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盏(暂定名)+11番外 作者:苏寞(晋江2014-01-01正文完结)-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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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玉裹紧了狐裘,只露出一张脸,朝他微微一笑。
她自然要去,她这一世便要结束了。从今往后,她会忘记前尘,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她生生压抑住这激动,对柳维扬说:“我马上就要有一颗真正的心了。”
柳维扬侧过脸,凝视着她:“你下一世会到哪里?”
“我也不知道,下一世我没有了从前的记忆,也算不出来会在哪里。”她微微皱眉,“可惜你早已不在六界内,我无法再陪伴你太久。”容玉想了想,又道:“是我说错,其实是你一直在陪伴我。”柳维扬如此人物,便是什么都不记得,也能很快适应眼前的现状。
柳维扬道:“不,的确是你陪了我很长一段时日。容玉,我对此十分感激。”
容玉抿嘴一笑,抬起头来看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轻软洁白,那么清晰。她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大片的湖泊,此处已入深山,不必往里再走。她停住脚步,转身朝柳维扬倾身行礼:“柳公子,你送我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柳维扬总是个干脆利落的人,便也停下来道:“好,望你保重,后会有期。”
容玉不觉将来还有机会相见,只是笑了笑:“后会有期。”
她慢慢往湖泊走去。她没有回头,但是也可以想到,柳维扬尚未离去,他还会目送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她的记忆太漫长,漫长得有些事都会记不住。
容玉踏入湖中,那湖水冷得刺骨,她从来都是五感迟钝,冷暖不知。原来会有这么冷,冷得这么难捱。
她一步步走向湖泊深处,任由那冰冷的水缓缓没过她的躯体。
那时天地蒙昧,尚且被那些嶙峋怪石连成一片,只有一方窄小的空间。盘古上神执斧执凿,破开天地。她有了灵性,化身为人,照亮这混沌。盘古对她道:“你似有七窍玲珑心,便叫你灵犀罢。”
混沌结束,她拜在女娲门下,女娲又为她改了名字:“似有七窍玲珑心,这个似字便不好。”她看着她的脸庞,容色如玉,真似精雕细琢的玉人。她笑了,便问:“从今而后,你叫容玉可好?”
她什么都还懵懂,便拜倒道:“谢师父赐名。”
她后来去凡间修处世这一课,她是天生的施术者,遇妖杀妖,遇鬼杀鬼,不费吹灰之力。她遇上了一个竹妖,刚化为人,还未染上杀戮之气,这样气息纯净的妖精,她自然不会去伤他。那竹妖却为她的容貌所惑,纠缠不休。
容玉不胜其扰,因他气息纯净,并无罪孽,她也没有办法。
那竹妖天天围着她转,每日送来馈赠,从不停歇,如此一晃十年,他问:“你可是没有心的?便是铁石心肠的,也该为我所动。”
容玉皱起眉。她是琉璃灯所化,自然不会有心。她原先只觉这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没有心而已。
她想起她的修行,先要有情,再慧剑断情,方才是大彻大悟。她不明这其中的用意,便来到人间最繁华之处,走走看看,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神情,她一眼便能看透。忽然,前方有人拦住她:“站住!这是大人的轿撵,岂容人乱闯!”
容玉抬首,那侍卫顿时愣住。
轿撵之中,有人撩开幕帘倾身而出,面带笑意地瞧着她:“看姑娘面生,可不是本地人罢?”
容玉看了看他,便道:“我是来寻你的。”
既然没有情,那就先找一个生情。她虚情假意,那个凡人纵然身居高位,也被她迷惑得寻不到方向。她觉得这就情了,尔后便可慧剑断情,她这一课就算修完。
那竹精却追踪而来,当着她的面破开了那凡人的胸膛,取出心来扔在她面前。她的眼中毫无波澜,竹精仰天狂笑:“原来我以为你只是不懂七情六欲,现下我看你却是没有心一样!你可还记得你昨日还朝他深情款款!”
容玉坐在椅上,看着那将死未死的凡人,他也一直看着她,被挖出了心竟然还能把最后一口气坚持这么久,真是不易。她点点头,对他道:“我的确是虚情假意。可你不会白死,我会为你报这剜心之仇。”
那凡人听见她这句话,依旧睁着眼,眼角落下一滴泪,落在血泊里。
容玉心念微动,又转头看着竹精:“你戕害无辜凡人,我就再容你不得。”
竹精清俊的面目扭曲,似哭似笑:“你终于找到了时机来摆脱我……”
容玉站起身,朝他踏出一步,竹精已经被她慑人的仙气震住,无法动弹,她又踏前两步,那竹精支撑不住重压,屈膝慢慢要跪下,可他还在挣扎,不肯在她面前示弱。真是无聊,都到这个地步却不肯屈服。容玉抬起手,按在他的头顶。他微微颤抖着,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缘何仙子狠心至此……”
“只因你伤了无辜之人。”
“当年,我妖族何其之盛,又为人所驱逐杀戮……何谈无辜?”
容玉低头看着他,竹精的眼泪突然落在她的手心,是滚烫的。她原来以为她与旁人的不同,只在于一颗心,现下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并非如此简单。
“仙子……你说人与妖,妖与仙,究竟又有何不同?”
容玉无法回答,抽回手,一拂衣袖,那竹精顿时化为一股细沙。
她开始明白了,这一课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修成,她根本没有情。但凡别人会有的七情六欲,她都没有,因为她是没有心的。
☆、ch。29
第二十九章
她回到九重天庭,寻到师父女娲,跪倒在她面前:“恕徒弟驽钝,师父所言的处世一课,徒弟无法修成,请师父责罚。”
女娲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为何如此说?”
容玉一震,喃喃道:“因为我同别人不一样,我没有心。”
女娲却不放过她:“没有心又是如何?”
“没有心,便不会有七情六欲,只是无知无觉。”
“什么都要凭借资格。容玉,你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仙者,可是,你却能做到大多仙者无法做到的事。”
容玉看着她。
她笑:“冥宫,你能进入冥宫。你是我选出来的最好的冥宫守卫。”
可是这一切还是要结束了。
容玉闭上眼,任自己的躯体慢慢在碧蓝色的湖中缓缓下沉。那碧蓝的湖水却在一瞬间化为浓烈的翠绿。
她再次睁开眼,又站在那烟波浩渺的忘川之上。
周围有太多魂魄,浑浑噩噩,面目模糊。
她接过忘川水,一饮而尽,忘川过心,荡涤了前尘记忆。整个过程,她并未觉得痛苦,只是说不出的空茫。
她渡过忘川,踏上那一片火红的幽冥之花。她停下来,似乎要想起些什么,却还是空茫茫的。她每踏出一步,鲜红的汁水便会溅上她的衣摆,好像鲜血,触目惊心。
她停步不前,举目四顾,总觉得似乎要在这里等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她侧着头,苦思冥想,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可是没过多久,她便释怀了,想得起来又如何,想不起来又如何?她不过是人世间一缕游魂。
她沿着幽冥之花的指引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向重生届。
玄襄睁开眼,这一次,他又回到那个华美的大典,坐于高位,俯视着此刻闯入的不速之客。进来的人太多,他只认得其中一人,他立刻便知,这不是梦境。
梦境里,是不会出现陌生人。
他看着那人缓步向自己走来,便和很久很久以前那一回一样。他似笑非笑地开口:“离枢君。”
柳维扬神情淡然,可是手中的玉笛却被捏得几欲碎裂。
他觉得有趣,紫虚帝君几时会变得如此:“没想到许久不见,你倒成了这般中看不中用的模样。”
柳维扬看着他,瞳孔微一收缩,自然而然地答道:“那也好过有人连投胎的本事都没有,只能把自己封在楮墨城里。”
玄襄看着他,似乎微有惊讶:“你的气息倒是变了。”变得不仙不魔,已不在六界之中。
柳维扬坦然道:“我忘记了很多事。在见到你之前,我甚至不记得你是谁。”
玄襄站起身,沿着长长的台阶走下两步,正和他面对而立。他们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此刻相对,便如对镜面,玄襄犹豫片刻:“我当年封印了楮墨城,让时光停留在一日,我后悔了。”
柳维扬便问:“你希望我如何做?”
“我已将我的魂魄修补完整,可以转世为人,你如将我的魂魄带出,我定以所有的修为交换。自此,天上地下,再无人是你的对手。”
真是自负如当年,柳维扬轻扬嘴角:“我不需要你的修为。我已经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心心念念着的一直都是冥宫,即使进入冥宫后再无法离开也没有关系,他本来也不打算再出去。
只是今日才知,他同玄襄竟是一样自负。
玄襄微微一笑,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那么,我送诸位出去。”
他又回到黄泉道。
至此走下去,便是夜忘川,就可以转世为人。
玄襄坐在岸边,遥望远处青山逶迤,烟波无限。这样的美景,在上古时期却是生死场。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站起身,准备闯出幽冥界。
他多年未曾摸过剑,虚无早已渴望厮杀饮血,露出了完整的形体。虚无原是容玉的剑,她那日逃脱楮墨城,弃剑而去,便成了他的佩剑。
邪神天性好战,他曾征战无数,鲜少有败绩。可是迎面而来的鬼差看到他,纷纷避开,便似没有看到一般。他一路而来,竟没有遇到半分抵挡。
玄襄不禁摇头,偌大的幽冥地府竟然就这样由他自如进出。他却不知道,那日他独闯黄泉道,杀戮无数,将忘川水染得一片血红,自古以来,这是头一回。鬼差自然不敢造次。
他来到凡间,便开始思索:他在封印沉睡的时光里,容玉早不知轮回多少次,天地之大,他该去何处去寻找?
容玉本是无心之身,心无旁骛,魂魄必然精纯,转世之后能保留下来的特质便会越多。他在凡间待了几日,便听闻说当政的景帝驾崩,新帝即位,立侧妃为后,这大逆不道的举动引得百官纷纷上书谏言。
能从侧妃爬到皇后的高位,不仅需要美貌,也需要很深的心计。若是容玉,倒也不是难事。
他等夜深了便入宫墙,凤仪所在的宫殿必和帝宫相对,他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他略施术法,宫中服侍的宫女便陷入昏睡,只剩下俏立在屏风前的皇后。她抬手抓着里衣的领口,柳眉倒竖,怒道:“你是何人?竟敢闯我禁宫?”
玄襄看了她一眼,知不是容玉,却也是曾经相识之人,便在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皇后何必惊慌,我不过是个故人。”
惊怒之气过去,皇后也平静下来,扬起下巴道:“故人?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个故人。”
玄襄看着她,他的瞳孔漆黑,犹如深井,似乎顷刻会将她卷入。她愣愣地看着,确有似曾相似之意,只是她想不起来。
玄襄站起身,掸了掸衣袖:“琏钰,看你如此,我也就安心了。”他正待转身,忽听皇后在他身后叫道:“你——站住!”
他没有理睬,又听她在身后急道:“本宫让你站住!”
玄襄侧过脸,凝视着她:“皇后,夜深露重,不必远送。”他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皇后顿时僵立不动,茫茫然失去了知觉。
还是身边的宫女将她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