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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经历我的1957年-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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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石天爱和王桂芳休息了一会儿上工去了,我和小徐又上床睡觉,虽没怎么睡着,总是 避免了体力的消耗。睡着睡着,我觉得眼皮沉重,睁眼很费劲,不知怎么的,两只手都攥不 住了,手指又硬又粗,我问小徐是怎么回事。小徐说:‘怕是浮肿了。‘她特意翻身起床, 用手指在我的额头和脸上摁了摁,让我的脸对着透进阳光的明亮处冬日午后安西的阳光 十分强烈,有三几个小时,它透过窗户上层层叠叠的报纸能给我们的洞窟增加一点亮度,然 后,她仔细地看了看,惊呼:‘哎呀,就是浮肿,一摁一个印儿。‘我成了我们4人中第一 个浮肿的。
下午吃过饭,我们得打点着把火炉生着,因为发的煤末极少,王桂芳以勤劳的安西人特有的 细心和耐心,每天从烧过的灰渣里把指甲盖大的煤核都一一捡出再烧,或和上灰渣一起压火 ,发给我们的煤末仍只够晚上压压寒气。煤末当然是和成了煤饼来生火。这天,石天爱让我 捡点柴生火。木工房离我们的房间不远,原来捡点柴不难,可这次,我搜寻了几个地方,找 了好半天,只捡来细细的两根小柴,眼看晚上的火生不着了。石天爱大为光火,发脾气说: ‘捡点柴你也干不了!‘说罢,夺门而去。一会儿,她竟抱着一个机磨坊使用的做工细致, 木质磨得溜光,完好无损的木头簸箕回到屋里,用穿着翻毛皮靴的脚几下踏得散了架,捡出 一些碎片让我生火,一边还说:‘这东西不能生火吗?不拿来干什么?需要就拿来用不就得了 !‘我们3人先是大吃一惊,这么好的木头簸箕拿来生火不是破坏吗?但石天爱那种一不做、 二 不休的气魄震慑了我们,那些语气坚决的话让我们回过味儿以后,又觉得十分正确。是啊, 我们这些徘徊在死亡线上的人,不是要为自己的生存积极斗争吗?农场领导既然畏畏缩缩, 视数百人的生命若草芥,我们为了保卫自己宝贵的生命,就再不能处处循规蹈矩了。自己的 命都快要丢了,不去积极为保命而奋争,还对同生命的价值没法比的某个工具也不敢侵犯, 还想保留它,在这种特殊的时刻,我们的脑袋瓜真也显得太迟钝,太没用了。石天爱的这一 大胆举动,又让我们开了点窍。
我想,在那个荒诞而又可怖的年代,如果人人都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高于一切,人人都为自己 的生存努力奋争,而且人人都把自己同类的生命看得如同自己的生命一样宝贵,那荒诞可怖 得如同古代童话中的故事能够在中国延续下来吗?
这天晚上,因为木柴充足,火很快就烧旺了。我们围炉而坐,还用我的饭盆煮了些干萝卜缨 ,煮熟后,大家分享。干萝卜缨是几天前小徐托人用高价买来的,每斤3元多,我出的钱。 这玩意哪是人吃的?入冬后食堂干脆断了蔬菜,再加肚子饥饿,煮熟的干萝卜缨吃进嘴里便 也十分可口。石天爱一边从饭盆里用筷子捞萝卜缨吃,一边说:‘在萝卜缨下面一块儿再煮 些麦子就好了,要是有人闯进来,只能看见萝卜缨,发现不了麦子。‘我和小徐急忙说:‘ 是啊,是啊,一块儿煮些麦子就好了。‘我和小徐急忙搭话,意思很清楚,就是鼓励她和王 桂芳再拿些麦子回来煮了吃,可她俩都没表态。
吃着煮熟的萝卜缨,不禁又使我回想起在十工农场时的好日子。1958年秋收时,我们有一天 去挖胡萝卜,我一点也没想到,安西的胡萝卜竟长得那么大,一般都六七寸长,很粗,要用 铁锨深深地蹬下去,才能挖出来。好在那时我蹬铁锨已很熟练,干这种活得心应手,和一起 干活的人说说笑笑,玩似的,一堆堆的胡萝卜就挖出来了。挖出了显得特别鲜嫩的胡萝卜, 就学工人们的样儿,在明光闪亮的铁锨刃上刮去泥土,也刮去细细的毛根,放进嘴里嘎嘣一 咬,脆生生、甜丝丝的,甘甜的汁液流了满嘴。我虽从小没少吃胡萝卜,兰州的胡萝卜哪有 这般美味!安西的胡萝卜真比水果还好吃。我们挖了一天,吃了一天的胡萝卜,真是痛快极 了。下午收工前,挖出的胡萝卜用架子车拉去全部送入窖中收藏,谁也没想留下一根半根。 那个金色的秋天,我真正体会到丰收的喜悦。在漫长的冬季里,饭桌上胡萝卜一直非常丰盛 ,由演出队编的歌唱食堂化的数来宝里,记得其中还有一句是:‘萝卜丝萝卜片儿凉拌萝卜 !‘可如今,同样都是安西的农场,我们能够吃到干萝卜缨,还是托人花大价钱买的呢。我 不胜今昔之感慨,面对的还是惨淡凄凉的苦境。
记得春上,有一天小徐和我同被派去和场部家属们一起切洋芋籽,场部的干部们准备种几亩 洋芋,到冬季大家分食。我们和家属们用借来的钝刀在面前的小木板上切着洋芋,拉起了家 常。这些家属们同场部那些面孔森严的干部不同,阶级斗争的观念比较淡漠,说话也都是一 口陕西腔。她们认为我们同样都是女人,出于好奇心,和我们拉起了有关女人的话题。孩子 啦,男人啦,家中还有什么人,岁数啦,等等,一一都向我们问到。她们对我俩‘文化高‘ ,还 表示自叹莫如,真让我们哭笑不得。我们可宁愿自己是个文盲,文盲总不能打成右派吧。我 们也非常愿意作她们那样的家属,每天在家操持家务,全家人一起乐乐呵呵地过日子,该有 多幸福!如果是那样,我们哪会遭受如今的屈辱与痛苦?到切完了洋芋籽时,王股长来了 正是吃蒸笼布上的馍馍渣的王股长,他派定她们中的两个人明天去种洋芋,说是:‘这种活 不能叫‘职工‘干,‘职工‘干连吃带偷,地里就种不上了。‘他还让家属们找些草木灰来 ,把洋芋籽拌一下再种。有个家属笑着说:‘那些‘职工‘,你就是把屎尿拌上,他照样偷 了吃!‘快乐的家属们听了,笑成了一团。另一个家属好像自己亲眼见过似的,还绘声绘色 地说道:‘你们没见过那些个‘职工‘,你头前种,他随后就偷偷地刨,把刨出来的洋芋籽 ‘噗噗‘两吹,在袖子、衣服前襟上擦上几下,就放进嘴里,连土带泥地吃开了,把他还吃 得香的!‘家属们又一阵轰笑。我和小徐心里凄凉,什么话也没说。以后地里长出洋芋就不 怕‘职工‘们偷吃了吗?还有我那些饥饿的难友们。饥饿的根子扎得如此之深,他们挨饿已 很久了。农场出现目前的情况,引起大量死人,是必然的结果。
这些天,我苦苦压抑着对处境险恶的我的亲人的思念。此刻,这思念如决堤的大潮奔涌而来 ……我正细细地嚼着的煮熟了的萝卜缨,饥饿的他是吃不到的;我每天两顿饭都有石天爱、 王桂芳带来的面粉搅和在碱菜子面条里吃,没有谁会给他送面粉;他每天有的只是不到半斤 粮的饭食,如碱菜子之类的代食品怕也是没有的。他那挨了几年饿羸弱不堪的身体不会比 这里的‘职工‘更好,他还会活着吗……这些天来,我只顾保自己的命,对于在死亡线上孤 独地苦苦挣扎的可怜的他想得太少,我自知救援他已无能为力,竟冷酷地不去想他。每天苦 苦地想他,除了苦了自己,又能怎样……我们曾共同肩起了苦难,可如今在苦难升级,大难 临头,死神频频向他召唤的时候,我没有伸手给他,哪怕是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也都中断 了,在11月初我写了封信之后,他再没来信,我也再未写信给他。我自己也已精殚力竭,写 信又说些什么呢?我是多么自私、多么残忍!我恐怖地想着,他还活着吗?他还会活着吗 ?心里其实已经出现了不祥的答案。纷乱痛苦的思绪在我苍白冰冷的心田上翻滚不已……
作为可怜的妻子,被深重酷烈的苦难喂养到如今的我,在深深的痛苦中不禁喃喃地叹息道: ‘唉,不知他还活着没?‘这原本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话,谁知竟成为同屋人的忌讳,小徐急 急地阻止道:‘你再别说了,再别说了!‘那么,让血和泪在我重创的心上悄悄地流淌,让 我独个儿吞下这不能述说难以消受的巨大痛苦吧!
过了几天,有个司机师傅要领一桶汽油,我去油库发了汽油,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一柄装 在塑料盒子里的塑料牙刷躺在厚厚的尘埃里。我呆在了那里,心,像似被刺了一刀。因为我 立 刻断定这是一位难友的遗物。他,人已去,曾被珍爱过的牙刷,便被不经意地失落在路上的 尘埃里,没有人会再捡起它。我们在离开兰州前,我也为景超选购过这样一柄牙刷。那时候 ,一般人使用的普通牙刷都是猪毛制就,两三毛一柄,很便宜的。带盒的塑料牙刷市场上刚 刚出现,作为新品种价钱很贵,要一块五一柄,景超十分喜欢,我便立即为他买了一柄。我 们将要动身了,心里都清楚景超劳动教养去的农场会是很艰苦的,所以为他准备行装,都比 我高一个等级:我们每人带一只箱子,我的是10元一个的柳条箱,为他新买了结实耐用的帆 布箱,他的皮大衣是从寄售店买的八成新的,我的是父亲穿过十多年的旧大衣改做的;两个 脸盆,他拿了新的,我拿旧的。无论他或我,都不想让他以一败涂地、满脸晦气的形象去奔 赴那个所在,所以,当我看到他仔细把玩,显出很喜欢的样子,就毫不犹豫地为他买下了那 柄带盒的塑料牙刷,尽管他已被开除,没有了工资。买下它,也还有为他壮行色的意味,而 那悲壮的意味,只是到了此刻才有了体会,他会是一去不复返了吗?
到十工农场后,在多次外出的演出活动中,我发现徐保安也有同样的一柄塑料牙刷,他也十 分珍爱。他曾高兴地说起这柄一般人都没有的牙刷是在北京买的,大概是在他担任射击比赛 的国际裁判春风得意之时购买的吧!现在,这柄失落在尘埃里的塑料牙刷,肯定已永远地失 去了它的主人,它的主人会是谁呢?我只能肯定不是徐保安,因为徐保安的妻子杨爱玲从河 南农村迢迢数千里地赶来农场,他有了作为自由人的妻子的照料,出现意外的可能性极小。 它 的主人也不会是农场的干部或‘职工‘,因为当时安西的商店里尚无此种塑料牙刷。这柄牙 刷的主人,看来只能是我的难友中经济充裕,有相当雅兴,舍得花钱的人,而这位难友已悲 惨地永远离开了他无限热爱无限眷恋的这个世界,他珍爱过的牙刷便只能躺在尘埃里了,没 有人会动它一动。我亲爱的人也有同样的一柄牙刷,它现在哪里?我的亲人还在用他珍爱的 牙刷刷牙吗?还是……想到这里,我已无法自持……
但是我还得打起精神,挣扎着回宿舍。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但我流血流泪的心冰 透冷彻。我踽踽而行,神色一定异常,迎面而来的电工吴家禄问了我一句:‘怎么,病了吗 ?‘他用目光追随着我又看了一阵。
电工吴家禄一直同我和小徐保持友好,小徐因为有时还要下车间劳动,同他更熟。杨振英对 他很信任,有时,他会到办公室来坐坐,同我和小徐聊一会天。一次,他说,他犯事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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