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迷不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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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到了他的办公层。走出电梯门,在昏暗的廊灯里拐过弯,走到丁字口,当我瞄向位于拐角处于致的办公室时,我突然看见门前地下的小小黑影。我的心一瞬间加速了跳动,我飞奔过去。
廊灯因为脚步的震动而亮了,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见了蜷缩在于致办公室门前地上的儿子,像一只可怜的小狗,双手搂抱着双腿,已经睡着。看着儿子因为哭泣和抹泪而画就的大花猫似的脸,以及儿子身后那扇熟悉的门,我不觉也哭了起来。儿子醒了,似乎也忘记了临出家门时对我的痛恨,他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扭回身看着于致办公室的门,似乎自言自语,似乎又是在问我,爸爸回来没有?等他看清那扇紧紧关闭的门时,他哇地一声哭了,含糊哭声中,他还在问着,妈妈,爸爸能在哪儿住啊?
我为儿子的问题更难过了,因为这岂是儿子关心的问题,我何尝不想知道他到底住到了哪里?在这深更半夜,我下意识地再一次扭回身看那扇紧闭的门,我多么希望现在奇迹出现:门突然打开,于致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回来时,儿子一反常态,坚决拒绝了我叫出租车的提议,裹着我给他带来的厚羽绒服坐在我的后车座上回了家。在儿子拒绝叫出租车的那一刻,我看见儿子那遗传了于致的忧郁眼睛里多了一种坚毅的神色,我知道儿子开始长大,我知道因为家庭的艰难,儿子开始过早地理解并接受生活的艰辛和无奈。
到达宿舍楼门口时,我一眼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徘徊。我还没有来得及判断是谁,袁一林已经迫不急待地走到近前。他一边焦急地询问着怎么回事,询问着于致的下落,一边急匆匆地帮我推车子。不等我说明情况,儿子突然打断我,以极其冷淡的口气说,袁叔叔,谢谢你费心。我告诉你,我爸爸出差了,我刚才去同学家了。明白了,你就回去吧!我们挺好。
袁一林虽然已经习惯了儿子的不礼貌,但在这深更半夜里,好心跑来遭到这样的待遇,还是有些尴尬起来。我只好一边数落儿子,一边对袁一林说,实在对不起,劳你跑一趟。然后为了补偿儿子的无礼,我礼节性说了一句,上楼喝杯水吧?
不等袁一林说话,儿子又挑战似地说了一句,妈妈,太晚了吧?叔叔也该回去了?是不是?然后他扭回头盯着袁一林问道。
袁一林只好点着头说,是的,我该回去了,你们没事儿就好。说完,他低着头沉默了两秒种,然后又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们娘俩一眼,最后扭身走向路边的一辆汽车,钻了进去。一分钟后,那辆黑车便在一阵轻微的发动机声中与远处的黑夜溶在了一起。
袁一林最后投来的那个复杂眼神让我感到很不是滋味。多年来,对袁一林,我一直背负着强烈的愧疚感和难以抚平的良心债,这使我在与他的交往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讨好和曲意奉迎他,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稍稍缓解一下良心的不安。十几年前,我与他一同就读于同一所高中的同一个班级。我俩的成绩几乎都排在班里的前五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从讨论作业,研习难题,发展到彼此欣赏,彼此牵挂。这种结果直接导致了我们在报考大学志愿时,填写了同一所大学。就像老天的安排,我们在同一天收到了这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从这天起,我们的关系有了质的改变。因为我觉得那一纸通知书,就像袁一林形容的一样,无疑就是老天颁发给我们的恋爱通行证。于是,进入大学,我们同时也进入了恋爱季节。人们说恋爱的天空都是多彩的,那时候我发现我们的天空真得五彩缤纷,斑阑多姿。从高考的重压下解脱出来,我们像刚刚从阴郁的地下长出的两株小草,一下子发现生活的空间原来这么广阔,生活的乐趣原来可以这样多。我们从学校课堂、食堂到星期天的郊游,甚至影院、公园、湖边都留下了快乐的身影。或许,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这种快乐的一切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掉。然而,越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往往越是容易出其不意地发生。
就在我们自由自在地享受青春和生命赐予给我们的幸福的时候,于致有如上帝手里扔出的一颗石子,砸进了我们平静快乐的大学日子,我恋爱的小船在一夜之间改变了航向。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我以疯狂的激情,不顾一切背弃了相恋三年的袁一林,投进了于致的怀抱。
我能想像袁一林所面对的悲伤境地,但无法弥补自己对他的伤害。这种良心上的不安,使我在与他日后的相处中,始终无法坦然地面对他。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为他做点什么事情,或者帮他组织一个美满的家庭,以减轻自己良心上的不安。当几年后袁一林带着漂亮的女儿和妻子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时,我发现自己终于从多年的良心负担重压下轻松吐出了一口气。我们的关系,也随着他的前嫌尽释,随着他与我们正常交往的恢复而彻底正常了。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儿子似乎从小就对袁一林有着极强的敌意。如果追究这种敌意的源头,似乎并不是后天什么原因造成的。记得袁一林第一次见到我儿子时,他还不到二岁,袁一林兴奋地抱着儿子,却被他撒了一身尿。即使平常的日子,袁一林每次过来都给儿子带着小礼物或者小食品,儿子只要吃完食品,便会对他产生不恭。有时我想,是不是于致与袁一林当初因为我的缘故所结下的怨结,通过于致的血液传给了儿子?因为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到其他原因可以解释了。至于今天夜里,儿子拒绝袁一林的激烈态度,我日后才想起,他一定意识到他的妈妈已成了一个单身女人,而他,作为儿子已经承担起“保护”妈妈,禁止其他男人对妈妈走近的任务了。
13
到腊月了,这在农村是准备春节食物的开始,也是农村最寒冷,尤其对老人来说最难度过的日子。对于家乡,我内心深处除了儿时快乐的童趣忆记,便是对贫穷刻骨铭心的体验了。其中让我体验最深刻的除了饥饿就是寒冷。因此自从来到城市,在发现还有这样温暖的冬天后,我就一直向往着有朝一天能让辛苦一生的父亲也来享受这种生活。在我与于致的生活越来越好时,我曾经在好几个冬天来临之前打电话让父亲来过冬,然而,每次老父亲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来成。不知是父亲天生没有享福的命,还是老天故意跟我过不去。当我失去于致,一时没有能力赡养老父亲时,却意外接到了父亲要来城里的电话。那是腊月初三,父亲突然打电话,说要来城里过冬,甚至过年,因此不准备买过年的食品了。
拿着话筒的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因为我不仅没有更好的经济力量让父亲享受一下标准的城里人生活,而且我还顾忌与于致的事如何隐瞒。但是,既然年老的父亲终于下决心要来城里了,我知道不管如何艰难,我都要度过这一关,背负起这个对我来说有些沉重的负担。
父亲是一个典型的老实巴交的农民,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贫瘠的土地,从中获得的仅是温饱的生活。他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精彩,也想象不到外面的生活如何富足,当他第一次进城,从炎炎烈日下走进我家开着空调的客厅里,竟大吃一惊地问我,世界上真有这样奇怪的东西,能让人像过秋天一样凉爽?甚至当他听说城里人每个月的消费几乎是他全年的消费时,他都叹息了好半晌。
父亲终于来了,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老式提包,蹒跚着从车箱里走了下来。当我在站台上一眼看见这个典型老农民熟悉的脸时,我的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记忆深处,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离家上学时,我是在火车的加速中,看着这个身影流泪离开的,只不过那时的父亲腰板挺直,脸颊红润;第二次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于致出国前,父亲从偏僻的农村穿着一身崭新但土得掉渣的衣服一脚跨进我家门坎的那一刻,而那个时候的父亲依然精神焕发,身体硬朗。然而,今天站在我面前的却是满脸皱纹和佝偻腰背的衰弱老人。
他站在我对面,像我一样在笑,像我一样也泪花闪闪。松垂的眼皮下两滴沉重的泪水在不停地打着转,几乎看不清眼泪后边的眼睛,这使我搞不清是那两滴老泪浑浊的缘故,还是那两只衰老的眼睛变得浑浊的缘故。我拿起父亲沉甸甸的袋子,丝毫不顾忌行人奇怪的眼神,拉着父亲粗糙干硬的大手向外走去。记得在上大二时,我开始产生一种因为出身农村的自卑和虚荣,在工作后,尤其在常天丽的鄙视下,我曾经一度对自己的出身产生了怨恨,为此在几年前我就为父亲买过一身城市人的衣服,以备父亲来城时千万别再像那次来城时穿着了。看着父亲在那身又明显过时的衣服包裹下所暴露出的滑稽,我心里流淌的却是难以说清的疼痛。我明白父亲是如何费尽心机想打扮得城市化一些,以不给在城里的女儿丢人的心情,但这却使我倍感自责。
父亲安顿了下来,在与儿子的欢声笑语中,度过了第一天。当父亲问到于致的情况时,我与儿子统一的口径是,于致出去进修了,由于学习很忙,假期都可能回不来。父亲没起什么怀疑,而是安下心来准备在城里过一个享福的春节。他或许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的独生女儿会成为一个离婚的女人,一个在他的传统保守思想里被认为是被休掉的女人。但是无论如何,我还不能让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父亲立即知道这回事,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件比要他老命还残忍的事情。
当天晚上,我花掉七十元钱,为父亲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看着满桌飘香的菜肴,以及儿子的馋相,我心疼极了,因为我已经近半年没有与儿子吃过如此丰盛的饭了。父亲尽管很心疼我的破费,但显然以为女儿日子富足,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晚年的天伦之乐。
日子一天天在我的算计中熬着,为了不引起老父亲的怀疑,我的钱包也一天天在迅速地瘪下去,我不得不暗里紧缩开支,生活质量也开始逐渐下降。在我准备动用于致给儿子的生活费,以保证生活别降得太多的时候,突然又收到了保险公司的催费单据,这可真是雪上加霜,我只好把于致给儿子的最近三个月的生活费取出缴了上去。这样一来,我又落到了几个月前被常天丽逼迫买鞋时的困难境地。特别是,又到了儿子缴纳新学期的书费和假期补课费的时候了,这使我几乎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终于迈进银行从离婚时所分的五万元存款中取出了一部分。
虽然如此,我还是尽可能从自己的牙缝里节省着生活费用,因为这对我已经习惯了。特别是,在没有其他收入的情况下,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