好坏同公开的是非统一不起来。
后来,我的一位“战友”没有和我商量就写了一篇言过其实的大字报。有人就抓住时机进行反击,从墙角挖出几点黑暗的东西,大吹大擂,企图掩盖光明的一面。本来对手的攻击并不足惧,遭到伤害也是原先所愿意的。但周围的人给我冷漠、误解,令我感到由衷的悲哀,久久不能平静,这是我所不愿看到的。还有同伴中也有人屈服于压力,帮着从背后拉我的衣襟,才更令人寒心和恢心。一位跟我一起拉开序幕的人,见势不妙躲开了,在幕后慌忙叫我停下。于是嘘叫声除来自台下的,还有台上的。那台下的倒叫我更加冷静,唯有台上的十分撩乱军心。“战友”跟我吵了一阵之后,一心在等待我的狼狈下场,以证明他劝告的高明,或者等我一败涂地,再出来发一通大慈大悲。事实又替他说了话,一些人撒手不干了,一些人在欢笑,在更加卑视我,把我看得愚不可及。我成了人们讥讽的对象。我知道有一种人,胆小如鼠又昏暗无比,活在世上如同掉到魔窟里一般,感到阴森可怕,好象所有人都扼着他的命运,整个世界都险恶恐怖,人人如同魔鬼一般狰狞。从他口中跑出来的都是阴险诡诈的家伙,个个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干着损人利已的事。听了他的话,简直世上无一是处,到处在互相吞筮,陷害,表面奉承,背地尽是捣鬼,想方设法欲治对方于死地。我痛恨这一切,这种人既不想创造历史,又不敢反对历史,只会在暗地里放流言蜚语,毒害勇士的心灵,拉勇士的衣角,有意无意地把本来就不净的空气搅得更加混浊。
鲁迅先生说过:“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现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菅菅地叫着,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以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我想,战士“未死”之前,苍蝇们还是安静的,一到“战死”,那些“完美的东西”才胀起翅膀,以为到了它们大有作为的时候,以为它们比战士更勇猛。蹲在墙角看别人革命的人,正是这样一群“完美的东西”,他们一心在寻找革命者的辫子,一旦相到便立即跳出来,抓住微弱可见的一点,以为他神机妙算,可以装得比革命者还高贵。
我不后悔我做的一切,因为我所做的一切并没有错。我确实是幼稚的,十分没有经验,不懂得斗争的艺术和策略,不善于团结大多数,不知道做舆论工作,只会凭一股正气进行争斗,企图获得“公理”和“正义”,一点不懂得欺骗和诡诈,这怎能没有失败?我本人更没有具备领袖般的号召力和引人尊敬的品德。我决不是一位好的组织者和领导者。但是我热情,有一股积极向上,十分旺盛的生命力。我不怕失败,我觉得错了也无所谓,总比不干的好。我了解自己,决不是一个坏人,我为什么要向失败低头?
家里的人对我在这次运动中的所作所为,极为惊恐,认为我犯了弥天大罪。他们的“好心劝告”,束缚了我的手脚,使我平添了更多的烦恼。
一天我回家已经很晚,见父亲和叔叔正在房里窃窃私语,料到他们在谈论“国家大事”,而且知道他们只能谈谈而已是不敢有所举动。抱着一种爱护的心理,觉得人民受骗太厉害,希望他们心里清醒一点,便把刚得到的一条“重要新闻”告诉他们。他们先是满足于知道“内部消息”,表现出许多惊讶,待到估计我的话已经讲完,他们的震惊也恢复到常态,便立即悟到这当中的“危险”,不放心地再三交代:“千万不能对别人讲,这是要掉脑袋的。”这话一下使我清醒过来,不再言语,默默回到自己房里,心里懊悔极了。也许父辈认为我心里藏不住话,对我不放心。我更悲哀他们是这样懦弱,虽是小心,却小心到让人看得出来,实际上是要产生相反的结果。我也悲哀自己,无端告诉他们这样一个消息,既得不到讨论,又得不到启发,还要受他们的不信任。
一会儿叔叔到我房里来,后面还跟着父亲,我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叔叔却忧心重重地对我说:“听说你又写大字报了。”父亲紧接着说:“现在两派斗争愈常激烈,你要当心,要吸收过去的教训。”我低下头一言不发,想着两位亲人又要拿话捆绑我。果然叔叔又提起当年的“大鸣大放”,提起“集邮”的事来,证明他过去劝告的正确。我不听话的可悲。父亲大概认为我已“无可救药”,态度有点冷漠,说是因为骨肉亲情才肯劝告。我实在忍不住,到底我怎么了,写一张大字报表明自己的看法,有什么大不了的。其实他们的好心,有时会办成坏事。他们老是把我当成一个罪人,一个似乎是屡教不改的人。
我憋了一肚子不满,索性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因为是装上耳塞机,叔叔又惊叫起来:“当心让别人看见。”我哭笑不得。我解释了,他照样搬出“好心”的法宝。我知道,因为是“好心”,就要听从,就得什么都接受。难道他们当惯了奴才,又要把我拉进这阵营,做他们的接班人,使世上多几个奴才,以证明当奴才并不坏?或者是我有贪心怕死的一面,他们才会找上门来收我做徒弟?我一旦觉悟了,他们又摇头叹气,认为我冥顽不化,在心里预言我的失败。过去我又以许多失败使他们得到印证。这次又在预见我的“后果”,准备与我“划清界线”,说明他们并非“见死不救”。他们的“好心劝告”已越来越少,越来越没有信心。我知道,父辈们如此“关心”我的政治,还有一个原因是担心我出了事会连累他们,叫他们脸上不好看。要是我真的受到迫害,他们不敢挺身而出为我撑腰,还要埋怨我不该得罪当权者,帮着指责我的不是,以求减轻当权者的“愤怒”,逼我低头求饶。他们会认为自己人可以牺牲,当权者无论如何不可侵犯。以为对当权者最好的策略是讨好、退让。他们不知道,正是这种态度助长了当权者的压迫。
父辈们只知道永远循规蹈矩,逆来顺受,我却选择了叛逆的路。父辈们也许可以得到“幸福”,我可能要受苦。但如果大家都象父辈们,这世界只有死一般的沉寂。也许“划清界线”倒是件好事,我可以无牵无挂地去做我想做的一切。
我也想过,父辈们的话在当时的环境下有一定的道理。不能当有勇无谋的匹夫,这于已于人都无益处,白白的牺牲毫无价值。战术要讲究,老一辈的话也不能不听。他们从生活中总结出来的训话,即使是懦夫的忏悔,也该听取。但是路仍要摸索着走下去,不能畏缩不前,失败了自有后来者,如此反复,将走得更远,胜利也就在望,如接棒的结果,最终有人到达。只有大家都停滞不前才毫无希望。老朽的东西无论怎样足智多谋,最后总要消亡。新生的无论如何幼稚,惨遭挫折,终归要向上,要完善起来。生命的力量不是任何腐败的东西能压制。我还要走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