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迷不悟-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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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和善地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稳定情绪好谈话时,我发现自己悲伤的泪水又转化成了感激的泪水。我并不是忽视局长的威严,而是感动于我一直畏惧的领导竟是如此体贴和柔和。特别是在面临下岗的恐惧处境里,在刚刚遭遇了与李子峰的较量后,心力交猝、走投无路的我那怕受到一点恩惠,都会感激涕零,更别提他如此容易接近了。
我的情绪慢慢安静下来,然后,抬起因为流泪和擦抹而变得红肿的眼睛,看向对面的局长。他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正浮出一副鼓励的神态。我心中一瞬间产生深深的敬意,还有难以说清的感觉。我觉得这个男人才是优秀的男人,虽然他已五十岁,但是,他仪表堂堂,神采翩翩。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李子峰,如果李子峰能像他这样,那怕别太枯瘦,我们的结局是否会好些呢?
他打断了我的走神,亲切地对我说,说说吧,有什么委曲?
我被裁减了。我已经能够平静地说出自己的问题了。
他吃了一惊,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向前挺了挺,然后,简短地说出了四个字:怎么回事?
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竟在他的问话后,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我本想告诉他李子峰对我的书稿所做的手脚,告诉他常天丽如何与副局长约会却因为被我撞上,倒打一耙散布我与某位领导睡觉等等这一系列的阴谋的,但是当我出口时,我才发现面对一个如此敬畏的领导,即使我说出这些恶心的话题都会觉得自己恶心和小人。于是,我只好简单地将常天丽聘我做资料员,我拒聘的事说了一遍。
杨局长在我说完之后沉默了,他低头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不知是在考虑我的事,还是因为我的拒聘而生气不想管我的事。我忐忑不安地揣摸着他的心思,后悔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之差:本来我是被逼拒聘的,但当我说出来后,我发现给人的印象是,自己是没事儿找事儿拒聘下岗的。
想到这里,我感到有些心慌,而局长还在沉默,这使我更觉得惶惶无措。我只好鼓励自己说,我要孤注一掷,我要把我该说的都说出来,顶多局长说我没有修养,但起码我让局长明白了常天丽和李子峰是怎样的人,以及我是怎样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我咬了咬牙说,我并不想拒聘,只是常天丽欺人太甚……
局长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或许他不愿听我们之间鸡毛蒜皮的纠纷,或者他早已感觉到这些纠纷是一些什么性质的无聊东西,也许他不愿听到知识女性说出一些没有风度的话语。他直接接过我的话茬说:
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我不由愣了一下,心想我能有什么打算。于是,我只好告诉局长我的处境:我已问了好几个处室,他们都人满为患,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皱了皱眉头说,既然如此,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就看你有没有勇气了?
听到前半句,我大喜过望,但整句话听完,我又感到心中紧张起来。
他说,看见刚才那个客人吗?他是咱们FASHION书店的承包人,今年到期,但他希望继续承包。我们考虑到机构改革将使一部分人从业务中脱离出来,因此想趁机收回。不知你有没有胆量进入这个领域?
承包书店?看见局长微微点头,我大吃一惊。其实我是属于那种按步就班之类的人,一直习惯于听从领导的安排而工作,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去搞经营,而且自己单挑。
局长没有理睬我的反应,或者他已经料到我的反应,因此他开始解释这项工作的具体情况。他说,书店的承包额是每年三万,如果是内部承包,我们打算适当降一降,一方面照顾内部职工,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的职工初次涉足这个行业,经验不足,先给一个锻炼机会。
我已经开始随着局长的话题,考虑自己是否能够迎接这个挑战了。我一面分析着自己的能力,一面仔细听着局里所给的优惠条件。他说,据领导班子的初步考虑,书店经营的承包额将降到二万。另外,单位将无息借款一到两万元给承包者,到年底连承包费一并还清。
这时,我想起袁一林多年前曾经经营过书店,我想起码他会给我助一臂之力。于是,我决定接下这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工作和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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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荻 著
第十一章
25
半个月后,经过一番竞争,我终于打败了另两个对手,拿下了书店的承包权。根据杨局长的提示,在承包竞争时,除拿出了一套完整方案后,我还出其不意地将承包经营额提高了三千,其他两个对手一下子被打败了,然后知趣地退了出去。我知道在年底,既使我完不成二万三千的任务,杨局长也会说服其他几个领导,然后以书店的继续维持为理由,将承包费降为二万的。那些天,我对杨局长的感激几乎是无法表述的,我几次给他买来东西,他都拒绝了,从他的话中我已经隐约知道他对我家庭情况的了解,因此他一定是出于怜悯或者是同情才这样大力帮我的。
袁一林听说我的工作变化后,大吃一惊,他首先猛打了一通电话,呼来几个正在做图书生意的朋友,然后做东大肆宴请了一顿,以便我与他们认识。饭桌上,那些朋友还真得很侠义地拍胸发下全力帮我的誓言,而后,袁一林又为我传授了大量的生意经。从此,我便踩着从单位暂时借来的一个小三轮,穿行在刺骨的寒风中,开始了我坎坷的生意生涯。
这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据气象专家说,这几乎是二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由于工作的巨大变化,初次出战的胜利,特别是杨局长对我的大力协助,我感到踌躇满志,因此穿着那件鼓鼓囊囊的衣服,不但外界的寒冷几乎对我没能产生任何影响,我甚至觉得内心总有一股热火般的劲头没有使出来。那时,我最大的希望便是,自己能够在新的领域里闯出一片新的天地,以“感谢”李子峰和常天丽对我的“栽培”。
万事开头难,这句话一点不假。虽然,心里蹩着的劲头一直膨胀着,特别是在挣钱欲望的鼓舞下精力倍增。但是在起初的日子,在生意上还是摸不着门道,这使我有时不免产生沮丧的念头。特别是在街上蹬着三轮车,总有一种落魄的伤感,尤其害怕碰到熟人。因为在我这个年龄,在许多朋友和同学都已开着自己的汽车呼风唤雨时,我却混来混去,竟然与一些刚进城的农民工一样蹬起了三轮车,特别是我还得像他们一样被一些路警呼来喊去,甚至罚款,这更使我感到丢脸和难以忍受。
因为骑着三轮车,我购进新书不能走大路,只好七拐八弯走一些偏僻小道,其中有一条必须经过的道路恰好离于致的办公大楼不远,每次路过时,我都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大楼窗户上零星摆出的盆花,以及窗口透出的明亮灯光。不知为什么每次走过那条路,我便有一种气短的感觉,总害怕他会发现我这副落魄的样子。但是当有一天,我终于骑着三轮迎着他驶过时,我却因为他的无视而哭了。
那是一个昏暗的午后,我像以往那样穿着旧羽绒服,头上戴着毛线编织的帽子,脖子里围着一条灰色围巾,脚下蹬着破三轮,行进在这条狭窄的小街上。在我的前边有一辆收废品的三轮,上边坐着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汉,还偶尔扯开嗓子吆喝两声。我禁不住想,街上人们会不会把我与这个老头相提并论呢?或者把我们认做一伙呢?就在我东张西望,寻找机会超越这个破车,以免被当成老者的同伴时,突然看见前边人行道上走着的于致。
自从去年冬天,在他的办公大楼下看见他与他的女人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一年时间过去了,我已经很少浪费心思想念他了。在我的感觉里,这个男人已经变成远方的风景,不管如何壮观,如何伟岸,那都是他自己世界里的骄傲了,与我的一切已经毫无关联。但是,当我以这样一副模样突如其来地与他相遇,并变得呼吸紧张、手足无措时,我才发现我的神经仍然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他抬起头向前方看时,我几乎想扔下车子跑开,但我既无力跑掉,也无力停下,只有机械地任脚下的轮子向前转动着,呆滞地等待事情的发展。
他依然风度翩翩,黑色皮衣里边打着领带,而那条领带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了。他一只胳膊夹着一个黑色皮包,两眼茫然地向前看,眼神正瞟过我身前躬身蹬车的老者,向我看来,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眼光穿过我的帽子后,所引起的轻微颤动。但是当我的车子慢慢与他接近,相交,彼此将背影留给对方时,我才明白过来,他根本没有发现我。我一下子意识到,我的变化一定太大了!在他的眼里,我像一个卖菜的下岗工人,还是像一个摆地摊农民都是次要的,关键的是我已根本不值得他看一眼。然后我像被狠狠击了一棍,一边晕头转向地蹬着车子,一边哭了起来。
有好几天,我的情绪处于低谷中,自从接下书店以来所有的干劲和热情像被抽空一样,我不禁又怀念起以往虽然清贫但还算体面的日子。于是,对常天丽和李子峰的仇恨再次使我将牙齿咬得咯嘣作响。我不停地发誓,我总有一天要向这两个人报仇,清算我的损失。
心情不管如何糟糕,日子总要过,生意总要做,否则,我不但会没有钱挣,不能养家,而且有可能债务累累,这就是做生意与挣工资最大的区别。就这样,我强打精神,几乎每天一次,或者隔天一次蹬着三轮去逛书市,或者了解书市行情,畅销书市场,或者买来新书。大约五天后的一个午后,我正穿着一件宽大的蓝色工作装,像一个卖菜师傅一样挽着袖子,从三轮车上扛下一箱沉甸甸的书,准备往屋里走时,突然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我的书店旁边。我没有在意,因为常有一些开车的官员或者学者光临书店。因此,我仍然搬着书箱,吃力地扭转身一步步走进小店。但是当我进屋卸下箱子,走出门准备搬动另一箱书时,突然看见从车上走出的人,正站在汽车的不远处,痴呆呆地看着我。
那是于致!
那个没良心的、无情无义的前夫!
我一时也愣在原地,任寒风肆虐的手揪扯我的头发,一会遮住我的左眼,一会遮住我的左脸颊,我的心在这种出其不意的相遇中,像突然被投进一片结冰的湖中,冰冷、疼痛而又彷徨无措。已经一年多了,自从离婚,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第一次主动跑来看我,就像当年他出其不意地找我谈恋爱一样,又给我极大的震惊。他总是这样沉默和理智,不到最后一刻,从不会情绪化地做出任何一件事。我恨他这种行事方式,但是也许正是这个缺点,使我到现在都对他难以释怀。如果说对他跑来看我心存感激的话,不如说我的痛恨更多一些。
我们就这样站着,隔着十五米的距离。像两个社会里的人,在互相做着衬托,展示着贫穷和富有。那是怎样悬殊的比较呀!他西装革履,开着骑车,而我蓬头垢面,天天蹬着三轮,他金屋藏娇,荣华富贵,而我在供养一老一少的生活中,艰难挣扎,这一系列的念头使我迅速从巨大的悲痛中缓过神来,一时间变得怒不可遏。
来看热闹了,怎么样?开心吧?我竭力压抑着委屈和羞耻的情绪,将寒风吹过脸颊旁的一缕头发恨恨地拉到耳朵后,愤怒地说。
我一直想来看看你,但是又怕起不到好作用。他已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