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迷不悟-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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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天丽对我最常用的打击,便是用我经济的拮据来羞辱我,她用一种恶毒的、得寸进尺的刻薄对我节衣缩食的生活不停地夸张、张扬、传播,几乎把我自己最后那点伪装出来的体面和虚荣全部剥掉。我感到一向清高、骄傲的脊梁,正在她的羞辱下变得弯曲和软弱,我真想永远离开这个工作环境,逃离这个恶劣透顶的场地。
自从与于致离婚后,我的经济状况每况愈下。在第一个月,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仍以自己惯有的生活方式消费,但是当月底订牛奶的小伙子敲开我家的门时,我发现只剩了一百元,而离发工资的日子还差七天。就这样,我只为儿子订了一瓶牛奶,而将我的那一瓶去掉了。到第二个月,儿子缴了两个特长班的费用共计200元;儿子每日的午饭以及车月票和零花钱共250元;我的化妆品用完了,买了一套便宜的化妆品,共100元;儿子冬衣都已小得穿不下了,买了一身花了150元。尽管我不停地算计,还是在离发工资的日子十天时,工资就花完了。我不得不从丈夫离婚时给儿子存的生活费里取钱。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护肤卡也到期了,一年一千多的费用,我不得不忍疼割爱没有再续。到此时,我已切身感到了生活的拮据和无可奈何。望着脚下已经掉漆的皮鞋,我只好在常天丽一次又一次看似关心实则嘲笑的口气中硬着头皮穿着。
虽然捉襟见肘的生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我仍然维持着最后的虚荣。我不愿在人前承认我过得很悲惨,我宁愿用一种改变生活习惯的方式来自欺欺人掩盖着我的困顿,虽然看来很可笑,也很可悲,我还是不愿给人又可怜又清贫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愚蠢的虚荣心,我也不愿意追究别人如何看待我的虚荣。在那种情景下,我似乎最害怕暴露的就是我离婚的处境,以及我生活的贫困。
对于我的弱点,常天丽比任何人都了解,甚至超过我自己,因为她有着与我一样的虚荣。这种相通的虚荣心使她在自己的心理基础上便能洞悉我的心思。那一天,我从资料室回来,刚进办公室,就被常天丽的大呼小叫吓了一跳。
她站在办公室中央,在周铸文和杨菴的注视下,突然以一副关切的神态,一面夸张地“啊呀”了一声,一面跳到了我跟前。她站在离我近得只有五公分的地方,我几乎看见她那发黄的眼球里变形的我的脸,然后,我的鼻腔便充满了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她用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伸向我的脸。
唉呀,你最近脸色越来越不好,你是不是很长时间不上美容院了?
面对她突然的发问和关切,我有点不知所措。惯性告诉我她又在琢磨羞辱我了。我停了片刻,试图从她的黄眼珠里看到些什么,而当我试图分析她的眼睛时,我发现她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的眼睛,我想此刻,我们的目的或许是相同的:我们都希望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自己想知道的内容。在做出这样的判断后,我慢慢收回眼睛,迈脚从她的身边绕过,在杨菴和周铸文的注视下,平静地走到我的办公桌前,然后在把资料夹放好后,才抬起脸,以一副淡然的姿态说,我最近没有时间。
她没有因为我的冷淡而有受挫的感觉,或许那种挑战的欲望正在鼓舞着她。她从刚才站立的地方转回身,厚着脸皮走到我的桌前,用手撑在桌角上,低头以焦急的口气说,那怎么行呢?这个岁数保养才是最重要的。你能有什么事忙到连这个都顾不上呢?何况一周才一次,就那么两小时都腾不出来?
她在说后两句话的候,转过身看着周铸文和杨菴,希望得到他们的附和,但是周铸文和杨菴像没有听我们的谈话似的,在低着头忙自己的事。常天丽仍然不肯善罢甘休,她再一次提高嗓门,冲着周铸文和杨菴说,周铸文和杨菴,你们说对不对?
周铸文和杨菴不约而同地以一副茫然的神态望着我们,似乎在说,什么对不对?
看见他们表示的关注,常天丽更加兴奋起来,她煞有介事地说,你们说有什么比中年女人保养自己更重要的事情呢?你们说对不对,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知识女性,是不是?
周铸文和杨菴一面点着头,一面说是是是。然后他们重新低下头开始忙自己的事了。
于致太不象话了,他竟然也不关心你的脸色……这个女人突然间冒出的恶意提醒,使我的心突然哆嗦了一下。我怎么能忘了于致呢?我如何忘了呢?在多日的压抑中,在人前我终于能够平静地工作后,这个女人总是在出其不意地提醒我的伤痛,揭开我的伤疤。使我在工作的间隙里,仍然忍受着精神上的折磨。
墙上的表已经指向十一点了,我想,快下班了,我要赶快离开这个恶毒的女人,因为从这个女人脸上的亢奋表情判断,接下来不知她还会有什么花招羞辱我。然而,就在我收拾桌子,准备起身时,常天丽突然再一次高兴地喊起来,周铸文,杨菴还有雨蘋,今天我请客。吃饭后,你们陪我们去做美容,如果还有时间陪我们去逛街,好不好?
我第一个将她的邀请拒绝了,接着周铸文也称自己有事,只有杨菴欢快地接受了。常天丽是那种极富战斗精神的女人,在她的心目中,没有比与人斗心眼,斗心智的事情更让她快乐了。她软硬兼施,以半撒娇半无赖的手段硬是将我拖上了她叫的出租车,然后周铸文在我上车后也怏怏地上了车。我坐在后车座上,心里充满着对常天丽的极度愤怒和对自己的失望:我总是在常天丽的面前被动挨打。我知道常天丽今天请饭并不是目的,她让我到美容院才是她真正的企图。要么我做不起美容,好让我在同事面前丢丑,要么我打肿脸充胖子让自己难受。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不能给我留一点面子,留一点余地,她为什么如此热衷于落井下石。就在我不停地想着接下来如何应付常天丽的美容邀请时,我发现出租车停了,而且停在了我家宿舍楼下。等我看见常天丽那扭过头的白脸时,我突然间明白了常天丽的用意。
几乎同时,常天丽那欢快的声音穿过车内暖风的嗡嗡声,飘向耳朵,她说,快上去,拿你的美容卡吧。
我哪里还有美容卡,上个月我就买不起了,甚至在与于致决断的那天就决定了我的生活只能如此俭朴。因为我自己的工资几乎连我与儿子的正常开销都有些吃紧,在这种情况下,这种奢侈当然就再也不是我这样的女人享得起的了。但是,我知道这种状况永远只能是我的一个秘密,我最不能说给的人就是常天丽。
在常天丽再一次催我回家的声音落下时,我带着讽剌的口吻说,算了,我那家美容院怎配得上你这样的贵夫人呢?还是去你常去的那家吧!
我想我的回答一定是出乎常天丽的意料了,她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我想她刚才一定在预测着我拿不出美容卡时的尴尬,并为自己的阴谋得逞而得意。汽车重新开动了,常天丽也反应过来了。她没有扭头,冲着前方以欢快的口气说,这样吧,名族丽人新开了连锁店,正推出一项新产品,我们干脆去试试好不好?我没有表示反对或者不反对,我在想着挨一会儿算一会儿,车到山前必有路,但是有一点,那就是,我不能输在她的面前,不能让她当众看我的笑话,即使我花完今天上午刚发的工资,我也要争这一口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采用常天丽的一贯作风,在满面笑容的掩盖下出了一口恶气。因为我点的两个菜,常天丽多花了将近二百多元。然而,就在我暗自窃喜,感到寻到了一点心理平衡的感觉时,常天丽却只淡然地说了一句话,便重新让我有了一种失败的感觉。她说,不要紧,我老公能报销。
我没有在周铸文和杨菴面前丢脸,也没有让常天丽看成笑话,但是为了这份所谓的面子或者是虚伪或者是自尊,那天中午花去了工资的将近二分之一,其中做美容花了一百五十元,买鞋花了三百八十元。这个结果却使我那个月的生活几乎陷于食不裹腹的境地。尽管生活费已经少得可怜,但是当初那个不能因为失去丈夫让儿子生活水平下降的誓言,使我在保证儿子仍然能吃到新鲜果蔬的情况下,只好勒紧自己的裤腰带。从穿上那双漂亮皮鞋的当天,我便买了一颗我最讨厌的大白菜。然后,在那整个月的饭菜中,我都是在儿子吃完饭后,才吃我的那碗白菜就米饭,唯一调换口味的便是曾经吃过几斤稍贵于白菜的土豆。我不知道下岗工人的日子是不是也是这样艰难,但是在我吞咽那一片片难以下咽的没有油水的大白菜时,我感触最深的便是,有钱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月的噩运似乎还没有完,当我一天天数着日子等待着发薪日的到来时,儿子有一天下学突然说需要三十元钱,班里要开圣诞联欢会和庆祝元旦。我知道元旦来临时往往工资发在元旦以前。但是现在离元旦还有七天,而我的手里只有四十五元钱了。我一遍遍摸着那薄薄的几张纸,感到万分为难。取银行的存款,显然要损失利息,这对收入微薄,生活艰难的我来说,那点利息也是难得的。因为就我目前的状况来看,几乎看不到任何能改变目前处境的可能,更没有为儿子未来上大学存下钱的可能,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银行里的那五万元几乎是我能供得起儿子上大学的唯一支柱。因此在我还没有其他收入的情况下,我是不能动它的。
我一咬牙,在给了儿子三十元钱后,我竟用剩下的十五元钱一直支撑到元旦前一天发薪日。而那几天,鬼才知道我是怎样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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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荻 著
第五章
11
我感觉身体状况随着生活的艰难,随着我撰写课题的进展日益变坏。但是,我知道我必须坚持下去,因此我仍旧在做好儿子爱吃的菜时,便把儿子叫来让他吃饭,我在他吃饭的当儿,用正在做另一个菜的假相等着儿子离开饭桌,而后端起一碗干巴巴的米饭,或者拿起那份馒头。如果偶尔被儿子发现我简单的饭菜,我便假借自己胃不好医生让我少吃带油食物而搪塞。因此,坐在狭小的餐桌边,我常常一面吞咽着清苦的饭,一面因为痛恨于致对我们的绝情而悲愤交加。为了改变这种心情,我只好在吃饭时候常常拿着我的书稿,一面吃饭一面思考接下来的思路,以转移自己因为生活艰难而来的悲伤。
我一直认为儿子是一个懵懂不知事的孩子,因此,所有生活的变化以及由此而来的困顿我都不敢让儿子有所察觉。我希望他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在充满鲜花和爱的环境里生长,因为生活的富足而无忧无虑,因为成长的顺利而在成年后对童年充满美好的回忆。然而,当那一天我在厨房里正低头一面扒拉着米饭,一面改着稿件时,突然被身后一阵辍泣声打断了。
我吃惊地回过身,发现儿子正无限伤心地看着我,大大的眼睛里竟然正流着一串串难过的泪水。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儿子或者考试没考好,或者是在学校受欺负了。但是当我起身走向他身边伸手想安慰他时,他突然以一种拒绝的神态躲开了我,然后站在饭厅的角落里用一种受伤的眼光一面哭泣一面看着我。
我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脾气与于致一模一样的儿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像我经常难以猜出于致在想什么一样。就在我试图搞清楚儿子伤心的原因时,他突然停下了哭泣,从我的身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