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书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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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康懂窑子里面的规矩,所谓“出条子”就是陪客人到外面寻欢作乐去了。他心里头酸溜溜的,喃喃道:“她病歪歪的,那身子骨顶得住吗?”
“昨儿刚退烧,就有了生意。当家的让她去,她不能不去。”周得贵解释说。
他扭过身子往胡同外面走,低着头,眼窝忽然潮湿了。周得贵在后边喊:“康爷,慢走。”
他像没听见,临出胡同时,把手里拎着的药包丢进土箱子,仰头对着阴云密布的天空长吁口气,自言自语道:我这是何苦呢?
眨眼过了阳历年,天津卫市面上更显紧张,家家关门闭户,买卖家大都歇了业。大街上多了游行的人群,呼吁国民政府保护文化遗产等等什么的。不久小人书铺也关了门,一家人躲在屋子里等待战争的降临。小康娘不离小康一步,生怕他出去招灾惹祸。
其实那天走出大兴里胡同后,他发誓不再找梅,他感觉梅与其他窑姐儿没什么区别,光顾挣钱不顾命。一连好多日子,远离开梅,他心中空落落的,魂不守舍,那女人可怜楚楚的影子总在眼前晃。
实在想的利害,他就躲进里间屋,从被阁子的抽屉掏出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层纸,露出那缕青丝。在他眼里,这就是梅,是那个让他睡不着觉,让他昼思夜想,让他挂念、心疼、怜惜的梅。他忍不住捧起那把青丝,一边闻一边叨念,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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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激战前夜
第十章 激战前夜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战争终于降临了。
从傍黑开始便听到炒豆子般的枪炮声,老康说:坏啦,开仗了!
小康娘吓得尿了裤,哭天抹泪地说:炮弹不长眼,咱往哪儿躲?
老康吼起来:嚎嘛?把灯关啰;,咱都躲桌子底下,天塌了砸大家,我老康福大命大,准没事儿。
老康招呼小康锁了院子大门,拿棉被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随后一家人躲藏八仙桌子底下,哆哆嗦嗦地听天由命。
枪炮声越响越急越响越近,震得窗户扇哗啦啦直颤。后半夜时分,炮弹好像就在房前屋后飞来飞去,带着骇人的尖啸。
老康瘫架子了,老泪横流地说:完啦,老天爷这是收人哪!老婆子,家会呀,咱爷仨今儿死就死一块儿吧。
小康不像他爹娘那样,显得十分镇定,他竖起耳朵,细心听着炮弹飞行的路线。这颗炮弹飞向哪儿,那颗炮弹落在哪儿……
大约二点钟光景,有一颗炮弹的飞行方向引起他的注意。炮弹似乎飞得很慢,掠过他家屋顶朝大兴里胡同那边飞去。他的心顿时悬了起来,紧张地支起耳朵听着动静,随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坏啦!大兴里!梅!他跃身而起,顶翻了桌子,拉开屋门,向黑暗冲去。背后他爹娘声嘶力竭地喊叫:家会,你不要命啦!快回来。
大街上阒无一人,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爆炸腾起的火光和子弹掠空的光道。
他不顾一切地奔跑着,忘记了炮弹和子弹,朝着那牵肠挂肚的大兴里胡同。在胡同口他看到一个大坑,里边还冒着火苗。他绕过大坑往里跑,“韵堂班”完好无损地立着,只是院门紧锁,灯火全熄,里面传不出一点声音。
小康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如释重负地往冻僵的手心哈着热气。
忽然,新一轮的炮火猛烈地响起来,仿佛大年三十晚上开了锅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此起彼伏,子弹嗖嗖地在身边穿梭而过。这时候,小康才知道害怕,一哆嗦小康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像慌了神的壁虎一样地东爬西爬,好不容易爬到土箱子旁,便蜷缩在墙角的旮旯里浑身抖颤不停。
天色大亮时,一位解放军战士发现了躲在土箱子后面的瘦高个子青年人,他的全身几乎被冻僵了。战士拨拉醒了连吓带冻而昏过去的小康,很客气地管他称“同志”。
小康没见过这么和蔼可亲的大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懵懂好半天,才带着哭腔说: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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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梅走了
第十一章 梅走了
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扶起瘫软如泥的小康,照他说的地址,把小康送到家。一踏进家门,小康只喊了声:妈……便昏了过去。这一吓,小康同志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当他能够下地,能够到外边溜达,才发觉世道完全变了。他实实在在感觉解放区的天,真是晴朗的天,连空气都那么新鲜,人们脸上的笑容像春光那么灿烂。
尽管天地变了模样,可小康同志依然改变不了旧习,还往广兴大街溜达。好像他的魂儿留在那里,脚步不听使唤地往大兴里胡同走。
“韵堂班”犹在,只是门前冷落,很少有人光顾,院门常闭,里面悄无声息。
梅在吗?
周得贵呢?
他们在院子里面吃什么?
喝什么?
做什么?
小康虽然这么磨叨,终不敢踏进那冷清的小院。他总以为会意外地邂逅梅,或者周得贵也行啊,从周得贵的嘴里探听到梅的消息,他悬着的心兴许会踏实些。可惜的是,小康同志这样溜达了将近一年,也不曾碰到他们俩之间的任何一位,种种不祥的猜测噩梦一般纠缠他寝食不安。
转年的一个黄昏,他又转悠进大兴里胡同,猛然发现胡同里拥满了人。其中有穿发白军装、模样像干部的人,围在“韵堂班”门口。
一个女干部模样的人,手中拿着花名册,一一点数那些从小院排队出来的窑姐们。女干部领着她们上了胡同口停的大卡车。大卡车有两辆,上面早已站了不少别的妓院的妓女。
小康感觉出事了,就拼命挤过去,翘着脚从人群里边寻找梅。
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穿件粉缎子旗袍,头发蓬乱着,低眉顺目地跟随前面的人。她身后是周得贵,一步不离尾随她。快到胡同口时,梅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踉跄,周得贵赶忙拽住她胳膊,才没有摔倒。上汽车最难为她,弱小的个儿,旗袍又箍住双腿,车上的姐妹拉她几次,都没拉上去,最后还是周得贵把她托上了车。
干部模样的人上了另一辆汽车的司机楼,随后两辆车卷着烟尘开走了。
小康傻呆呆地立在原处,张望汽车慢慢消失了踪影。
胡同静寂下来,微风刮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他望一眼院门贴的封条,心里暗自感伤地琢磨:嗨,再也见不着梅,听不到梅唱越剧了。
回到家,他对老康说:爹,小人书铺交我吧?
他爹眨眨眼,不明白:你要干嘛?
他坚决地说:我要小人书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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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第十二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小康同志掌管小人书铺的时候,愣把小人书铺关了三天门,自己闷里头把所有的小人书全部拿牛皮纸包了书皮,又用锥子扎眼儿、线绳缝扎好,书皮全部用漂亮的小楷字写上书名,分门别类地码放书架上。他还在临门口的地方立块木板,上面书写最近刚到的新小人书名,他的做法有点像现在的广告。
不久,康家小人书铺的附近又开了几家小人书铺,有的门脸比他的大,小人书品种也多。那时,学生们上半天课,家里又没电视什么的,闲着没事就往小人书铺钻,花一二分钱,就可打发一下午。
为了争夺读者,小康自有一套经营策略,一是薄利多销:他把上下集的小人书订在一起,也按一本的价钱赁,自然比别的小人书铺便宜了一半。二是还可以赁回家去看,赁书的孩子只要付押金,就能将书拿走,转天再还,也是一分钱。小康同志这么一搞,喜欢看小人书的孩子一窝蜂地往他这儿拥。他的小人书铺整天里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小康同志依旧保留着听戏的嗜好,每天书铺一关门,他便独自一人顺着南市那几条街瞎逛。南市剧场多,什么“群英”、“聚英”、“共和”、“红旗”、“黄河”……一连七八家。小康同志溜达到哪儿算哪儿,也不挑挑择择,进门就听。
刚解放那阵儿,小剧场时兴“十分钟二分钱”,就是说进门不打票,计时,多会儿听腻了出来,按时间结账,十分钟交二分钱。如今小康同志听戏绝没有过去听梅的戏那么专注过瘾,好像是走过场履行某种责任。有时呆不上十分钟便又溜达出来,有时竟靠着椅子背打起呼噜。
30岁生日那天,小康同志本不打算逛戏园子,康娘说从什锦斋饭庄端几个菜,在家给他过生日。
小人书铺打烊后,他忽然感觉挺凄凉,一晃三十好几的人了,该办的事没办,该找的人没找着,连个家也没有,让爹娘张罗自己的生日。所以回家过生日的念头,一下子变得很别扭,像跑光了气的自行车胎,歪歪扭扭地不顺心。
南市的黄昏,生机盎然,充满诱惑力。街灯过早燃亮,商场、食品店、饭馆灯火辉煌,顾客如织。街边做小买卖的,点一盏汽灯,白色热气里不时响起诱人的叫卖声。红旗剧场门前烟摊、报摊、糖果摊排成两溜,镶着玻璃镜子的海报栏里贴着张演出海报,小康凑过去瞧,上写:京华北方越剧团莅临天津汇报演出。
他挺纳闷,越剧是从南边兴过来的,那么北方越剧又是怎么档子事呢?疑团未解,脑袋里突然闪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念头像闪电一样,耀得眼前白晃晃的:梅会不会在这个剧团?找了她这么多年,白看了那么多出戏,就没找着过她,莫非梅就在这个剧团,那可是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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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已成“角儿”的周得贵
第十三章 已成“角儿”的周得贵
小康寻思着,还是瞧准了再买票进去。这些年跟瞎驴撞槽一般进出剧场,花了多少冤枉钱。
想得这儿,小康伸着脖子细看演员表,上下看了五六遍,也没有寻到梅的名字。可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住他:周得贵!心口猛地一热,有周得贵在,必有梅。他抬腿进门,管卖票的打了张票,奔进剧场。
剧场里看戏的寥寥,舞台上管弦齐鸣、亮如白昼。上演的是《王老五抢亲》,周得贵饰演王老五,打着花脸,耍弄个大扇子,耀武扬威地率领家丁跑场。一晃好几年了,想不到周得贵成了演员,真是新社会改造人哪。心里这么寻思着,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舞台,巴望梅赶快出来。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到了散场,梅却连个面也没露。
随着那些看戏的走出剧场,小康有些不甘心,倒不是花钱没听出个字韵来,关键是最想见的人没见着。他停住脚步,暗自琢磨道,不如我在这儿等吧,等不着梅,还等不着周得贵吗?想着,他便在剧场门口蹲下来。
约莫过去半个多钟头,不见一个演员出来。刚才那卖票的出来关门,他赶紧迎上前问道:同志,演员还没卸完装哪?
那卖票的瞄他一眼,“扑哧”乐出声来:您这是傻老婆等乜汉子,他们早走了。
我怎么没见着?
您见不着。人家后台卸装,后门走人。卖票的说着话,便拉门往里走。小康抢上一步,拦住卖票的说:同志,我跟您扫听个人,周得贵您认识吗?
哦,演武丑那位。您扫听他干吗?
我,跟他是朋友,好多年没见啦,我这不在这儿等他吗?
嗨,您今儿算白等啦。赶明天您到后台找他不就结啦?
小康一想,也对。
第二天吃过晚饭,小康径直奔向红旗剧场,剧场旁边有条胡同,后门就开在那里。但见后台门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