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传天下-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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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服摇头,笑道:“他才不会自己掏腰包呢,自然是从国库里掏钱。打个比方说,兰州公孙策上表,说损失若干,需要兰州两年的赋税才能填满窟窿,那陛下准了之后,这两年兰州的赋税就归公孙策了公孙策拿来除了补充军费,剩下的就是自己的。至于田广,他上表说的损失肯定要比公孙策的多,比方说,田广说,此战损失之大单依靠西北三州的赋税十年也填不满,恳请陛下免了三州五年的赋税,另外再拨下银钱一百万贯来。陛下准了的话,这些钱田广自然会与公孙策一般花销。还有那些从突厥手里缴获的财物,你以为田广真会还给百姓?只是,他们要多少,陛下不一定准多少,这其中还有许多门道就不一一告诉你了。”
李潜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如此说来,田广许诺的这些都是朝廷的钱,换句话说,都是百姓的钱。”
李服点点头。
李潜不由得黯然,叹道:“果然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李服听了面色凝重,道:“兵者,国之凶器也。必须慎之又慎啊。”
又过了几天,虎贲军拔营出关。李潜前去送行。出了关,虎贲军在距离金山关三十里处扎营。李潜本想告辞,但李服与上官良辅一个劲的挽留。李潜无奈,只得住下。
第二日中午,一队三千人的精骑从瓜州方向过来。悄悄进了大营。李潜正纳闷来的是谁。半个时辰后,李服突然来到他的营帐,道:“跟叔叔走。”
看到李服此时脸色诚恳虽竭力忍住但依然掩饰不住激动,李潜心中忽然咯噔一下子,难道来的是他?
李潜跟着李服默默走到中军大帐前,李服对他道:“进去吧。”然后欲言又止,似乎想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李潜的肩膀,便转身离去。
门外值守的战士为李潜打开了帐门。李潜已经猜到里面的人就是那个让他崇拜却又恨的男人。自从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武威公李腾,李潜就曾无数次想象过父子见面的情形,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会这么快。快到让他没有丝毫的精神准备。李潜的神经并不脆弱,战场上几经生死早已让他心智坚定。他也没有那些文人雅士的多愁善感,一想到要见李腾便激动不已,又哭又叫难以自持。他更不会因为没有准备而胆怯。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踟躇半晌,李潜终于深呼一口气,压抑下翻江倒海似的心情,举步迈进大帐。
大帐里只有一个人,正站在悬挂地图的架子前仔细看着地图。地图正是西北三州的地图,上面的红黑标识的正是前些日子虎贲军与突厥人交战的态势。
听到有人进来,那人回身望去,仔细打量着李潜。而李潜也仔细打量着那人。那人看上去约有四十出头,面相方正,双眉如剑,不怒自威,相貌与李服有几分相似。不消说,他正是武威公李腾。看到眼前的这个早已在大楚百姓中神化了的人物,李潜脑海中泛起的是他率领五千虎贲军千里奔袭突厥汗帐的飒爽英姿,是他挥斥方遒收复西域的雄才大略,是他力压蠢蠢欲动的突厥以及阳奉阴违的西域诸国,给大楚西北百姓带来二十多年和平的英明果敢。慢慢地,李潜心里的崇敬战胜了对他的恨意。
李腾虽然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一颗心早已坚如铁石。但看到自己一直朝思暮想的孩子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他心中仍然忍不住激动。而且,这张酷似他母亲的脸,让李腾心里翻起无尽的酸楚。眼中隐隐闪过泪光。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对望着,仔细观察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李腾才先反应过来,面露笑容道:“坐。”
李潜依言默默走到一侧的榻上坐下。
李腾借着转身的机会,悄悄拭去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虽然他的动作很隐蔽,但李潜还是看出来了,心中一荡。
李腾落座,大声道:“上酒。”
酒是来自西域更西之地的银瓶葡萄酒。这种酒李潜只喝过两次。知道它价比黄金,异常珍贵。菜是羊羔羹、黄耆羊肉、烤羊腿、烧牛肉。这些都是军中自备的东西,算不上珍贵。难得的是还有一盘新鲜的清炖鱼。这隆冬季节,想要吃到新鲜的鱼着实不容易,何况还是军中。
李腾挥退了亲兵,亲手启了银瓶,斟满玉杯。李潜自然不敢劳他大驾给自己斟酒,赶紧启了银瓶斟满酒。
李腾举杯,向李潜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李潜也高举玉杯,以示敬意,饮下一杯酒。
两人就这样默默的饮了三杯。如同在演一幕哑剧一般。这倒不是两人故意装深沉,而是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二一六章 往事并不如尘烟(一)
对于李腾来说,虽然他明知道李潜是他儿子,但让他怎么开口?难道要他直接对李潜说,孩子我是你爹。这样说,不说李潜承不承认,他自己能克服二十多年来深埋在心中的愧疚吗?
反过来对李潜来说,难道要他纳头便拜,说,爹爹,我是你的儿子啊。这样做,不仅他自己过不了心理上的坎,也违背了他当初向“老变态”师父的承诺。
李腾与李服不同。李潜能叫李服叔叔,那是因为叔叔与爹爹的份量不一样。叫李服叔叔,只是李潜在心底里已经认可了他是李腾之子这一事实,但从心里认可到实际上承认,并做出相应的举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喝完三杯酒,李腾举起筷子,道:“距离营地不远有个小湖,儿郎们刚刚抓了几条鱼来,正好招待你。尝尝。”
李潜举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仔细品了品,果然滋味美妙。他连连点头道:“不错,肉质细腻,味道鲜美。不曾想这时竟然能吃上鲜鱼。”
李腾微微一笑,吃了两口菜。也许父子二人有了言语上的初步交流,再继续说话就比较容易了些。片刻后,李腾似有所感,道:“当年,我与他在京城初识便是在一个小酒馆中。一见之下,无比投缘,引为知己。后来,我受先帝赏识,一路简拔,受命组建虎贲军。于是我便邀请他与牛兴协助。”
他是谁李潜自然知道。除了“老变态”师父还能有谁?
李腾说着,眼神有些迷离,似乎在回忆过往那段黄金岁月。他回忆了一会,继续道:“从头开始训练一支能征惯战的军队非常很艰难。购买战马,制定训练方略,招募士卒,定制兵甲,种种事务忙的我焦头烂额。而且这一切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门阀世家的眼线。当年若非他出钱出力,还殚精竭虑竭力相助,只怕我根本做不来。”
李腾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李潜见状,赶紧上前为他斟酒。这个动作顿时拉近了两人的关系。李潜斟完酒,退后两步垂手侍立,等着李腾继续往下说。
“等各级军官都到位,招募的士卒差不多也训练了两年,具备了实战能力。这时,突厥突然大举进犯。先皇命虎贲军出河套,千里奔袭突厥汗帐。这一战,我想他应该详细说与你听过。”
李潜点点头道:“我一直不明白,这两年中你们一直隐瞒着那些门阀世家?”
李腾摇头,道:“怎么可能瞒得住?起先瞒着他们是因为担心他们知道了会想尽千方百计往虎贲军里安插亲信。人谁没有个三朋六友?我也不例外。万一有哪个对我有恩有义的人来找我,我推脱不开怎么办?答应了,可能会留下隐患,不答应就会得罪人。所以,刚开始一定要瞒着他们。等各级军官到位了,士卒也招募的差不多了,就没必要瞒着了。”
“难道你不担心别有用心的人会派人潜伏在士卒中?毕竟他们只要表现的出色,很快就能得到升迁。”
李腾一怔,然后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是有一些势力曾经向里面安插了不少人手,其中有我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甚至……不过,当时我也没有想到虎贲军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因为,我也不知道先皇能在位多久。”
李腾说完就黯然沉默。
李潜明白他为什么说到甚至……之后没再说下去而是转移了话题。因为他知道,他母亲的死肯定也与那些势力安插在虎贲军中钉子有关。李潜听到他前两句话时心中有些愤怒。不过,当他听到李腾说他也没想到虎贲军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因为他也不知道先皇能在位多久时,心中的愤怒平息了。
李潜一直人物虎贲军的诞生是个意外。他打死也不相信一个在位二十多载,已进入垂暮之年的帝王会处心积虑的设立虎贲军,并能预见到虎贲军会有今天的强盛而全力扶持它。同样,其他世家门阀也肯定想不到。所以,李潜猜测,虎贲军的诞生很可能是先帝一时心血来潮之作,甚至他根本没对虎贲军抱有太大的希望。当年命令虎贲军千里奔袭,也许只是先帝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一次尝试。但他绝对没想到,虎贲军竟然大获全胜。
李潜站在二十多年后,回溯历史,当然能够指出当时李腾的疏漏以及看清楚这个疏漏带来的巨大隐患。但换位思考,李潜不得不承认,换做自己是当年的李腾,只怕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向先皇,向那些世家门阀,向世人证明虎贲军存在的价值。以及因为不知道先皇还能在位多久,而对前途命运的揣揣不安。
李潜知道了这些,没有再继续问当年的那场令李腾和虎贲军名垂青史的战争,也没有问当年那场令他成为孤儿的变故。他望着李腾道:“我的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李潜曾经在小山谷中询问过梅宗际。只是梅宗际的回答太过笼统。
李腾听到这个问题楞了一下,片刻后,仰望穹顶,沉声道:“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女人。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宁愿敦煌毁于战火,也不愿她受到任何伤害。”
李潜没想到李腾给了一个这样的答案。爱江山不爱美人的故事,历史上多了去了。李潜也相信,能够让李腾念念不忘二十多年的女子,绝非普通人。只是这个回答太空洞了,李潜想知道的李腾根本一点都没说。不过,听到李腾说宁愿将敦煌毁于战火,他忍不住问:“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李腾登时激动起来,目射怒火,咬牙切齿道:“咸宁那个贱人,勾结突厥进犯西域,诱我离开敦煌,然后通过埋伏在虎贲军的钉子,杀掉了留守的董中郎将,夺取了兵权,控制了敦煌。而后向敦煌守军谎称他已叛变并将我杀害,不久,他将带领大军前来,攻下敦煌自立为王。我承认,咸宁那个贱人确实摸透了我的脾气,当我得到葛老实冒死派人传出来的消息时,的确是安排他带兵回敦煌。”
“你为何不亲自带兵回去?”
“因为那时我接到的消息,说来犯的突厥人正是由突浮颉率领。当时在草原上影响力比较大的只有突浮颉一人,只要除掉了他,草原定然成为一盘散沙,再也无法对大楚形成威胁。所以,我决定率领另外一部虎贲军追击突浮颉。”
李潜不由得纳闷,“当初千里奔袭突厥汗帐之后,是他率部追击突浮颉的,为何这次你要留下来?大都护府发生了变故,你身为大都护率兵回转,岂不容易平叛?”
听到李潜的疑问。李腾原本激动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坦然道:“我承认我这样做有私心。当年他在虎贲军的威望已经不下于我。突浮颉是突厥中地位最高的首领,若是他留下率部追击到屈力颉,立下了大功,那么他的声望将再次大涨,到时我也压制不住他。”
李潜点点头。这倒好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