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迷不悟-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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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我一下子咽下了刚刚酿上来的酒嗝儿,吃惊地抬起脸望着他,试图搞清楚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搞清楚他是要离开这个城市,还是这个工作,还是这个家。然而,我看不清楚,什么都看不清楚,包括他的表情、眼睛、甚至嘴巴,只有那个秃顶脑门在灯光的辉映下所闪出的亮光,像阳光下一蓬怒放着的鲜花,刺激着我渐已麻木的神经。我不得不强忍着打嗝儿张开嘴问道,你离开哪里?要到哪里去?
李子峰显然已经喝得忘乎所以了,他一改矜持和守口如瓶的作风,把自己还不曾定下来前途透露给了我。他说,培训完有可能到局里去,局长已经找我谈过话了。他还告诉我说,黄老也马上要退。虽然常天丽很有社会交际能力,也很有人缘,但他希望我能提上来,因为他最欣赏的人是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身体向后仰靠在了沙发背上,然后将眯缝着的眼睛睁开,盯在我的身上,似乎想寻找什么东西似的。他用一种突然低沉下来的语调说,说句实话,几年来我对你的感觉一直是孤芳自赏,清高自大,既不懂世故又没有女人味。直到那天,我走进妈妈的病房,看见你手拿便盆时的神态时,我一下子被打动了,也就那么短的一瞬,我对你所有的感觉和认识全改变了。我见过许许多多伺候病人的人,唯有你脸上和身上所体现出来的神情让我难以忘怀。就那一刻的感觉,足以让我看到你天性中别人难以相比的柔情和善良,以及你的真诚和爱心。也就是从那时起,我觉得你是我周围认识的女人中最真正的女人。
我吃惊地大睁眼睛!
但是你的弱点太明显了,尤其是你的社交能力,这几乎是你提职的致命弱点。在这一点上,与你形成鲜明对比的恰恰就是与你矛盾极深的常天丽。我不怀疑你的聪明,但是提职光靠聪明和善良远远不够。我不知道你是否考虑过你的前途,我也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上进,但是无论如何我既不忍心看见你的失败,更难于想象以后在常天丽的手下,你和她如何相处。
我早已惊鄂不止了,没想到今夜在酒瓶里能有如此多的收获。但是最让我想不到的是,李子峰竟然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条越来越模糊的提升道路。其实,那个时候,许多科室已经完成改革,该退的已退,该提的也已经提了,而我们所里仍然没有任何举动,这使我觉得当初那个机构改革文件的规定有可能不会涉及研究所了。毕竟那个文件所说的也只是一部分处室的试点。如此看来,我太大意了。
李子峰仍然在诚心诚意地分析着我的前途,而我却早在他的分析中变得沮丧不堪。我知道自己的弱点,正如李子峰所说,我最缺乏的,也是提职最需要的便是人际关系,如果我有常天丽的才能,我的副高岂止到现在还没有着落?
我突然清醒了,明白了今夜我来找李子峰的主要目的。于是我告诉自己说,先让李子峰帮我把职称评上才是正理,就像当初所想的,有这个副高,提职也就容易了。
在大约一点左右的时候,我终于在李子峰对职称的许诺中,迈着像他刚回家时的脚步走向门口,李子峰已经走不成路了。因此,当我走到门口时,李子峰因为身体难以掌握平衡几乎是一溜小跑冲过来的。他歪歪斜斜,但仍然极力表现着自己的君子风度,他替我拉开门,伸出干瘦的手示意握手。
我站在半开着的门口,手被李子峰紧紧握着,在半明半暗中,李子峰背对着光线的阴暗脸上,只有一对异常闪亮的眼睛正冒着亮光。几乎有两分钟的时间,他既不说话,也不放开我,只是激动地注视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眼睛里正在流泻的是什么样的情绪,我也说不清他正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在酒精的作用下,正变得迟钝起来。我既无法判定李子峰的企图,也无法确定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只好像一颗笨重的木桩子,糊里糊涂地戳在原地,被动地接受着门后射来的灯光的照射,让自己的丑陋和愚蠢,以及满是疑惑和慌乱的脸全部暴露在李子峰眼皮底下。
在难受的沉默里,我仅存的理智终于挣脱了慌乱的精神枷琐,并大着胆子抬起了眼睛。我的目光越过眼前光亮的头顶,看着他身后漂亮的顶灯,轻声说,
我该走了!祝你做个好梦!
在我还没有说出“再见”时,李了峰突然打断我的话,虽然结结巴巴,但是很清晰地说,什么样的梦是好梦?有你的梦就是!
我吓了一跳,急急收回眼睛,盯在李子峰脸上,想看一看他是否在打趣,然而,李子峰一如刚才的激动和兴奋,只是深不可测的脸上增加了一丝迷蒙的成分。
他再一次收紧我的手,并腾出另一只手伸向我的肩膀,努力压着嗓音说,放心,我会帮助你的,不管哪方面我都会支持你。只要你努力。他停了一下,再次将迷蒙的眼睛定在我的脸上,说,明白吗,你得努力!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感觉他的手又在用力,而那只放在我肩上的手却往深处掐了几下,最后,他将我放开了。
·7·
方荻 著
第七章
16
李子峰走了,暂时的工作由五十开外的黄老代理。这个每天上下班像报时钟一样准时的老学究像一台出土的文物,在他的办公室里悄无声息地散发着古老而又沉静的气息。他既不到我们的办公室里指手划脚,也很少与我们聊天,甚至连遇见我们对他都是一种负担。多亏我们的工作在李子峰临走时作了明确分工,因此黄学究也乐得个逍遥,顶多在我们遇到问题时,给我们当一当顾问。我的《轻工史》初稿在假期刚刚结束时就已完成,并且已经李子峰的初审,现在正在按照所提意见作第二遍整理和修改。再加上职称的事已由李子峰满口应承,我感到前途在一点点儿变亮。离婚后灰暗的心情也开始像雨后天晴的阳光,以新的姿态清新和灿烂起来。在偶尔失眠的深夜,原来那种因为思念和怨恨于致而流泪的习惯有时也会被对未来的憧憬所代替。甚至我想象着有一天,成功后的我站在于致面前听他的忏悔,并看到他因为离开我们而悔恨的神情。
离婚的伤疤慢慢结痂,我开始以平常的心态对待事业和婚姻。然而,这个伤疤太脆弱了,或许极小的一点碰触就可能引来新的伤口,甚至流出新鲜血液。
这是一个倒春寒的季节。当人们刚刚脱下厚重的棉衣,准备换装的时候,一场西伯利亚的寒流从北极附近飞驰而下,穿过烟云浩荡的蒙古大草原,直袭一望无际的华北大地。接下来一场大雪铺天盖地飘了个淋漓尽致。我不得不重新武装起来,裹上寒冬腊月才穿的羽绒服,那是一件红白相间的羽绒服,我裹在其中穿行在满天飞雪里,感觉像一只飞翔的鲜艳蝴蝶,虽然车轮下歪歪斜斜,但是因为这场浪漫的雪,以及身上颜色明亮的衣服,特别是这几种颜色的搭配所产生的视觉效果,使我的心情也随着飞雪而飘扬。穿过熟悉的街道,走过熟悉的警察岗,当拐弯快接近单位时,旁边有一个小伙子哼着崔健那首“让我到雪地里去撒欢儿”从我的身边骑过。然后,我就像得了传染病似的,在心里也开始不停地哼唱这首快乐的旋律。甚至到办公室后,在我清扫卫生的过程中,在整理文件过程中,甚至在改写稿子时,这首歌曲一直像缭绕在心头的鸽子,不停地上下翻飞和欢快的鸣叫,我想,如果我还年轻,我就能歌唱,如果老天下雪,我就能去撒欢。
伴着快乐的遐想,我在顺畅的思路中飞速进展着《轻工史》的修改,到上午下班的时候,稿子已接近终点,中午在单位吃了一包方便面,继续做修改工作。到下午上班的时候,稿子已经彻底大功告成。因此当办公室的人员到齐时,我一展多天来沉重的眉头,愉快地和周铸文、杨菴打趣和说笑着。而我的轻松和快乐又为我引来了一场新的灾祸。
我实在搞不清楚常天丽为什么如此狠毒,她甚至都不能容忍我快乐一下。当她看到我轻松的表情和办公桌上整齐的书稿后,她的心里生出了新的不平衡。然后我就听到了常天丽的声音,像一只苍蝇突然掉落在一盘无比精美的菜肴中,让人恶心与气恼。
她说,我昨天看见于致了。
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我突然听到于致这个名字,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我不知道这个名字连同这个人已经在我的心里走出去了多远,或者在我的心里埋了多深,因为这些天来,在我为工作和生活疲于奔命的过程中,我已经成功地淡忘了这个名字,以及这个人给我带来的伤痛。尤其是在办公室的时候,我几乎以全部精力投入到课题撰写中。虽然在一些撰稿间歇,因为一些外来的因素偶然想起过他,想起他的自大、他的骄傲、甚至他的无礼,以及他那些让我迷恋和难以忘怀的优缺点,但是只要想起工作,想到前途,我便会将所有与于致有关的思绪收起,平静地接受眼前一切无法改变的现实。我自己曾经不止一次为自己的这种坚强和自尊而自豪,我甚至已经认为自己应该称为一个强者了。但是到今天,我才发现,我的所有坚强仍是那么脆弱,我自认为已经痊愈的伤疤还在仿真的表皮下发着炎。因为常天丽提起于致后,我心中的伤痛仿佛又回到了离婚的上午,我几乎看到自己骑着单车逃避于致时的孤独身影,再一次体会到了儿子和父亲知道我们离婚消息后,我所体验的彻骨疼痛。
不知道常天丽是否看到了我的情绪变化,但毫无疑问,常天丽这个没有同情心的女人对我的处境没有丝毫怜悯。她坐在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办公桌后边,用一双满含希望的眼睛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寻找到她需要的什么隐私,以调剂她茶余饭后的生活。
我脑子反应太慢了,或者说是我对于致这个人太敏感了,我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在一瞬间猛然抬起头,几乎没有想到掩盖自己的渴望,那就是我非常想知道她看见于致在干什么?
她眼睛里出现了一抹得意的光亮,因为这个话题引起了我的关心,特别是牵出了我来不及掩藏的伤痛,她在桌子下面的两条折叠的腿开始有节奏地打点,那只着地的高跟鞋正像一面小锤敲鼓一样击打着地面,似乎在敲锣打鼓庆祝我的伤痛。她带着一丝神秘说,我可看见他与一个女孩在一起,好像在看一套家具哎。
听到这句话的一刻,我心里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绝望地呐喊了一声“不!”。难道他已经有女朋友,并且开始准备结婚了。不!我再一次在心里绝望地喊着。几乎同时,我像突然掉进了一口可怕的深井,除了眼前无边的黑暗,便是浑身透彻肌骨的冰凉。现在,我才知道什么是绝望,什么是真正的恐惧。我突然明白了,这些天来我所有的自尊和自强,甚至离婚其实都只是为了于致那两句“讨厌”,在内心深处我给这场离婚定位的,或者说一厢情愿地认为,这只是一场冷战,我只是希望通过这冷战,通过自己的努力重新赢得丈夫,重新与他续上我们未了的缘份。我肯定就是这样想的,我觉得我们的缘份仍然未尽,尽管我一直不愿承认这些,但是到今天,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