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皇师-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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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否谋反,只是听到这样的圣旨,便自然而然的这样信了。
所谓三人成虎,自然如是。
蓝玉扭头看向皇城所在的方向,默然不语。自二月入狱以来,他再没有见过朱元璋一面。很显然,他是否冤屈,朱元璋根本就没有兴趣知道。他只是下了这样的决心而已,下了个一定要杀掉自己的决心而已。
陛下啊陛下,臣是否谋反,天地可鉴,您的心中,怕是也很清楚吧……
蓝玉自少年时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他对这位决胜千里的帝十分钦佩,曾发誓此生定要在他身边效忠,并在洪武朝将北元政权亲手瓦解!
蓝玉确实做到了,而朱元璋也欣慰的将他比作卫青、比作李靖。
朱元璋还曾说过,若蓝玉不负他,他定不会负蓝玉。如今,一朝翻脸,竟然是这般的毫不留情。
蓝玉决然的转身跪在刑台上,曾经的那些推心置腹,如今想起竟是这般的让人齿寒。
屠刀举起,蓝玉闭上眼睛,此生纵横沙场、于愿足矣。愿来生,闲云野鹤,再不复朝堂官场。
刑台下面,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一个灰色的身影混在人群之中,他被身后的两个人紧紧的箍住。看那架势,若不是人流量太大,挤着不好行动,他一定就挣脱拉着他的人,向刑台上冲了过去。
身后的人拼命的抓住他,那灰衣人死死咬住牙,他直直的盯着刑台上发生的一切,眼睛一眨不眨,就这样盯着。
他看着蓝玉怎样死在刑台上,他看着鲜血怎样喷溅出来,他听着百姓们起哄,也听到蓝玉死前大喊的那一句:“陛下!臣冤……”
蓝玉的话没有喊完,人头已然落地了。
灰衣人身后的两个人死死抱住他,已防止他太过激动。那两人别过头去,不忍看到刑台上发生的事情。
可灰衣人,却从始至终牢牢盯住刑台,注视着那上面发生的一切。
蓝玉死了,尸体被带了下去,紧接着,又换了一批人被带了上来。
很多人已经面目全非了,灰衣人认不出他们谁是谁,只是听着监斩官一个一个的报名字,偶尔听到熟悉的名字,灰衣人眼神不自觉的闪动。
一个个人被押上了刑台,一颗颗人头落地,刽子手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痛快,越砍越顺手。
“纪纲!”
当监斩官报到这个名字时,灰衣人眼中的仇恨显然又增加了许多。他牢牢盯着那个被带到刑台上的清瘦男子,他虽然看不见那男子的相貌,但却还是忍不住死死握紧了拳头,哪怕指甲掐进肉里,哪怕流血生疼,都已经夺不回他的理智了。
当纪纲的人头落地的瞬间,那灰衣人再也忍耐不住,他猛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逆着人群冲了出去。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两人忙追了上去,灰衣人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竟然在城内运起轻功疯跑了起来。
也不知是跑了多久,追了多久,三个人一前两后的身影奔到了京郊的树林中,灰衣人似乎力气用尽,原本用轻功向前冲的身体,直直的向地面栽了下去。
后面的两人追上他,扶住他查看伤势。
那灰衣人嘴角渗出一些血迹,眼中流出热泪,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少主,怕是再这样下去,伤势又要复发了。今天这样悲怒交加,怎么受得住?”
“我就说不能来吧?偏偏都不听!非要过来看,看了又能怎样?!”
那被称作少主的灰衣人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被泪水完全模糊,力气似乎也已经用尽了。
只是,他哭着哭着,突然就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里夹杂着哭泣的声音,就这样又笑又哭的过了片刻,他才哽咽着缓缓说道:“来看过……总是要让自己、记在心里!今日之仇,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定然要、要让所有仇人,一笔一笔的、给我偿还!”
那两人将他扶着坐起,其中一人道:“少主,即便如此,也要慢慢来啊……”
灰衣人还带着泪水的眼中迸射出浓浓的仇恨,他冷冷说道:“不错,是要慢慢来!但那些仇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少主,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灰衣人喘息着,似是身体的旧伤又复发,他低声道:“找个地方让我养伤,然后……去北平!”
“北平?”
“不错!若要复仇,北平那里有个人,定会帮助我们的!”
坤宁宫内,朱元璋坐在龙书案后,听着蒋瓛的汇报。
“陛下,今日刑场一切进行顺利……”
朱元璋点点头,他脑中不自觉就想起,四十年前,那个总是追在自己身边的,十几岁的男孩子。
那个时候,还年轻的朱元璋问那个男孩子:“蓝玉!你还这么小,能成什么事?”
男孩子扬起大大的笑脸,坚定的说道:“跟着朱大哥!早晚我会成为最伟大的军人!”
蓝玉确实做到了,他确实成为了最伟大的军人。
朱元璋突然惊觉,自己即使是在回想过去那些岁月时,都已经不会再有心软和悲伤的感觉了。
抚摸着龙椅上的雕龙,朱元璋感叹,原来人的心,真的可以越变越硬。
“蒋卿,按照原本计划,把东西做好,送到蜀府去吧。”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为了朋友
蓝玉死了,但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朱元璋的屠刀还没有放下来,他还在一批批的清洗着朝堂上所谓的“蓝党”。
这之后的事情,朱元璋做的最过分的一件,是送给了蜀府一样东西。
蓝玉案汹涌爆发至今,朱元璋都没有对身为蜀妃的蓝汐出手,她也不在株连的名单之内,这一度让将死的蓝玉心中略略宽慰。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以朱元璋这般冷酷的手腕,其实是断断不会轻易放过蓝汐的。莫说蓝汐只是儿媳,按照朱元璋的脾气,亲生儿女尚不在他眼中,何况儿媳。
蓝玉死后不久,蜀府便收到了朱元璋送去的“大礼”。
当朱椿和蓝汐看到那原本被黄绸罩着的大礼后,全部在一瞬间惊得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做不出任何反应。
奉旨将那件大礼送到蜀府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奉陛下圣谕,将此物赐给蜀妃,令蜀妃将其摆在厅堂之中,日日观看!”
蒋瓛的声音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但每一个音符落到朱椿和蓝汐耳中,都是如同轰鸣一般的巨响。
“蜀殿下,接旨吧。”蒋瓛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椿颤抖着,轻声应了句:“儿臣、接旨……”
蒋瓛走后,朱椿看不都不敢再看一眼那礼物,蓝汐却盯着它怔怔的出神,片刻后终于克制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朱椿蹲下身子轻轻搂住蓝汐的肩膀,颤声道:“这就是父皇的手段,也是父皇的铁石心肠。汐儿,安心,我会陪着你。”
蓝汐将头埋在朱椿怀里,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朱椿敛起哀伤而恐惧的眉,心中想着:父皇,您真的如此狠心么?人都已经死了,还要这样继续折磨活着的人么?
朱椿缓缓抬起头,看向伫立在院中的那件礼物。
那是一个稻草人,稻草人上面,披着一张人皮。
朱元璋这一步走的太过狠毒,他杀了蓝玉,竟还将其扒皮制成稻草人,送到蜀府交给蓝汐……
试问,身为人子,但凡亲眼见到自己父亲的人皮稻草,又该怎样去接受这个事实?
稻草人送来的那天起,蓝汐就生了病,朱椿害怕她身体出什么问题,忙让人把稻草人处理掉。
谁知蓝汐却道:“没事儿,摆着,我要日日看着,铭记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朱椿有些呆滞,他与蓝汐夫妻七载,一直觉得她是个举止得体端庄、性格内敛柔善的大家闺秀,如今看来,她倒也有一些将门之后的烈气。
蓝汐虽然这样说,但朱椿还是觉得脊背发凉,他劝道:“我看还是把岳父……呃……安葬了吧……”
蓝汐冷笑,道:“安葬?我蓝家已无宗祠,九族尽诛,我兄长和姐姐全亡,无牌无位,都是孤魂野鬼!”
“你别这么说!”朱椿知道她伤心,只得安抚道:“这不是还有你么?而且,你还有熑儿,至少我们的家还在,不是么?”
蓝汐眼神微微闪动,颇为难过的说道:“殿下,此番我蓝家出事,怕是连你都要受到我的牵连了……皇上虽然明面上不表示什么,但心中定然是有着隔阂的……而且,若日后新君继位……”
朱椿却笑了笑,道:“不怕,再怎么说,我也是父皇的儿子,他是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只是不得盛宠,倒也没什么,反正咱们封藩在外,倒更加逍遥自在一些。若是新君继位,那便更没什么了,毕竟……是父皇这一辈的事情,干新君什么事呢。”
蓝汐却没有朱椿这般乐观,她虽然平素性情柔善,但却是聪明的。朱元璋这次大开杀戒,究竟所为何事,蓝汐多少能够猜到一些。
朱允炆年纪太轻,故太子朱标毕竟参理朝政这么多年,颇有威望,但朱允炆就显然没有他父亲那般的威望了。有朝一日朱允炆登基,朝中若还有那些军功赫赫的老将,朱元璋怕是怎么都不能放心的。
所以,若是他日朱允炆登基,为着自己这个蓝氏后人的身份,也定然会对蜀府多少有些忌惮和打压。
蓝汐皱起眉,叹了口气躺回床上,疲惫的说了句:“我累了,想睡会儿。”
朱椿点点头,给她掖了掖被角。
刚要离开,却听蓝汐轻轻说了句:“帮我把父亲偷偷葬了,可好?”
朱椿看向她的眼神十分温柔,点点头,道:“好!你放心!”
夫妻七载,朱椿对蓝汐的感情极深,他也绝不相信蓝玉会谋反。所以,他认真仔细的将岳父下葬,虽不能张扬惹眼,但多少尽到了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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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案对于依旧挥舞着屠刀清洗朝堂的朱元璋来说没有结束,对于心事重重的叶羽来说,也没结束。
“现在到底能不能确定?蓝磬她真的死了么?”
驸马府内,江月急的团团转,她实在无法静下心来,实在不能接受那个从前阳光飞扬的朋友如今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叶羽沉默的坐在一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夏空一向很冷静,她道:“我觉得没见到尸体,就不能认定她已经死了。还是该想办法去找,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羽是十分同意夏空的观点的,他早已派出杨澈去西北打听寻找,总之是决不能轻易放弃的。
江月静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昨天我收到了四哥的信,说楚信将军失踪了……”
夏空恍然道:“昨天我去坤宁宫给陛下请安,正好听到陛下大发雷霆的要给这个楚信定罪,说他畏罪潜逃……”
叶羽知道楚信是蓝家军出身,自然会受到牵连,而且楚信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他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也好,能跑一个是一个,总比无谓的赴死要强太多。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心里都不舒服,如今的这个情势,实在让人什么心情都没了。
“我想要救墨瑶!”
一直沉默的叶羽终于说话,开口便是这样的言语。
“救墨瑶?你怎么救?”江月问道。
“现在还没有具体的计划,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要救她!”
叶羽的语气无比坚决,仿佛是置放在山顶多年的磐石一般。
杨夏空看了他半天,突然说道:“墨瑶已被明诏没入教坊司为奴,如无特殊恩赦,这辈子都休想出来。”
“我知道。”
“若让陛下知道你暗中相助蓝家的人,定会迁怒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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