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倭-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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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姊,你还好吗?几年不见,我只能在梦中想象你的容音笑貌。”王婆留想到小玉兰,身体的血液突然加速流动起来,心鹿乱跳,脸色潮红,精神振奋莫名。
不多时,到达南塘镇城南邵家村。找到邵仲文的儿子邵春元,把邵仲文的灵柩交给邵春元处置。邵春元虽然不屑他老子为人,但死人为大。不免忙碌设置灵堂,呼朋唤友,奠拜一番。自那年邵仲文到钱塘赴考,邵春元已几年没有听到他父亲邵仲文的消息了,还以为他老子又中不了童生没面见人,躲了起来,不料想他父亲早已客死异乡,竟然有几年了。
邵春元把他儿子邵竹君叫唤出来,让他跟王婆留答礼陪话。邵竹君原在刘家集荡寇营做事,自荡寇营民兵在魏塘镇顾雍山庄遭遇到倭寇毁灭性的打击之后。大师兄箫长空不知所踪,邵竹君也无颜再待在荡寇营当差了。他父亲邵春元托亲友打点,在南京陪都刑厅替他找了个差事。这几日正忙着打点上路,前往南京画卯报到。
邵竹君对王婆留以义士称呼,毕竟一个人在手头并不宽裕的情况下,历尽艰难把只有半年师生之谊的老师灵柩搬运回乡,殊属难得。邵竹君看着王婆留脸容憔悴,风尘扑扑。不免打听几句,请教王婆留干什么营生?王婆留不敢把他曾作倭寇的事实情相告,只是支支吾吾,谎称还未找到事路,敷衍了事。
料理完邵仲文的丧事,王婆留让小樱桃暂住在邵春元家中。他预备一付三牲,齐整祭品,到南塘镇郊外的万人坑中祭拜王婆。走出南塘,西行十里,转过山神庙,便是南塘镇人们望而生畏的万人坑,
这几年,江浙闹倭寇,道路不靖,盗匪猖獗,尸横遍野。南塘镇义庄善事堂的几名长老,带着几个干粗活的老实庄稼汉,不时出门收尸埋骨。收集起来的无主尸体,多半在埋在这西岭万人坑上。
不多时便到南塘西岭万人坑上。这万人坑原本是江南常见的丘陵土坡,黄泥茅草,沟壑纵横,是一片非常贫罅的土地,没有农民愿意在这里种植作物。因江浙遭逢这倭寇骚扰,饿殍遍地,烽烟四起。这丘陵土坡便成了乱葬岗,万人坑。凡二十余年,这里不知埋葬了多少尸体,重重叠叠,下承上覆,不可胜数。可见战乱杀伤何其惨重。由于埋骨太多,一些掩埋稍浅的尸骸,遇上天雨洪水冲涮,不免满山狼藉,惨不忍睹。
王婆留拔草开路,艰难攀上山坡。远远便见曾经是王婆的埋骨所在,又添上数不清的土馒头。过去辩认,竟是分不清哪座土堆是王婆的坟墓,只得大致认了个方向,上了香,摆下祭品,俯首三叩九拜。
“婆婆,不屑子孙王婆留今日前来负荆请罪。倏忽四年,未来扫祭。山川依旧,物是人非。孙子不争气,没本事,以致你的坟头百草疯长,狐鼠窜行。不孝子孙王婆留自觉罪孽深重,百死难赎。婆婆,你曾鞭挞警告我,做人要有志气,要有骨气,最穷也不能偷。言犹在耳,鞭伤未愈,孙子竟然是数典忘宗,陷身贼道。婆婆,我没听你的话,我错了,我有罪,你打我吧!你再教训孙子几句,告诉我该怎么办?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走下山来,天色已晚。转到南塘镇城西的砖瓦窑洞中,但见临山构筑的窑洞早已倒塌在地,仅剩一堆砖砾。望着家门口熟识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树,睹物思情,痛心在目。王婆留舍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这里本来就是他家,孩子回家还要到哪里去?即使家园不在,他所熟识景观都被时间狂流篡改得面目全非,儿时的记忆痕迹让老天爷无情抹去。但王婆留心中的家园依然稳如磐石,日落日出永没变迁。
寻梦的夜晚,王婆留一点也不觉得寂寞恐慌,这种属于自己的时间、空间感觉,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没法跟别人分享。看看哪棵树是自己曾经爬过,哪根竹子是自己曾经摇曳过,哪堆泥沙自己曾经在上面构思过城堡,再回首仍能从中找到乐趣,怦然心动……
王婆留收拾枯枝柴草,燃着一个火堆。在火堆旁盘膝坐下,呼吸着烟火气味,轻拭浓烟熏出来的眼泪,脸上耳根红了,精神恍惚起来,如醉酒一般,昏呼呼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感觉身在太虚幻镜,一派家园景色,也端然未动。
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吱吱嘎嘎重物压碎枯枝败叶的声音,在这片一向稀有人烟的寂静竹林里尤其显得让人胆颤心惊。
“谁呀?什…么…什么人?出来。”刚从万人坑拜祭王婆回来的王婆留有些疑神疑鬼,担心山上的阴魂野鬼缠上他。
却见一个人象条蠕虫向着火堆爬过来。
“我,我感觉到好冷呀,让我烤烤火。”此人说的是吴越语白话,虽然他说得含糊不清,但王婆留基本能听懂。
远看不清,近看分明。王婆留看见那爬过来的人是个落单的倭寇。这个倭寇形容枯槁,衣裤破烂。脸上老皮肿涨,红中夹绿,象开瓣的西瓜一样。尖锐的指甲看得出很久没有修剪,指甲内嵌满污泥。这倭寇的双脚伤痕累累,看样子象被棍棒之类的钝器击打折断,浮肿且含脓血,令人触目惊心。他这些时日肯定是用这手走路的,以致他的双手看起来象掏煤矿工一样又脏又黑。他的身子也是体无完肤,还有几个生蛆的刀孔。这是一个曾经遭遇到怎样打击的人啊?王婆留简直无法照着路分寻思。
第二十三章得失微茫
“你,你,你是谁?”王婆留惊恐万状,手足无措地道:“你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那人先是点点头,随即冷笑道:“哼,你倒好心?骗鬼吧?”
王婆留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不太和善的怪人,虽然那怪人身上的秽臭味中人立呕,让他感到有些厌恶,但看在对方是个重伤的人,王婆留还是将自己的不满情绪按纳下来。陪笑道:“先生,你贵姓,怎么称呼?你饿了吧?我刚好烤熟几只山芋,来,咱们分甘同味。”说着用竹枝从火堆里挑出一个山芋,递给那怪人。对弱者必须同情并存怜悯之心,这是王婆留在这几年受过患难之后得来的感悟。
怪人用他那狐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王婆留,足足盯着王婆留看了一盏茶工夫。这个倭寇原是个越狱犯,在牢房中受尽折磨。逃亡路上也象只过街老鼠,被大明军民围追堵截,打得怕了。他几乎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了,对所有的人都充满戒心。他今晚所以从隐藏处现身出来,一是欺负王婆留是个小孩子,不足对他构成威胁;二是身子失血过多,伤口发热发炎,又冷又饿,再不找点吃只怕捱不了几天。于是不顾一切冒险爬出来烤火。他没料到王婆留竟然会对他这么友善,确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我是竹下……”怪人含糊其辞说道。伸手抓了一只山芋,狼吞虎咽便吃起来。他吃得着实急了些,很快被食物咽住喉咙,一阵呛咳,把吃进肚子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竹下前辈,你放心,慢慢吃,我让着你,我不会跟你争。”王婆留诚恳地道,即使眼前这个倭寇曾经是个十恶不赧的恶魔,他沦落成这样惨不忍睹的状况,谁还会忍心折磨他呢?
“唉!我不行了。”这自称竹下的倭寇沮丧的说。“我要死了。”
“你的伤──很重吗?告诉我,我该怎样帮助你?”王婆留走近竹下身旁,想给竹下仔细查看伤情。
竹下摆手道:“年轻人,别靠近我,别替我浪费精神了,我大慨染上伤寒了,这身子忽冷忽热,只怕没救了。”
王婆留闻言后退一步,然后又鼓起勇气走上几步,伸手一摸竹下的额头,感觉到热得发烫。不禁慌了手脚:“怎么办,怎么办,我给你找个郎中看看吧?”
“别介了,这得需要多少钱?别说我没钱,就算我有钱,我伤成这样子,郎中还有办法让我起死回生吗?即使有机会治愈我的伤,我也是废物一个。不错,我本来就是一个废物,我的运气真是太差劲了,万里迢迢赶来这里送死呀!呵呵!我什么也没干。真的,我以天照之名发誓,我什么也没干!我只是个替死鬼,替张三李四承担罪衍。”竹下唠唠叨叨苦笑道。“替死鬼,你明白吗?白猫偷鱼黑猫遭秧,唉,晦气,不说了。”
王婆留在倭寇阵营中待过,这种情况他清楚又明白。确有很多运气不济的倭寇刚刚踏上大明朝的领土,就遭遇到大明军民沉重的打击,或死或伤。有些人就是伤好了也是个废人,下场多数令人惨不忍睹。
“年轻人,千万别做贼,你看──我的下场,就是给你们这些胆大妄为的人提供最正确的答案了”
王婆留确实看见竹下的眼眶含着泪水,颇有点悔不当初的忏悔神情。王婆留实在看不下去了,毅然把牙一咬,站起来说:“我,我还是到城里找个郎中来替你看看病吧。”说完,也不管竹下是否愿意,风驰电掣跑出竹林,进城去找郎中去了。
半夜三更想找个郎中出诊,的确不容易,别说王婆留是个穷小子,即使王婆留腰袋里有几个钱,也支使不动这些漫天要价的郎中。找了几家行医的,听了王婆留说明情况,没有一个肯动。王婆留知道只有两种人才能在这时候支调这些顽主,一是当官有权的人,二是发财有钱的人。没奈何,只得花了几钱银子买了些金疮药、棉花、绷带,垂头丧气走回城西竹林中。
王婆留回到竹林瓦窑附近,天色已晓。找到昨晚生火的地方,但见火堆灰烬已灭,竹下身体俯伏在地,似乎睡熟了。
“竹下前辈,非常抱歉,我没请到郎中,只带一点金疮药回来,我就替你处理包扎伤口,恐怕很痛哦,你一定要咬牙忍住。来,我给你上药,可以吗?”
竹下一动不动,对王婆留的话恍若不闻。
王婆留觉得事情有些不妙,赶紧上前验看,替竹下翻转身子,试探竹下的鼻息,发觉竹下已经停止呼吸,身体僵硬,死去多时。
却见竹下尸体前头泥地上刻着几行歪歪斜斜的文字:
我在前头桃树下藏着一把倭刀。请你在我死后斩下我的头颅,向官府送去领取一百两银子。谢谢你,还有你的芋头。是你的善良感动了我……
王婆留走到桃树下,眼见树根前头隆起一个土堆,上覆枯枝败叶。拔开浮松的泥土,果见一把倭刀。刀背上铭刻四个篆字:八神太刀。还附有势州剑匠制造几个蝇头小楷,看来这是一把日本剑匠精心打造的名剑。剑锋明晃晃的刺人眼目,银光里泛出幽蓝,隐隐透着追魂夺魄的煞气邪劲。王婆留只把八神太刀轻轻一晃,头上一根手臂大小的桃树横枝应刀而断,如破竹一样毫不费劲。这把倭刀太锋利了,无坚不摧的至刚锋芒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当时王婆留用这八神太刀在桃树下挖了一个土坑,回头把竹下的尸体拖至坑里。要不要把竹下的头颅割下换一百两银子?王婆留天人交战,着实想了半天时间。最后还是决定要割,反正这也是竹下的意思。顺应他的请求,尊重他的意见,有何不妥?王婆留正好缺钱,这家伙便给他送来银子,送来兵器。天意吧!不可违,谢谢呀。
八神太刀锋利无匹,王婆留割下竹下的头颅时也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一刀下去,噗的一声,竹下的头颅就和他躯体分离了,好比切割豆腐一样轻松。再剥下竹下的上衣,摘了两片芭蕉叶做内层,把头颅包裹起来,扎成一个包袱模样。然后推土掩埋竹下的尸体,提起头颅便行。
回到邵家村,把倭刀藏在邵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